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将自己连日来追查到的线索,毫无保留地向长公主一一汇报。从城中命案到江湖邪修,从暗中潜伏的术士到隐约浮现的朝堂势力,他把所有看见、听闻和推演出的细节,全都编织成一张清晰而又惊心的网。长公主静坐案后,纤指轻敲扶手,垂眸聆听,神色看似平静,却在听到某个关键名号与北境军权有关时,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意。她循着许七安的推理,再将自己掌握的宫廷秘闻融入其中,渐渐得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犯上的怀疑——所有线索竟隐隐指向掌握边军、镇守北境的镇北王。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冷,也不由自主地出言叱责许七安“大胆妄测”,仿佛只要这个名讳被说出口,便会给所有人带来杀身大祸。许七安闻言愣在原地,他对镇北王的存在几乎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自己几句推理会触及皇族最敏感的禁忌。长公主见他眼神清澈,洞察力又近乎可怕,不仅没有真正怪罪,反而愈发欣赏他的机智与敏锐。当下,她语气一转,意味深长地问他,可愿归于她,在这风云将起的朝局中,为她所用。
这番邀请来得既突然又诱人。许七安沉默片刻,心中飞快权衡利弊。他并非不知朝堂风浪凶险,若轻易表态,便等于把自己绑上某一条战船。思量过后,他含蓄推辞,称自己与临安公主熟识,如今若又拜入长公门下,难免被人议论结党营私,引来非。长公主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丝毫不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她的视线凌厉而笃定,仿佛在告诉许七安:真正需要顾忌的,从不是闲言碎语,而是未来权力的去向许七安见她态度坚决,明白再推托只会显得畏首畏尾,便终究收起迟疑,郑重接长公主递来的令牌。这枚令牌,既是信任,也是枷锁,更像一枚无形的筹码,自此他与长公主便有了难以斩断的联系。随后,长公主亲自领他前往宫中藏书阁,在封的密卷和典册之间,寻找案件背后真正的源头。
藏书阁幽深寂静,卷帙成山,灯火在纸页上摇曳,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许七安与长公主头查阅,从秘录到游记,从方士笔谈到宫中旧档,凡是与术法、望气、灵物有关的记载都一一翻阅。就在这样的搜寻中,两人终于在一卷古旧的方术札记中,找到“菩提珠”的记载——这种以极其稀罕的灵材炼制而成的佛门法器,拥有屏蔽气机、遮蔽望气术的功效,佩戴者即行走于朝堂之上,也难以被术士追踪许七安心头猛地一震,记忆深处掀起了一幅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当初自己曾替一位神秘客人投壶赢物,对方所求之物,正是这样一串菩提珠。那时他只听轿子中坐的是一位“女士”,女子身份隐秘,出手阔绰,言辞之间似乎与朝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将这一切与镇北王、与境风波和宫中秘事相联系,他愈发觉得这珠子背后埋藏着惊天秘密。可既然是女子,又如何与掌兵边关的镇北王扯上关系?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长公主见他若有所思,便将话题引另一桩陈年旧事——平阳郡主的离宫出走。她低声道,当年平阳郡主为躲避被强行赐婚,在一个风雨欲来的夜晚悄然离。那时宫中只当她一时任性,谁料此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朝廷虽暗中动用司天监的术士,以望气法追查,却发现平阳郡主仿佛失去了所有气息,无法锁定其行踪。如今回想,当时若有人手可遮断气息的法器,平阳郡主的失踪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个无解之谜。许七安思及此处,菩提珠、藏书阁中古、镇北王,以及那位神秘女客的身影在脑海中交织成复杂的线索网。他隐约感觉,平阳郡主失踪并非单纯逃婚,而是牵扯到更深层的权谋与秘术。>
长公主又提醒他一句,在宫中,与平阳郡主情分最深的,莫过于临安。若真想探得郡主当年的心思与去向,只怕还得从临安那里入手。许七安听心中一紧,想起自己此前与临安之间闹得颇为尴尬,一想到要再去求见,便觉头皮发麻。可案情紧急,十五日限期逼在上,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前往。临所在殿前,宫门紧闭,他一连求见数次,都被宫女婉言拒之门外,显然是临安仍在负气,不愿示好。为表诚意,他索性在烈日下杵着不走,任阳光似火,水顺着额角和后背如线般滑落,宫墙脚下一点点聚成水渍。时间拖得太久,头顶仿佛被烤得发昏,眼前也开始泛,可宫门仍然没有开启。
眼再这样晒下去,自己怕是真要晕死在门外,许七安心中一动,索性顺势“借力打力”。他暗暗运气,放松身体,装作支撑不住的模样,脚下一,便向前扑倒,整个人直挺挺晕在宫门前的阴影交界处。守门的太监宫女先是一惊,见他面色赤红、气息紊乱,以为他真是中暑昏厥,不敢耽搁,连忙内禀报。临安本就还在生气,听说是许七安,又冷哼一声,本想让人把他丢到阴凉处自行醒来。谁曾想,宫女战兢兢加了一句:人已经晕倒在地,任谁都是中暑过重的样子。临安到底心软,再加上对许七安既恼又挂念,最终坐不住了,只得下令将他抬入殿中。
