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县监牢之中,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悄然发生。那位刚被列为重要嫌疑人的太康县令,居然诡异地死在牢里。掌管监牢的官员吓得面如土色,几乎站立不稳,生怕被问个严厉追责。许七安却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只是冷冷扫了牢吏一眼,便当机立断,下令把尸体抬出来,让仵作立即验尸。他心里很清楚,县令的死非同小可,不管是畏罪自尽,还是有人灭口,都很可能牵出更深层的黑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线索彻底断绝。
验尸之前,许七安又让采薇姑娘出手,从望气的角度探查死因。采薇凝神片刻,眉头紧蹙,说出结论:太康县令死于睡梦之中,气机平缓,没有丝毫挣扎和惊惧的痕迹。如此安然一死,却不是善终,在牢狱这等阴湿之地,更显得诡异无比。许七安循例问仵作,过去是否见过类似的杀人手段,是否有什么门道可循。仵作想了半天,神情犹疑,最后咬咬牙,说自己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类似的死法:巫神师所为,远隔千里取人性命,不留刀剑伤痕,死状平静如熟睡。
“巫神师……”这个名字在狱中回荡,令在场之人心头发寒。李玉春听见这个称呼,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对这种人物并不陌生,曾亲眼目睹过其可怕之处。当初云州遍地烽烟,许多士兵莫名其妙倒毙军营,身上没有一丝伤痕,脸上也看不见痛苦与惊恐,仿佛集体在睡梦中离世。军中调查许久,一无所获,最后才将矛头指向巫神师这一类擅长诡秘巫术的异士。李玉春回想起那段经历,仍然觉得不寒而栗。
巫神师的手段来无影去无踪,不需亲临现场,便能取人性命。对打更人这种以硬功夫、近身搏杀见长的行伍之人来说,几乎无从招架。李玉春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等魑魅魍魉,如何对付?一刀一剑能砍得了肉身,却砍不掉暗中操弄心神的邪术。许七安对此却没有显露过多惶急,他认定此案的关键人物仍是周赤雄——那名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脱逃的七品官员。无论是巫神师还是其他人,要对太康县令下手,都很可能是为了掩盖周赤雄背后的秘密。许七安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追查周赤雄的下落,准备亲自赶赴云州。
然而云州远在边地,地广人稀,山林密布,盗匪盘踞,势力错综复杂。贸然深入,无异于踏入他人地盘伸手摸虎须,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搭上性命。意识到这一点后,许七安没有盲目逞强,而是转而求助手中最隐秘、也是最难得的资源——天谛会。他在天谛会的“群”中发言,问有没有成员身在云州,能否替他探查周赤雄的踪迹。消息刚发出去,一号很快有所回应,他第一时间想到二号,想请她出面帮忙调查。
一号对二号颇为信任,言语中既有试探也有几分客气,然而二号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理由直白得有些刺耳:一号身在朝廷,为宫里做事,而她自己并不愿替朝廷的人卖力。二号的态度并不算粗鲁,却显得十分坚决,透着一股习惯独来独往的倔强与警惕。许七安在旁“潜水”,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在心中暗暗记下:二号十有八九是云州本地人,对朝廷和京城官场保持着天然的距离与戒心。
既然是天谛会成员,二号若只是平庸之辈,也断不至于入会。许七安思量片刻,忽然想到,两人之间并非全无交集。当初二号曾在会中托他照拂那位和尚恒远,这份情尚悬而未偿,如今正好可以借此做个交换。他在群中隐约提及旧事,以“清账”的方式提出请求——他当日应承之事已然尽力,如今希望二号履行约定,为他查一查周赤雄在云州的去向。二号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下来,态度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以“既然是旧约在先”作为由头,答应帮他这一回。
在等待二号调查消息传回的空档,许七安并未闲着,而是主动去拜见魏渊。再次步入魏公的房间,他的举止与从前已大不相同。往日多少带几分随意和洒脱,而这一次,他在距离魏渊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也规矩了许多。随即,他将近期查案所得一一梳理,详尽汇报给这位权势滔天却又目光如炬的魏公。言辞恭谨,却不卑不亢,既不敢有所隐瞒,也不愿显得软弱无能。
上一次的案情,他绕过魏渊,直接向景帝面奏,这件事魏渊自然心知肚明。那次事件的结局极为凶险——景帝震怒之下,当场判他腰斩,这一刀若真落下,许七安早就尸骨无存。如今见他做事愈发小心谨慎,就连站位和措辞都格外讲究,魏渊看在眼里,也明白这多半是被那次“腰斩”吓出来的后遗症。只是他并未以此为意,反而耐心听完汇报,又抛出关键问题,让许七安反复思量。
在魏渊眼中,周赤雄的背景才是整个案件最值得深挖的部分。一个七品小官,居然能在打更人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这本身就大有蹊跷。打更人一向以追踪凶犯、缉拿逃人见长,可至今仍查不出他的去向与底细,说明对方极有可能手持某种能够遮掩气息、扰乱追踪的法器。问题在,这等法器从何而来?谁会把这样珍贵的东西交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官?是地方豪强,还是朝中权贵,抑或更隐秘的势力?这些都需要一一查清。
