京城风云骤起,金锣甲士与司天监的术士蜂拥而至,春风堂旧日同僚也汇聚在广场四周,他们自发护在许七安身边,将他簇拥在风口浪尖的中心。人群喧嚣翻涌,却在许七安开口那一刻归于寂静。他抬手,将写满罪证的文书当众宣读,将曹国公与阙永修多年来冤案压尸、贪墨军饷、勾结巫神教、陷害忠良的种种罪状,条分缕析、公之于众。尘封的真相如利刃般刺破高门权贵的伪装,围观百姓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许七安没有将处决之权交给别人,而是亲自提刀,冷然走到两名权臣之前,在他们惊惧又不甘的目光中,刀光一闪,两颗人头滚落在血泊里。鲜血浸红石板街,也洗净了被尘封太久的冤屈。那一刻,大奉的天平似乎终于往公义这一端倾斜了一寸。
处决结束,哗然的广场仍在震动,许七安却仿佛抽离了这一切。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摊开手掌,将象征打更人身份的令牌高高抛出。令牌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重重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为他这段跌宕仕途敲下的句点。他转身,面对魏渊,心中积压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此生未能护魏公周全,愧对知遇之恩。抛下官身,既是向恩师谢罪,也是向这条满是污泥与血腥的仕途告别。魏渊望着他,眸光复杂,既有欣慰,又有隐隐惋惜。他缓缓道出那句沉甸甸的感慨:“为官之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百姓。”话到此处,他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可一旦步入仕途,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这一问既是对天下官场的叩问,也是对许七安此刻选择的理解与祝福。
正当喧嚣渐消,一只手忽然从背后轻轻拍上许七安的肩。他下意识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而久违的身影——郑兴怀。对方的神态,就像他们初次在楚州相识时那般朴素清亮,仿佛岁月与死亡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郑兴怀替楚州无数冤死的百姓向他致谢,那些在牢狱、战火、阴谋中无声消逝的生命,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拥挤在他身后,为许七安的坚持与拼死查案而感激。许七安心头郁结的愧疚与遗憾,随着郑兴怀这一句“楚州百姓,铭你于心”,终于缓缓化开。他笑了,笑容中有释然,有震后余生的轻松,也有一种终于将沉重过去放下的决然。郑兴怀的身影随风淡去,像从未存在过,但在许七安心底,这一刻却比任何现实都更真切——他知道,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死而不屈的楚州知州,终于可以瞑目了。
然而风云未歇,皇城深处的权柄之手不会轻易妥协。景帝带着亲兵匆匆赶来,脸色阴沉,手中弓弩直指许七安的胸膛。那一刻,朝堂与江湖、公义与帝权,在一道紧绷的弓弦间针锋相对。箭矢离弦在即,却在电光石火间被突如其来的金光打断。一道耀眼的金芒从天而降,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插手凡尘,照亮了这片血迹未干的广场。许七安下意识挥刀,刀光与金光交织,旁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畔轰然作响。等他们回过神来,刚刚还站在血色石板上的许七安,连同那一串串将他铭记在心的记忆,一同在光华中悄然消失。残留在地面的,只剩一片凌乱脚印与犹在翻滚的血色,仿佛那个改变了楚州命运的人,从来不曾出现在这世间。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天技术——有人自虚空中出手,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改写人心记忆。许七安的名字,他的容貌,他与无数人交织出的因果,像是被小心翼翼从一幅画里裁剪出去,留下空白,却不留痕迹。时间流转,半年匆匆而过,京城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楚州案仍是他们最爱提起的段子。口口相传的,是惊心动魄的阴谋、天翻地覆的反转,以及最终皇帝愿意将真相昭告天下的“英明”。人们感慨陛下圣德,称赞朝廷终于还楚州百姓一个公道,说书人则将功劳归于那位“打更人”——一个模糊的称呼,失却了姓名与面孔,只剩一层象征意义。与此同时,朝堂之上,魏渊召开大臣会议,要求众人撇开私心,用良知说话。那一日的金銮殿,空气沉重,许多大臣第一次正视“天子无错”的铁律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裁判者,名为“天下苍生”。