许七安被几个太监抬入屋内,放案几旁的软塌上。宫人赶紧端来消暑汤,又有人在一旁掌扇驱热,忙前忙后。凉意渐渐自喉间滑入腹中,他本就得像模像样,如今只好顺势“悠悠转醒”,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临安显慌乱又带点恼怒的眼神,那双眼里写满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复杂情绪。许七安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虚弱的笑容,开口便是一番既自嘲又认错的言。他嘴皮子本就伶俐,把先前的误会巧妙地归结为自己的冒失,再配上几句略带哀求的调侃,很快就逗得临安脸上的冰霜慢消散。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话,先前隔阂也在这场“中暑风波”中悄然化解。
趁着气氛缓和下来,许七安郑重其事地在临安面前立下忠心,表示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银锭捕头,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他这番表忠既是安抚临安,也是为之后的借问铺路。临安见他态度真诚,心情本就被哄得大好,不由挺了下巴,故作骄矜地接受了这番“效忠”。见时机成熟,许七安才小心翼翼地转入正题,将话题引向平阳郡主的失踪。他并未言明所有猜测,只说案情与当年平之事或有牵连,希望临安能如实告知当年的内情。临安沉默片刻,目光略带黯然,显然提到平阳郡主仍触动她心最柔软的那一块。她终究还是点了点,表示愿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告知许七安。
两人一路行至御花园,花影重重,假山流水之间,残留着往日姐妹一同嬉笑的回音。临安伸手抚过一株花树的枝丫,仿佛借此回忆那些已然远去的时光。她缓缓讲起当年的往事:中诸公主郡主之中,她与平阳情分最深,几乎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姐妹。平阳外柔内刚,看似温婉,却有自己坚定的主见。最让平阳动心的,是青龙堂中一位名恒慧的青年。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言谈举止间透露着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恒慧性情沉稳,谈起大道江山时自有一番见地,又能在闲谈时语连珠,既有抱负、又懂风趣,极得平阳郡主欢心。临安提及此人时语气复杂,既羡姐姐得遇知己,又隐隐为这段感情的结局而忧虑。
好景不长,皇帝终究还是下旨,为平阳赐婚。那是一门金玉其外、政治味浓厚的婚事,被许多臣视作朝中权力平衡的一步棋,可在平阳眼里,却是一纸冷冰冰的枷锁。她不愿被当作联姻工具,不愿嫁给一个毫无感情、只为政治服务的夫婿。临安记得很清,在旨意下达后不久,平阳在一个夜里悄悄来找过她,告诉她自己不会屈从,宁愿离开皇宫、自此浪迹天涯,也不愿接受这桩赐婚。那一晚,两姐妹抱头而泣,临安虽竭力劝阻,却知道平阳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任何话难以挽回。没过多久,平阳便在重重守卫之下悄然离宫,仿佛人间蒸发,再无人见过她的身影。这一走,不仅断了她在皇宫的过去,也让诸多隐秘悄然被深埋时光深处。
平阳离去后,宫中很快接连发生变故。她们的父亲因政敌缠斗、朝局动荡,忧心成,在重压之下病倒,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朝堂上风云翻涌,暗流汹涌,而这位曾站在风口浪尖的大人物,却在众目睽睽中寂然离世。更让人心酸的,是平阳的母亲——这位郡主之母自女儿失踪后,乎日日以泪洗面。每逢见到临安,便忍不住问起平阳的消息,哪怕只是片言只语,只要能证明女儿平安无事,她就能略宽心。但临安心里也清楚,自己同样毫索,只是每一次都强撑笑颜,编造一些“她在外过得很好”“有人照顾她”的善意谎言,借此维系姑母最后一点精神寄托。时间久了,这些谎言反倒成了她难以启齿的负。
如今,许七安再度问及平阳之事,临安心中积压多年的担忧便再次浮出水面。她平日里活泼散漫少有严肃之时,此刻却目光低垂,长微颤,显然十分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平阳不利的消息。许七安见状,只得先宽她的心,表示自己这一趟调查,正是想还原真相,并非要揭开旧伤。他提起菩提珠与屏蔽望的法器,委婉告诉临安,当年平阳出走时,很可能身怀这样的宝物,这意味着她当初是有备而走,不是仓促逃亡。只要有这种法器身,她便能躲开司天监的追查,远皇权的视线,寻一处安稳之地生存下去。因此,他推测平阳至少在离宫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应该是安全的。这番推断未必能抹去所有阴霾,却足以让临安稍稍松了气,对未来多出一分希冀。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后花园中,还有另一处景象正悄然酝酿波澜。园中灵池清澈镜,池底盘踞着一条幼龙,是皇子们灵宠,也是皇权威仪的一部分。往日里,小龙性情温顺,时常载着几位皇子在宫上空盘旋嬉戏,被众人视为祥瑞象征。可最近一段时间,它性情大变,常常缩在池一动不动,偶尔露出龙角与半截身躯,却又迅速潜回水底,仿佛在极力躲避什么。守池的太监起初只当是换鳞体质不适,不敢多言。直至某一日,小突然从池底窜出,在水中来回翻滚,躁动异常,时而仰天喷出水柱,搅得池水翻腾,鱼虾四散。骚动很快惊动了御前侍卫,也传入宫中,皇帝得知灵宠常,亲自带人赶到池边查看。
