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长街,石板地反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火。许七安和许新年蹲在路边的小摊旁,早就晒得汗流浃背。原本只是来等一个人,没想到时间被太阳一点点烤得漫长起来。许新年性子急,先是踱来踱去,又不耐烦地抬头看天,最终忍不住去找摊贩买瓜。卖瓜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刀起刀落,西瓜被劈开,鲜红的瓜瓤带着清甜的汁水暴露在烈日下。许新年抓起一块,大口大口啃着,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转身又买第二块、第三块,一连吃了好几块,连啃带吞,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撑得打嗝,却始终不见他们要等的人出现。热浪蒸得人心浮气躁,许新年终于忍不住埋怨,觉得是对方放了鸽子。直到许七安抹了把汗,若有所思地提醒一句:对方已经搬了家,之前约定的记号位置也许早就变更了。话音一落,许新年如梦初醒,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才意识到自己折腾半天是白等。他抬眼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涌起一丝不甘,思索片刻,只好咬咬牙打定主意,准备晚上再放一些孔明灯,以灯为引,换一种方式去传递心意和讯号。
与许家兄弟在烈日下枯等不同,京城另一端,风云暗自聚拢。临安公主辗转多日,总算回到皇城脚下。她一回京,尚未歇脚,便从宫中耳目口中听说许七安在外遭逢大变,传言纷纷,说他为朝廷出力,身陷凶险,更有夸张之词将他渲染成“为国捐躯”的忠烈。临安心头一紧,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空。她在宫里待不住,连宫装都来不及换,匆匆吩咐宫人备车,急急忙忙赶往许家,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反复盘算着那些流言的真假。在城中另一处,李妙珍则过着另一番景象。她在京城街市闲逛时,偶然碰上一群仗着腰间佩刀、身着官服的侍卫,他们招摇进了一家酒楼,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结账时却横眉冷对掌柜,仗势欺人,扬言是朝廷鹰犬,吃喝算在公账上,不肯付钱。李妙珍行走江湖,见不得这样的欺压,立刻挺身而出,出言相阻。几句话不合,便要动起手来,她出手利落,三两下便将几个嚣张的侍卫打得摔桌翻椅,满地找牙。正当她准备收招,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掠出,与她不谋而合地封住了一个侍卫的退路。那人背上一柄长剑,气质清冷,步伐沉稳,似乎剑不离身,连站姿都透着刻意养成的锋锐,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用心感悟剑意、培养剑气。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洒脱,一个冷峻,只一瞬交锋,便隐隐有“同道中人”之感。
夜幕渐垂,热气随着夕阳消散。许家小院里,孔明灯被一盏盏点亮。柔黄的火光映在纸壳上,映得少年的脸也暖意盎然。许七安和许新年站在院中,两人一边扶着灯,一边说笑。微风一吹,灯影摇曳,蜡烛火苗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诉说愿望与牵挂。正当两人专注于手中的孔明灯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门轴“吱呀”一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临安公主脚步急促地跨入院中,她原本胸中积压着无数疑问和忧惧,然而当她抬眼望见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许七安完好无损、真真切切地站在灯影之下,她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压抑了一路的焦躁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哽咽,她几乎是飞奔过去,猛地扑进许七安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好像稍微松手,这人就会再度从她的世界中消失。许七安心中一暖,低头轻声安慰,伸手环住她瘦削的肩,任由她在怀里泣不成声。许新年看着这一幕,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放下手里的孔明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脚底抹油似的闪人,悄无声息退回屋内,把这方寸小院留给两人,让这场激荡心弦的重逢在灯火与夜色中慢慢沉淀。