早朝时,景帝龙袍加身,怒火中烧,当众痛斥魏渊目无君父,直言其以下犯上,触碰君权逆鳞。殿中鸦雀无声,许多大臣低头不语,只敢用眼角余光窥视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然而魏渊并未屈服,他从袖中取出亚圣亲留的刻刀,那是儒道正统的象征,更是超越皇权的道统凭证。刻刀在朝阳下反射出冷冽光芒,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魏渊以此迫皇帝下罪己诏,要求景帝为楚州案中的失德失政向天下谢罪。起初无人吭声,但随着魏渊的目光扫过金殿,仍有良知未泯的臣子站了出来,一人、两人,继而成片,异口同声请求皇帝下罪己诏。群情所向,景帝再如何暴怒,也难以在所有臣子与天下道统的双重压力中找到合理的反驳。他终于无言以对,只能在内心的震怒与恐惧中,迟疑地向那份写着“罪己”二字的圣旨妥协。
然而朝堂的风波尚未来得及平息,更大的暗流便自边陲席卷而来。巫神教在大奉境内势力日盛,妖言惑众,煽动叛乱,血祭一城的传闻屡见不鲜。边军告急,民生不宁,朝廷再难坐视。魏渊选择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精锐将士远征,要以铁血之师将巫神教根除。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牵扯的风险——敌在暗处,朝堂上仍有与巫神教勾连的势力虎视眈眈,可他依旧毅然出征。一路上,大军数度与巫神教势力交锋,战事惨烈,血流成河。镜州、云岭等地连番鏖战,魏渊在每一场战斗中都站在最前线,用自己的身躯稳住军心。直到最后一役,他身负重伤仍不退半步,以一己之力拖住敌中高手,为大军赢得转圜机会。战后,他鞠躬尽瘁,最终在黄沙与残阳中壮烈殉国。魏渊一死,朝堂群龙无首,大奉风雨飘摇。此时,唯有首辅勉力支撑政务,在他精力不济之时,还有一人悄然挑起重担——许大人。京城人茶余饭后提起这位许大人时,语气中有敬重、有好奇,却少有人知,这位如今明察秋毫、匡扶社稷的新晋重臣,正是许七安的堂弟——许新年。
许新年曾经不过是个怀抱抱负却无门可入的读书人,如今却立于庙堂之高。他在政务上雷厉风行,以严谨和敏锐著称,清除墨吏、整肃吏治,对百姓疾苦格外上心。过去他立志要为许家长辈争一口气,要在这腐朽的官场中闯出一条路,如今这一切终于得以实现。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当他在案牍堆中伏案时,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仿佛本该有一个人在身旁与他争辩、打趣,又或随手丢来一记出人意表的建议。但那个人是谁,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朝堂之上,许新年挺直脊背,以他自己的方式匡扶大奉,仿佛在替那位被时间刻意抹去的“许大人”,将未竟之志继续完成。
远离朝堂的喧嚣,许七安则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缝隙中,悄然回到了曾经的家门前。熟悉的院落、斑驳的门框、屋檐下晾着的衣物,都和记忆中没有两样。他在街角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就像当年哄小妹时那样。他站在许家门前,期待着门开、一张张熟悉的脸带着惊喜扑出来。然而现实却是,门推开了,小妹从他身侧跑过,却只当他是街边陌生路人,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堂弟许新年从院内匆匆而出,与他擦肩而过,眼中只有公事与卷宗,对这位曾经与他把酒言欢、并肩赴死的堂兄毫无印象。许平志也在院内吩咐家事,嗓音还是那样洪亮,却再也喊不出“七安”这个名字。许七安举着糖葫芦的手微微停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种被至亲忘却的滋味,比刀剑加身更为锋利。他看着这一家人平安喜乐,看着他们避开了许多本该降临的灾祸,心底的苦涩最终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终究明白,代价已付出,换来的便是这一份平凡安稳——哪怕这份安稳不再有他的位置。
离开许家后,他并没有沉溺其中,而是把曾经未竟的心愿一件件补完。他整理了自己在炼金术上的心得,将那些晦涩复杂的原理,一条条写入小册,字迹工整,推演严谨。那是他曾答应要交给司天监的东西,如今终得兑现。他将小册送至司天监门前,守卫只当他是普通术士,客客气气接过,并不知眼前之人曾与监正在星象台上谈笑论天机。许七安转身离去,没有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记住,只希望这份笔记能在未来某一天,为大奉的术法之道添一分薄力。世人遗忘了他的名字,可他留下的痕迹,却仍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这个国度。
他路过春风堂时,堂前依旧张贴着最新的告示,堂内吵嚷不绝。旧日同僚们仍然照例审案断案,对恶棍毫不留情,对小民则多一分宽待。有人提起近期破获的一起大案,拍着桌子说:“若某位老同事在,一定还有更妙的法子。”众人莞尔,却谁也说不清那位“老同事”究竟是谁。春风堂门外的小摊边,天谛会的成员围坐在一起吃小面,热气腾腾,笑声飞扬。楚元缜的剑鞘上,还依稀刻着一行诗句——那是许七安当年随手题赠。然而如今,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诗是谁刻的,只觉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心里某个缺口隐隐作痛,像少了一个人,又像少了半段人生。所有人都觉得身边的座位仿佛应当多出一个,却又谁也喊不出那个本该坐在那里的名字。