皇帝站于池畔,目光审视,身后随行的还有位高权重的魏渊。魏渊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不在小龙身上,而在中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他敏锐地察觉到,就在不久之前,许七安曾从此地经过,那股气机与他隐隐相合,这让魏渊心中一紧,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龙对气息极其敏感,如今又表现得如此焦躁腾挪,似乎在搜寻某种特定的味道。皇帝见灵宠忽而安静,忽而躁动当它是一时发狂,便上前轻声喝斥几,试图以威压稳定它。小龙却在这时突然收敛了所有反常,姿态低伏,仿佛对皇帝重新俯首称臣,乖顺得近乎异常。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时平时,小龙却骤然振翅而起,掀起大片水花,腾空而上。它盘旋在宫顶之上,似在恭迎圣驾,实则暗藏杀机。皇被它引得步步靠近,甚至放松了警惕他踏上龙背的一刻,小龙却骤然破空直冲云霄。群臣与侍卫只来得及惊呼,便见那龙影载着天子越飞越高。半空之中,小龙猛地一个翻转,竟毫无征兆将皇帝抛下云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幸而近侍侍卫早有戒心,数名高手同时腾空出手,将下坠的皇帝在半途中生生住,堪堪化解这场足以震动天下的灾。皇帝惊魂未定,怒火在胸口翻滚,而那条背叛主人的小龙此刻却盘旋于更高的天空,根本不见半分悔意。
小龙在半空中游弋,龙须扬,双眸血色愈浓,显然被某种外力刺激,已近于走火入魔的状态。它在高空中盘旋数圈,猛然朝着宫中某处气最“刺眼”的位置俯冲而下。那股气,正是许七安所在的方向。彼时,许七安刚替临安解开心结,两人从殿中出来,正沿着后花园的小径缓步而行。树荫摇曳,宫墙静默,一切看似宁和安详。许安心中尚在思索平阳郡主与镇北王之间的隐秘联系,并未察觉危机正从天而降。直到天光骤暗,一道影子笼罩在这片花树上,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才倏抬头,一眼看见那条小龙正在俯冲,目标分明指向自己与身旁的临安。
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将临安一把护在身后,脚下疾退,却已探向腰间兵刃。临安尚不明所以,只觉得耳畔风声大作,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小龙的利爪在空中一抓,带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若不是许七安反极快,只怕临安早已受伤。宫中侍卫听到动静,连忙自各处赶到,而皇帝在惊险获救后,也第一时间被护送至此。小龙的动与刚刚的“弑君”之举,让所有人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时间弓弩齐发、剑光交织。经过一番激烈的围攻,小龙终于在后花园上空被打落,一声悲鸣后重重砸池水,激起漫天水雾。
水雾散去,园中一片狼藉。临安仍有些惊魂未定,却在第一时间跑到许七安旁,确定他只是衣衫被震得凌乱,身上无致命伤。皇帝随之到场,看着眼前局面,脸色阴沉难测。他虽未明说,但众人都清楚,此番变故绝非偶然,有人能让宫中灵宠发狂,甚至反噬天子,这背后然隐藏着超出常人的手段与野心。临安知道许七安刚刚赌上性命,把自己挡在身后,救下了公主性命,也间稳住了皇家颜面,便连忙上前替他请功,言辞恳切地向皇帝陈述许七安护驾有功,希望陛下能因他两度救驾之功,收回先前对他的死罪判决。
皇帝注视着许七安,目光复杂。这个出身微寒的年轻捕快短时间内连造奇功,却也屡屡卷入大案要案,仿佛是一枚被运刻意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许七安在他的目光下半跪着,背脊微弯却不显卑微,既不抢功也不推诿,只是平静陈述自己“身为朝廷鹰犬,该当如此”的立场片刻沉默后,皇帝终于开口,承认许七安护驾有功,当场下旨赐予封赏,以示褒奖。然而,当众人以为皇帝会借此机会撤销对他先前下达的死罪时,皇帝却只是微一顿,声音不见起伏地重申旧令——对许七安的期限不作更改,他仍只有十五日时间破案自证清白。十五日一到,若案情仍未明朗,他旧难逃问罪。赏罚并行,既是恩典,也是枷锁,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座权力之城,功劳可以书写在册,但命运的主宰仍在龙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