一夜情绪翻涌之后,拂晓时分,曙光从窗纸缝隙间泄入屋内,轻轻落在锦被边缘。临安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头有些沉,心却格外安静。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鼻尖闻到的是熟悉而干净的布料香,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竟蜷缩在婢女刚子的怀里,对方正坐在床边,靠着床柱打着瞌睡。昨夜的种种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许七安的怀抱、自己控的哭泣、那一刻死里逃生般的喜悦与安心……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不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梦境。临安心中涌起一丝失落,忍不住低声自,难道昨夜只是自己心急如焚时做了一场荒唐梦?刚子被她的动静吵醒,连忙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昨夜确不是梦,是许七安亲自将她背回来的。那时临安死命抱着许七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都不肯松手,任谁劝都没用。直到回到房里,刚子急中生智,提议让自己暂时替许七安,躺在临安身旁,让公主误以为人仍在身边,这才好让许七安离开,好让她安心睡下。临安听完,脸上既有失落又有些羞恼,心底却悄然泛起阵暖潮——那并不是虚幻的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温柔片段,只是被人巧妙地悄悄收尾了。
等到太阳上屋檐,第二天刚过辰时,许七安就按捺不住,满怀期待地拎着一大食盒赶往临安暂居院子。他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见到人,手中食盒里精心准备了几样点心和粥羹,全是他费心挑选、想着她一路劳顿,易于入口又兼顾营养的食物。他把食盒交给子时,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叮嘱她注意保鲜,务必尽早让临安享用,语气小心而认真,仿佛在交托一件极重要的军令按理说,照原先的朝廷安排,临安公此时本该远在外地,还要过很久才能回京,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前归来,又衣衫不整、尘仆仆地出现在许家院中。昨夜短暂重逢时,她衣衫褴褛,眉目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许七安心中存着许多疑问,却碍于情势与身份没有问出口。刻他借送早餐之机,含蓄问起临安昨夜的狼狈来历,语气里关心多过好奇。无奈刚子天生木讷,不解风情,只顾自家小姐遮掩,临时胡乱扯了个理由,说主其实早已在寝殿安睡,昨晚不过是一时兴起,悄悄跑出去见他罢了,至于衣衫和精神状态,不过是路途劳顿所致,没什么好追问的。许七安听得云里雾里,隐约话中有缺漏,却又找不到破绽,只得闷闷地收起疑问,心头那点期待也像被微雨浇熄,怏怏然告而去。
日头渐转,到中午时分,城中某处茶楼外的石阶前,人来人往。约定的时辰悄然来到,许新年早早守在路口,心里比上午晒太阳时还紧张。他今日衣冠整齐,反复整理衣袖,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街那头。就在他忐忑不安时,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楼对面,车帘掀起,一道秀丽的身影车上徐徐走下。那是他心心念念多时的佳人——当朝内阁首辅王贞文的掌上明珠,王思慕。她一身衣衫雅致,举止清冷却不失温柔,眉目如画,里含着几分机敏的灵动。王思慕自幼聪慧过人,习惯在父亲的庙堂气度与官场风云中耳濡目染,行事既有阁小姐的端庄,又带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敏与胆识。许新年远远望见她,只觉心跳如鼓,脑袋一片空白,所有预先打好的草稿瞬间被风吹散。明明两人早有好感,情投意合,可一想到她是高高在上的首辅金,而自己不过是武人之子、出身平凡,心底那点自卑与退缩便不受控制地冒头。他本是为了一件事特意来求助,却在真正面对她时,嘴唇张了几次,终究一句正经都说不出口。尴尬的气氛在无形中拉长,幸好许七安见状,立刻在一旁打圆场。他心思灵活,借着寒暄的当口顺势把话题引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上,恳地向王思慕开口,请她帮忙带他们去吏部查一个人的来历和任命。这样既能打破僵局,又能给许新年和王思慕一个以办事之名相处的机会。
一路上王思慕从许七安口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缘由,心里对许新年更添几分怜惜与欣赏,却也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总把“礼数”挂在心头,凡事拘谨得过分,生生她无从下手。她为了试探他的心意,也为了逼他往前再迈一步,故作矜持地提了一句,以许七安目前的身份,想要直接进吏部翻阅那些文册,恐怕不太合规矩。话一出口眼波一转,故意留下一点空隙。许七安何等机灵,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当即笑着表示,自己确实不便抛头露面,不由许新年出面查阅,他则在外等候消息王思慕闻言,心中一喜,当下顺水推舟点头应下,眼底那点雀跃藏在柔和的笑意后面,连衣袖轻扬的动作都带上几分轻快。
