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三位男丁——许七安、许新年与许平志——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教坊司这样一个纸醉金迷之地“家族团聚”。当三人先后踏入这处声色场所,循着领路官人的指引,被带到同一间雅间时,彼此一愣,场面登时尴尬无比。可既来之则安之,三人只得硬着头皮在同一张八仙桌旁落座。烛影摇曳,丝竹声从帘外隐隐传来,三人却无心欣赏,面上强作镇定,眼神却在桌面上方你来我往,彼此心中各怀心事:既有对自身囊中羞涩的自嘲,也有对他人来此目的的揣度。沉默良久,终于有人干咳一声,嘲笑一句“真是巧得很”,便当作什么也未发生般端起酒盏,只把这尴尬场面,压在一杯浊酒之后。
教坊司中最负盛名的头牌花魁,正是浮香姑娘。她以色艺双绝闻名京城,却更以才情见长,凡想与之相会者,非但要银票到位,还要在诗词文墨上过得了关。那夜灯影如织,浮香身着水红薄衫,自珠帘后款款现身,一双秋水剪瞳如含星辉,淡淡一笑,便叫在场诸人心头一震。依照惯例,她要先对在座客人做一番“考校”:或以题作诗,或就景联句,以此辨别谁是真才子,谁只是银钱堆起来的伪风雅。众人一时面面相,或以往在家中被捧惯了的纨绔公子,到了这会儿却支支吾吾,难成章句。场面愈发冷清,尴尬甚于方才家三人的相逢。
许七安本不是世家子弟,读书也只算粗通,可他有前世记忆在身,腹中“诗库”无穷无尽。听见“浮香”二字,他脑中光一闪,立刻从记忆深处拎出一联与“香”字意境相合的佳句。待浮香微微扬眉,笑问:“哪位公子,肯为小女子题诗一首?”许七安装出几分躇,复又故作潇洒,仰头望向窗外那一抹月色,随即缓声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短短十四字犹如清泉入耳,雅致中带着一股以言喻的幽怨与空灵,正与“浮香”二字暗合。厅内其他客人先是一愣,继而纷纷低声赞叹。浮香原本只当今又是一场敷衍应酬,却在听到“暗香浮”时,美目陡然一亮,轻轻复诵一遍,眼底多了几分真挚的惊艳与好奇,终于抬掩唇一笑,亲自为许七安添酒,算是对这首诗的由衷赞赏,也是向这位“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投去一份特别的关注。
待众人散去,帘幕垂下,间内只余许七安与浮香相对而坐。酒换成了清茶,嘈杂声隔在门外,气氛反倒宁静下来。许七安看似闲谈,则有意试探,故意问道:“以姑娘之才,京中多少达官显贵愿意重金‘买断’,接你出教坊,从良做正室不易,做个妾室却是轻而易举。为何姑娘宁愿困在教坊,不肯从良归入富贵人家门下?”这一看似轻松,实则别有深意——他要借机了解那些达官显贵在教坊司的行迹,尤其是与案情有关的那一位。浮香听后,并露出迁就讨好的笑意,反而轻哼一声自己最看不惯的,正是那些口口声声自诩名门公子的纨绔子弟:外表风雅,骨子里不过是仗势欺人、薄情寡义之辈。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泄露了一条极关键的信息——立,户部侍郎周先平的嫡子,平日里最爱出入青教坊,寻花问柳,去年元宵灯会上更因看上某位姑娘,与威武侯庶子张云鹰结下梁子,二人从此在暗中较劲,互不相让。
有了这条线索许七安心中豁然开朗。此前他调查案情,隐约感觉周立不是孤立无援的小角色,而是背后有整个户部一系的势力支撑,要撼动人,就必须找到能与其抗衡、甚至反噬的力量恰恰威武侯位高权重,军中威望颇高,与户部侍郎周先平分庭抗礼,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因一场灯会小事让两家公子结怨,这无疑是老天递来的刀柄”。他在心里迅速推演利害:只要把这段恩怨推到明面上,让威武侯父子误以为周家人先下狠手,对张云鹰利,威武侯这头“猛虎”必然会暴,转过头来替自己把周家撕得粉碎。