魏渊提出一个明确建议:想查周赤雄背后是谁,不妨先去问问长公主。长公主在宫中地位特殊,既接近皇权,又与朝廷各方势力有所牵连,对人事流动、官员来历十分熟悉,也许能从一则看似寻常事调动中看出门道。说到这里,魏渊从案头抽出一卷已经整理好的卷宗递给许七安,那正是关于周赤雄出身、仕途、交游的详细档案。卷宗能在此时恰到好处送到他手中,分明是魏渊早已让人暗中调查,只待适当时机交付。
接过卷宗的那一刻,许七安心生出几分恍然。原来在自己四处奔忙、为生死一线苦苦挣扎之时,魏公始终在背后默默出手相助。他曾被判腰斩,看被推上绝路,可若没有魏渊暗中运筹,这条命恐怕早已交代在午门之前。想到这里,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对那日的“判决”仍难以释怀,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位权滔天的魏公,始终在用另一种方式替他开路。
离开书房时,魏渊亲自送许七安回宫,两人同乘一马车,在宫城高墙的阴影下缓缓前行车厢内气氛不算沉闷,却也谈不上轻松。魏渊并未拿那次“腰斩”当做笑谈,而是坦然讲起当时的安排——在宣读腰斩之刑的同时其实已安排好后手,准备在行刑前将许七安秘密转移,改头换面,从此隐姓埋名,做他的一枚暗子,继续在阴影中追查案情。那时的他,已经将许七安当作一枚用、也值得投入的棋子。
“你若不介意苟活,便随我暗中查案。”魏渊当时的意思是,只要人活着,声、身份皆可舍弃,用另一种方式在世上行。许七安听完之后,并不介意所谓“暗线”的身份,对他而言,只要能活下去,很多东西都可以暂时放下。然而他心底深处,却并不甘心就此沉沦于阴影之中。他不想只做一枚只能在暗处活动的棋子,更不想一辈子背着冤屈与污苟活。因此,对这一次查案,他心里已有成竹,既要破案洗刷自身嫌疑,也要挣得光明正大的前程。
见他又露出那股自信甚至略显张扬的神色,魏渊不住出言劝诫。他肯定许七安外圆内方,既懂得为人处世,也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和锋芒,但也提醒他:水至清则无鱼,事本就难以太过纯粹。朝廷中积弊久,打更人体系里同样存在恶劣风气与蛀虫,一朝拔除,势必引发巨大反扑,目前的局面不容他锋芒毕露,一切还是要缓缓图之。该隐忍时要懂得隐忍,该等待时不能于求成,否则不仅坏了大局,也可能把自己置于险地。
马车穿过高墙与宫门,许七安第一次正式进宫,眼前所与他想象的天家威严有些不同。一路走来,许多宫女内听到“许银锣”这个名字,竟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或者掩嘴偷笑,目光里既有好奇又带着几分暧昧。他隐约听到一些窃窃私语,大多围绕着一个荒唐的说法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这一说法荒诞得近乎可笑,却在宫中流言蜚语的发酵下,变得好像真有几分可信似的p>
许七安全然不明白这言从何而来,只以为是临安公主为了将他纳入麾下,故意放出这种“谣言”,借此牵扯出一层暧昧的关系,好为日后提拔他寻找遮掩的借口。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闲言碎语一旦传到长公主耳中,对方是否会因此对他心生疑忌。毕竟在他一贯的认知里,自己效忠、追随的人,一直是位身份尊贵又深不可测的长公主。为了避免会,他决定尽快见到长公主,当面解释清楚。
那时,宫中一处雅致的亭子里,正举办着诗会。怀庆与临安二位公主同坐,身旁还围着几位子和贵戚子弟,众人吟诗作对,琴声与笑声交织成一派风雅景象临安远远瞧见许七安朝这边走来,脸色陡然一变,像是被谁戳破了什么隐私。她心中一慌,立刻压低声音催身边的婢女,赶紧把许七安“支开”,免得他闯入场中,自揭其短。于是,许七安刚靠近亭子,便被婢女以各种理由匆匆带走,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驱赶让许七安满腹疑惑,他原本是想着解释清楚流言,反倒被挡在亭外,不知究竟得罪了。亭中场面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出现短暂动,长公主见临安神色慌张,心底暗自纳闷。她虽不清楚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却隐约觉得此事与那位风头正劲的许银锣有关。稍一思索,长公主便开吩咐,让人再把许七安叫回来。她的性子一向理性冷静,不喜无端猜疑,更不喜欢任由流言左右判断。
不时,许七安再次被引到亭中,在众多皇贵女的目光注视下,场面有些尴尬。经此反复,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随”的,并非真正的长公主,而是被临安“张冠李戴”、耍弄了一番。刚刚在众人面对着临安公主表忠心的那一幕,顿时成了笑料,引来几声掩饰不住的笑。许七安心中自然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自镇定,暗暗将这笔帐记在心里。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真正的长公主并未计较这场闹剧,也表现出半分厌恶与不悦。她只是让旁人散开,转而认真询问起他近期查案的进展,仿佛方才的笑话与她毫无关系。她目光平静而锐利,说话不疾不徐,却透一种不容轻视的威严。许七安这才意识到,宫中传言、临安的小心机,与真正掌握局势的长公主相比,都微不足道。真正要紧的,仍是那宗尚未收网的大案,以及案后隐藏的权力漩涡与未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