到了吏部衙,公廨肃穆,人来人往皆是身着官服的吏员与郎中,气氛庄重。王思慕以首辅千金的身份,带着许新年进了内,吏部官员们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让打开案卷室查找档案。许新年一进入案室,便将所有心思收敛,端谨得仿佛换了一个人,恭恭敬敬地向值守官员行礼,又仔细核对文册编号,认真翻看一卷卷牍。屋内闷热,纸卷陈旧发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却毫无怨言,只管埋头查找线索。倒是王思慕闲不住,一儿让下人送来几碟点心,亲自拿到桌前,柔声劝他尝一尝垫垫肚子;一会儿看他额头沁出薄汗,又轻声上前询问热不热,要不要歇息片刻,语气里满是关切。许新年面红耳赤,不敢多看的眼,只是连连摇头,说要先把事办完。正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王思慕转身下阶时因为分心,脚下一,身形猛然一歪,整个人朝前栽去。一瞬间,裙摆翻飞,她来不及惊呼,只感前光影一晃。危急关头,许新年条件反射般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半空中拉住,借势一带,让她稳稳落地。两人距离骤然贴近,呼吸几乎纠在一起,王思慕的心猛地狂跳,脸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嫣红,心头如撞小鹿,扑通乱撞。这原本是一场教科书般的英雄美,本该成就一段温情的暧昧,却偏偏关键时刻,被意想不到的人搅了局——吏部尚书王贞文恰在此时返回,刚走到门口,便正好撞见自家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在案室中“肢体相接”的画面。
王贞文这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想到会在衙门正厅当中看见如此“荒唐”一幕。他只见女儿神色绯红,一个青年男子又是伸手是扶腰,二人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一怒火攻心,压根来不及分辨前因后果,脑海里已经给许新年贴上了“轻薄之徒”的标签。吏部堂首辅,最恨的便是这种在人前不知收敛的登徒子,他几步跨上前,不由分说,一脚踢在许新年身上,怒斥他不知礼数,竟敢在吏部公堂上调戏首辅之女许新年猝不及防,被踢得整个人向后栽去,重重摔出门外,鼻子撞在门槛上,瞬间鼻青脸肿,眼前一阵发黑。围吏员见状,人人噤若寒蝉,不敢上前。王思慕又急又羞,想要开口辩解,却被父亲阴沉的脸色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许新年自觉百口莫辩,只能仓皇起身,满腔委屈堵在喉咙里,捂着隐作痛的胸口,一路跌跌撞撞离开吏部。回到许家,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顶着一张被踢得乌青的脸,默默开自己房门,进门后“砰”地一下把门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难过与羞辱,闷声大哭起来。那是少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爱情与门第、误会与尊严交织时的那种无力感。
事发不久,王思慕便甩开那些礼数的束缚,自顾自从吏部离开,悄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许家。她一面焦自责,一面又害怕许新年因此心灰意冷此远离自己。到了许府门前,她先请管家通传,后被领到堂屋,与正在厅中茶盏未放的许七安见了面。她不避讳,主动将吏部发生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许七,从自己失足、许新年相救,到父亲回廊误见、暴怒踢人,一句也不推责,只是言辞间是歉疚,恳请许七安出面劝解,别让许新年因这一脚就认定她高不可攀、薄情寡义。说罢,她深知自己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贸然在公堂与许新年解释,反惹人非议,于是选择自己去做另一件更实在的事——拜见未来可能的公婆。她命人抬进两份厚礼,亲自登门叩拜许新年的父。许母打开礼盒,眼前顿时一亮:那整套由足金打造的头面,工艺精细,花纹华美,在日光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光。许母本是性情朴实的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当作“未来婆婆”般郑重待,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握着那套头面,嘴唇微微发颤。另一边,许平志拆开木匣,拿起那柄赠刀,只觉得身沉稳,寒光内敛,一看便知出自名。他听说这是工匠大师顾还贞亲手所铸,顿时喜笑颜开,反复抚摸刀鞘与刀柄,爱不释手,脸上止不住得意的笑意。在这一进一出之间,王思慕敏锐地看出了家长辈的性情:他们心思简单、真诚坦率,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也不擅长虚与委蛇。她暗自松了口气,心里隐隐生出踏实感——若真有一日能嫁入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少许多算计,多几分安稳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