为此布局,许七安决定动用自己最大的倚仗——那面来历神秘的玉石小镜。此镜不但能映照奇异光影,竟吸纳万物,将人隔空收入镜中。他曾亲自做过实验,发现被小镜短暂吞入之人,出来之后会出现短时记忆空白。这个特性用来人越货固然可怕,用来布置一场局更天衣无缝。他将计划告诉堂弟许新年、叔父许平志,三人一明一暗,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盯上了张云鹰的行踪。选在一个风高夜黑、人迹稀少之时,许安先利用小镜,制造了一段短暂失忆的空档,再由许新年、许平志动手,将张云鹰蒙眼绑走,送入早已选好的一处偏僻房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刻意行。
张云鹰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手脚虽未被重捆,却被困在一间狭小的柴房中。门外时而传来脚步声,却无人搭理他的呼。待到夜深,北风从窗缝里灌入,寒意刺骨之际,他忽然听见门外两人低声闲谈。那声音一听便知是一老一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刀,落在他中清晰无比。只听那“老者”叹道:“户部侍郎这次下手也太狠了些,他那宝贝儿子周立,居然想挑断张云鹰的手筋脚筋,好叫他这辈子再也不能骑马刀,成了废人。”那“年轻人”似有些迟疑,又小声问道:“真要这么做吗?毕竟威武侯……”话音未落,老者便冷笑打,说这是周大人亲口吩咐,谁敢违逆。内的张云鹰听得魂飞魄散,他虽然心高气傲,却不傻,立刻明白:绑架自己的,根本不是寻常贼人,而是打着户部侍郎旗号的人,且要对自己施以灭顶之灾。
许七安与许新年演完这出“门外闲谈”,便悄悄远去,只留张云鹰在柴房里越想越恐慌。人在极度惊惧下,往往会爆发出平日难以想象的生本能。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黑暗中摸索着攀墙,从破旧窗棂处抓着凸出的砖缝,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跌跌撞撞地翻出屋外,一路踉跄逃窜。待他拼赶回威武侯府,已是衣衫破碎、满身尘土,膝肘擦伤,狼狈不堪。威武侯见一向骄矜的庶子落魄成,顿时大怒,细细询问缘由。张云鹰将柴房里听到的那番对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将自己与周立在元宵灯上的旧怨一并抖出。威武侯早年征战沙场,最忌的就是这种背后下黑手之事,何况他在朝中处处受到户部掣肘,如今正为军费拨款问题与周先平暗自较劲,好容易逮到这么一个“明目张胆下毒手”的机会,如何肯轻易放过?
怒火之下,威武侯披甲入宫,直闯銮殿前。按例,勋贵武将不得轻易披上殿,这一举动意味着他已将此事上升到“生死仇怨”,朝堂轻重再不在他心中。他在殿前声称要为儿子讨个公道,希望陛下与文武百官主持公论。朝中素与户不和的官员早有怨气,此刻见到机会,自然纷纷上前附和弹劾。舆论一转,矛头尽指户部侍郎周先平父子。周立后被押入大理寺、惩戒司接受审讯,看只是走个流程、受点苦头,却不知自己已经掉入许七安布下的“网”中。他本以为凭周家多年积累的势力,这点风浪不过是场误会,很快便会真相大白,自己无非是受皮肉之痛,何足挂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为了在关键一击上将周家彻底击倒,许七安还缺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份可辩驳、又看似来自“天意”的证据。为此,他再度前往司天监,去求助那位性情古怪、才华横溢的师兄。司天监一向不愿卷入朝堂倾轧,尤其是这类扯两大权贵的纷争,本不该出手。然而许七安手中握有一册师兄垂涎已久的炼制秘诀,里面关于灵药与火术的配比堪称门秘方,对研究方术之人有着致命吸引。经过几番言语试探与交易,师兄终于点头答应出手,亲自进牢一趟,对周立施展了一门神秘秘术——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暂时扰乱其意志,使其在审讯时心防大开,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大理寺的审讯室中灯火昏暗,周立跪坐在案前,原本还想着如何措辞推脱,突然间口一阵发闷,思绪变得恍惚。张先生在一旁清声诵出几句咒诀,又在案牍上轻轻一叩,周立眼神逐渐涣散,仿佛沉入一场被人操控的梦境。审问官机将几份供词与笔墨推到他面前,问道:“此前你可曾指使人等,绑架威武侯庶子张云鹰?”周立本能想否认,里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吐出“是”,随即是在供状上坦然写下自己的姓名,签字画押,将原本还能推卸的一切罪责悉数揽入自身。直到秘术撤去,他再次清醒时,供状已盖上大理寺的公印,一切木已成舟,悔之矣。