京城另一隅,临安公主时常只身回到湖畔的小筑。这里曾是她偷得半日闲、与人谈笑吟诗的所在,如今却只剩她一人徘徊。她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人,却无论怎样回忆,都找不到那个人清晰的模样。偶尔翻看旧物,心头会突兀泛起一种熟悉的温暖,又在触摸某件东西时突然中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记忆硬生生截断。这一天,宫人呈上一部新送来的诗集,说是匿名之人托人送至公主府上。临安翻开诗页,目光一行行掠过,心弦却一次次被勾动——这些诗句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眼眶发酸。她隐约记起,曾有一个人陪她写诗、教她句读,在花灯下为她裁纸磨墨。那人曾笑着对她说,之所以赠她的诗句总是只有上半句,是因为下半句还留在自己身上,要等有一天缘尽时,才会将最完整的一部诗集一次性送给她。如今诗集终于送到,预示着那个人已经远去,再不能久伴左右。临安心中一紧,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小筑,疯了一般沿着小路四处张望,却只看到冬阳冷落、湖面如镜。那个人若曾来过,也早已悄然离去,只留下风拂水面的涟漪,与她胸口翻涌却说不清的惆怅。
城中日色温柔,许七安走在一条被阳光洒满的小径上。路边是熟悉的街景,昔日的悲欢离合仿佛都被揉进了这片温暖的光影里。他远远看见布政使郑大人一家团聚,厅堂中笑语盈盈,曾经被楚州案拖入绝境的家族,如今平安团圆,宛如命运从未对他们露出过獠牙。他悄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那笑里既有欣慰,也有一种置身世外的疏离。他一路走过许多旧地,看到许多人都回到了平凡却幸福的日常,一切似乎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每一幅热闹的画面里,都少了一个身影——那个曾为他们死里逃生、颠倒乾坤的人。疲惫渐渐袭来,他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躺下小憩,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在他脸上,温暖而安静。他闭上眼,呼吸渐稳,恍惚间,仿佛有一股力量跨越重重时空,将他从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轻轻带走。
再次睁眼时,耳畔已是云州特有的风声,空气中带着冷冽的山野气息。他被人带到一处僻静之所,面前站着一人,身着黑衣,面蒙黑布。这个身影,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自他踏入江湖以来,这人曾在风雪之夜、战火边缘多次现身,或暗中指引,或冷眼旁观,如同一只隐藏在幕后的手,时刻参与却从不表明立场。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谈及的是大奉岌岌可危的国运。他说,大奉的命脉已经盘踞在许七安身上,国运因他而聚,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监正之所以费尽心力布局,正是为了借大奉国运之力助他更进一步,攀登更高的品级。而许七安,则是这场局中最合适的载体。话语间,许七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许多曾经的疑惑在此刻豁然开朗——那些命悬一线的转机,那些看似偶然的际遇,那些背后若隐若现的推手,全都在这一刻对上答案。
他抬眼凝视这位蒙面人,脑海中某个尘封多年、刻入骨髓的名字缓缓浮现。真相如雷霆般划破心海,他终于明白,此人并非旁观者,而是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他的父亲,许平峰。身份揭晓,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父子之间隔着的不是短短几年分别,而是立场、选择与整个大奉的命运。许平峰谈起自己的宏图大志,不以家国仇怨为先,却以一种近乎冷静的淡泊语气,慷慨陈词:“人生至味是淡泊。”在他看来,世人所争之名利,不过过眼烟云,真正值得投注一生的,是这天下的走向,是大奉国运的起落。而这份重担,自他与监正那一代人起便扛在肩上,如今则落在许七安身上。大奉国运本就需他们一脉承受与守护,为此付出性命、名姓乃至被天下遗忘,都在所不惜。许七安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推上了漩涡中心,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在父辈与监正铺就的棋盘上,走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