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从国师塔中出来,手里紧紧握着那柄名为“镇国”的宝剑。剑鞘沉稳古朴,剑身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冷光,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嘀咕:监正平日里说炼金术无价,天下间的灵器法宝皆不可轻赠,今日却忽然将这样一柄剑送给自己,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反思刚才自己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宝剑,语气轻快,态度恭敬,看似是对老师的回礼,实则难免带着几分世俗功利。想到这儿,许七安忍不住自嘲:终究还是个俗人,见了好处就端不稳心。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小声嘟囔,顺带吐槽了几句老师的“出尔反尔”,话没说完,手中宝剑忽然一震,仿佛闷雷在剑鞘内滚动,紧接着猛地脱鞘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冲他面门。那剑势凌厉,剑意森寒,哪怕是久经生死的武夫,此刻也吓出一身冷汗。许七安心胆俱裂,急忙连声求饶,嘴里把刚才说过的“对老师不敬”的话逐字推翻,连称监正睿智无双、胸怀广博,才勉强让那柄灵性十足的宝剑在离他咽喉寸许处停下,幽幽一转,自己回鞘而去。许七安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既惊魂未定,又隐隐觉得好笑:一把剑居然能听懂人话,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玄了。
正当他还在回味这场“被剑教训”的荒诞遭遇时,前方街口走来两人。那两人并未刻意展露气势,却自带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如同人群中的锋刃与明灯,让人下意识地想避让出路。许七安心中一凛,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往旁侧退去,乖乖给二人腾开宽阔的路。他微微抬眼看去,只见走在前头的男子身材高大,黑衣如墨,眼神锐利而沉稳,腰间挂着巡夜人特有的腰牌以及一柄短刀,那正是京中打更人统领魏渊,此人声名赫、权势滔天,是大奉年轻一代中最令人忌惮的权臣武夫。另一人则是一名女子,身着打更人制服,身形颀长,眉目冷峻却不失英挺,腰配长刀,步伐利落,她便女性打更人南宫倩柔。两人一前一后,风采各异,却同样给人以强大压迫感。许七安早听过他们的名号,此刻亲眼见,只觉这二人眉宇之间皆有“庙堂之”,皆不是易与之辈,心里暗暗给他们贴上“大佬”二字,低头侧身,神色恭敬,生怕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边,在皇城深处,长公怀庆正坐在窗前品茶。她端庄清冷,一身宫装与书卷气意外和谐。这日,她无意中听到几名学子在宫外街巷吟诵云麓书院近日传得风生水起的一首古诗:“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短短两句,气象开阔,胸襟洒脱,既有扶摇万里的英雄气魄,又有藐视坎坷、无前路的自信。怀庆一向自负才学,中对世间诗文极其挑剔,此刻却难得动容,暗赞一声好诗。她心中好奇,便遣宫人传信,询问云麓书院院长赵守:这等佳句出自何人之手?赵守接到讯问,不敢怠,亲自回信说明:此诗并非出自哪位翰林学士或大儒门生,而是一介武夫所作。怀庆闻之微讶,旋即轻笑。武夫多粗豪,以拳脚立身,竟能写出如此胸怀的诗句,或许这世间真正的才华,并不总是束之于案牍与笔墨之间。她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记住了这位“武夫诗”,却暂时不露声色。
时的云麓书院之外,山风拂面,书声隐约。许七安与堂弟许新年正并辔骑马,策马往书院而来。两人衣袂翻飞,却各自心事重重。七安在得知自己冲撞周显平、罪入权贵的那一刻,心里便明白许家已然站在风口浪尖。周显平背后牵连的立等人皆非善类,一旦起了报复之心,许家那座不甚坚固的小宅子,经不起风浪。他想到家中尚有两个尚未及笄的妹妹,还有体弱寡言的母亲,若任由局势恶化,她们可能成为被拿捏的软肋。为了给妹妹和母亲留一条退路,许七安打定主意,要亲自前往云麓书院,请两位大儒出面,将两个收入书院,一来可借书院清誉庇护,二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妹妹读书识理,改变命运。许新年是书院弟子,对此自然赞同,兄弟二人一路疾驰,尘土飞扬,拜访之心愈发迫切。
云麓书内,青石小径通幽,两位大儒张甚与李慕白早已名满天下。二人素来惜才爱才,凡有灵性、有悟性之人,哪怕出身卑微,也愿伸手拉一把。听说许七安要来,二人并未因为他只是武夫出身而怠慢,反而颇有兴趣,唤人备茶,准备好生聊上一。许七安入得书院,行礼如仪,将自己的目的坦然相告:并不为自己求名求利,只为家中两位妹妹能入书院上学,躲避即到来的风雨。张甚与李慕白互视一眼既被他的坦率打动,又不愿轻易承诺,便故意摆出为难姿态,说此事牵涉门规,不容草率。然而话锋一转,李慕白提到,他们最近正在编撰一部名为《劝学篇》的诗集旨在鼓舞天下学子奋发向学,若能有二十首立意高远、文采斐然的诗句加以点缀,必能锦上添花。张甚顺势充:若许七安能在这件事上“有所成”,他们自然会在书院理事会上替他开口,为他妹妹争取两个名额。
听到这番话,许七安心里叫苦。要他舞刀弄枪、破案抓贼,他倒是心中有数;让一口气作出二十首诗篇,还得各个立意鲜明、不落套,这可不是简单的差事。但想到两个妹妹未来的安危,想到她们若能在书院里安然长大,便能避开权贵争斗,他咬咬牙也就认了。他当场答应下来,回到住处后便彻夜思苦想,把这一辈子听过、背过、模仿过的诗词都翻出来,左拼右凑,才勉强凑出二十首“半成品”——有的只有上句,有的意境未完,有的略显粗糙。他硬头皮将这些半截诗卷交给李慕白,心里颇有些忐忑。李慕白翻看了一遍,只见这些诗句虽多未成篇,却大多气象不凡,隐隐有出尘之意,偏偏又多处戛然而,让人恨不能提笔替他续完。失望之余,他脸上难免流露出几分不满。许七安见状,故意卖关子,说自己此刻身负要,暂时无暇全力创作,等他忙完眼之局,自会抽身回来,把这二十首诗逐一补完,绝不让老师失望。李慕白听得眼睛一亮,原本阴沉的脸立刻朗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一部伟大诗集在自己手中问世。于是他不仅亲自送许七安出书院,还叮嘱他务必早些办完俗务,尽快回来完成这桩文坛美谈。
书院出来后,天色渐暗,晚霞染红半边天。许七安与许新年一路骑马往家赶,山路蜿蜒,马蹄声在石板上敲出促的节奏。许新年心思细腻,一路上想越是感慨:若不是表哥心思周密、目光长远,自己只顾着书院课业,只怕根本意识不到周氏一族潜藏的险意。如今两位妹妹与婶婶若能顺利入书院,便相当走入了一道坚固屏障,无论周立等人如何算计,也不敢轻易伸手到云麓书院内来。他对许七安的敬佩又深了一层,暗暗誓在书院中也要更加用功,将来真正有能力才能反过来守护这个家。兄弟俩快马加鞭,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终于赶回许家小院。
刚一踏进院门,他们便觉察到一丝异样。院中看似平静,实则空气里残留着陌人的气息和脚步的痕迹。许七安与许新年对视一眼,心知有人暗中窥伺。两人并未当场惊慌,只是借着闲话家常的语气,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家中叔父许平志。平志常年在外,是个见过血的武夫,听完之后脸色一肃,不再像平日那般大大咧咧,当即吩咐自己麾下几个可靠的帮手暗加强防备,轮流守夜,盯紧附近街巷,可疑人物都要盯住盯死。他心里很清楚,哪怕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可一旦卷入官场权贵的争斗,稍有疏忽便可能满盘皆输。许家老小在这风浪中原本就弱小,他尽自己所能,替家人撑起一道防线。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许七安、许新年与许平志聚在一起这些日子各自探查到的线索重新梳理。上摊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堆账册、名册与密密麻麻的笔记。众人将情报一条条串联:周立表面上是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实际上生活放荡,出入外宅与勾栏,最要命的是,他最近极迷恋教坊司的花魁“浮香”。这位浮香姑娘来历成谜,既是教坊司的头牌,又似乎与许多权贵有所往来,背后牵出的线极可能与周显平、周立一伙的秘密勾当关联。许七安听完,眉头紧锁,心中已有一个大胆推测:要想知道周氏在筹划什么,怕得从浮香身上下手。可要靠近教坊的头牌并不容易,尤其是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背景,更需要谨慎谋划。
为了贴近浮香,几人各抒己见,想出了不少主意,却总被一一否决。许新年是云麓书院的清贵书生,身份清白,事须顾及斯文体面,若被同窗师长见到他频繁出入教坊司,名声立刻毁掉不说,还可能牵累书院。许平志虽混迹市井,却是官府捕头,在这种场合下出出入入,难免引人怀疑,也容易惊动周立。权衡之下,最适合的人选反倒是小捕快许七安:他既有一定武艺,又是半半民的身份,出入教坊司不会太过突兀,而且性子灵活,最擅长临机应变。许七安深知这是个危险的差事,但想到若能从浮口中撬出关键秘密,就能挖出周氏一党罪,保护家人平安,他没有多犹豫,点头应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伪装”成浮香喜欢的那一类客人。打探之下,他们得知浮香平日最爱与风流子、儒雅书生来往,对粗鄙无文的武夫兴趣乏然。许七安听罢,苦笑着摸摸下巴,决定暂且收起捕快风衣,换上一身儒雅装扮。他翻出一剪裁合体的长衫,又特意到成衣铺改了发式,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外表看去倒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架势。镜子里的人眉眼还算英俊,被这一身行头衬,倒真有那么几分书卷气。他在心里默默排练几句诗句,以备不时之需,才迈着略显拘谨却故作从容的步伐,踏上去往教坊司的路。
谁知刚到教坊司门口,他便感受到京中繁华的另一面。灯笼高挂,丝竹悠扬,门外却已经排起了长队,各色客人或富商或公子哥儿,为了能在今夜一睹花魁容、听她抚琴吟唱,不惜掏出重金预定席位。堂倌笑容可掬,却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没钱免谈,想见花魁,就往上堆银子。许七安摸摸腰间,发觉自己囊羞涩,连普通雅间的价钱都嫌吃力,更别说争抢观赏花魁的上座了。他只好暂时离开教坊司,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暗暗盘算如何筹到一笔银子,又不至于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多时,他便被街边的一阵喧哗吸引。原来一处摊棚下,搭着投壶游戏的场子,许客人围在旁边,下注银钱,以箭投壶,者为赢。不少人输红了眼,有人欢喜有人怒骂。负责主持的伙计高声吆喝,承诺奖品丰厚,引得周围行人跃跃欲试。许七安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心中逐渐有主意。他自小练武,臂力与眼力远胜常人,对距离与角度的把握极为精准,投壶这种讲究准头与控制力的玩意儿,正合胃口。他摸摸口袋,只有两枚银钱,若输了,今晚的饭钱都得打水漂;可若赢了,说不定就能换来一张通往花魁所在雅间的门票。他权衡一番,终究还是咬咬牙,把两枚银钱压了出去。
轮投壶,他先试探性地投出一箭,动作自然流畅,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稳稳落入壶中,引起一片惊呼。接下几箭,他越投越稳,几乎箭箭入壶,无失手。围观人群渐渐沸腾起来,有人开始怀疑他是装穷的高手,有人则赌性大起,想要跟着他押注。最后一箭,他略微卖了个关子,故意偏了一线,箭身在壶沿轻轻一碰,又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弹了进去,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最终,他不但赢回了自己压上的银钱,还额外获得一面小巧的玉石子,镜面温润如水,隐隐透着一不凡的灵气,看模样绝非凡物。虽然一开始只是当作赌注中的奖品,但他拿在手里细细详,总觉得这小镜子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继续靠投壶赢钱时,人群中一位气度不凡的贵人走上前来,似是被他高超的投壶艺吸引。那贵人身着华服,却并不张扬,只是微微一笑,邀请许七安替自己再投几轮,若能赢下,必有重谢。许七心想此人气质不俗,应该来历不凡,能结个善缘,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处,于是欣然同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替那贵人连续投出几轮,箭箭稳准,最终为对方赢下一串品质极佳的菩提珠。那菩提珠串粒圆润,香气淡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贵人言而有信,当场从随从手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足有六百两之多,到了许七安手中。许七安心中一震,这笔几乎相当于许家数年的积蓄,却又是在规则之内赢得,也算是凭本事挣来。他谢过贵人,将银票妥善收好,知道自己今晚终于有资本踏入教坊司了。
怀揣着得的银票与那面奇异的玉镜子,许七安再次回到教坊司门前。这一次,他不再是被价格挡在门外的穷捕快,而是能够从容出高价,进入上好的座位。谁知刚踏入门,视线一扫,他却愣在原地。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张熟悉的身影正与堂倌谈笑,正是自家叔叔许平志。而在旁边的角落里,换了便装的许新年也悄悄着脖子,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表哥。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周围不少人见到许平志,纷纷笑着打招呼,显露出极熟络的态度,甚至有人顺口喊了一声“熟客”。许七安心里直叹:原来这位叔叔在教坊司竟然如此吃得开,简直是这里的常客。想到接下来要在这灯红酒绿之地周旋,打探浮香的秘密,他忽然觉得这位老熟客”也未必不是一张好用的牌。不过,先要想办法,让这场巧合不要变成一场尴尬的大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