几日后,朝廷下发通报,关系到这一案的处置结果终于尘埃落定。公文中写得斩钉截铁:户部郎周先平因税银亏空、教子无方等项罪名被革职查办,发往边军听候差遣,实则是打入冷宫、再无翻身余地。其子周立,则因指使绑架威武侯庶子张云鹰,罪证确凿,被发配充军,离京畿。周家经营多年的权势根基被一朝连根拔起,昔日门庭若市的周府门前,忽而变得门可罗雀,唯有残余家仆在门口垂首唉声叹气。远在一冷眼旁观的许七安心知,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布局的结果,但真正掀倒周家的,是他们自己长期累积的贪婪与傲慢,只不过他顺势往骆驼背上压上最后那一根致命的稻草。
然而周家势力虽已瓦解,许七安心中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他非常清楚,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中心,户部侍郎在朝经营多年,难免会留下党羽与旧部,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翻出旧账,追查他在案件中的“异常表现”。再加上他在案发前后两度关入大牢,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若他继续在京城,难保不会牵连许家上下,给叔伯兄弟带来无妄之灾。思前想后,他做出了一个看似轻率却又无奈的决定——先行离京云游一番,以“避风头”为由离开权漩涡的中心。那一日,他收拾好包裹,与弟弟许新年依依惜别,在许家院中饮完最后一壶薄酒,嘱咐弟弟照料家中老、替他安慰叔伯,言语虽轻快,眼却难掩不舍。
离开许家后,许七安没有马上离京,而是先去了司天监,再向那些曾在关键时刻伸手相助的好友一一道别,尤其是那位与他一同钻研“奇术法”的同僚采薇。司天监中整日弥漫着药香与硝烟,炉火映得他们的侧脸忽明忽暗。在道别之前,他拿出自己编写本小册子,上面记录着许多基于“化原理”的炼制配方与奇妙实验,比司天监现有的术法偏向实用与生活。采薇早就知道这册东西大有来头,二人便合谋——既然许七安即将离开,不如趁此机会再赚上一笔启动资金。他们模仿现世中“直播带货”的模式,将炼金演示成一场场“公开课”,让京城中的权贵和学子以众筹的方式出银票、订制实验成果。有人出银,他们便在现场展示火焰变色、末爆燃、药水析晶等奇景,既满足对好奇心,又保留部分关键配方不全泄露。短短数日,银票叠成一摞,足够许七安行走四方、衣食无忧。
正当他从司天监告辞而出之际,命运又悄悄为他安排了一“邂逅”。那日天空高远,微风拂过监内高台,许七安背着行囊,刚走到台阶口,便看见一队侍女簇拥着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而来。她身着华丽宫装,云高挽,步履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高贵气度,却又不显刻板,反而透出几分天真与活泼。许七安虽非刻意打,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她那沉鱼落雁的容颜惊了一下——那不是寻常贵女,而是身份尊贵的二公主临安。比起一般金枝玉叶的娇弱,她的气质更显得超凡脱俗,举手投足间,既有皇家礼仪培养出的娴雅容,又带着一点年轻姑娘独有的灵动。以许七安阅人无数的眼光,也不得不在心里评价一句:真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位二公主并只为游玩而来。原来,临安公主对司天监的术法、尤其是那些近似“化学实验”的奇技有着浓厚兴趣,这一次已是在监中连续试验多日。她一次次在炉前调配试剂与粉,试图完成某项颜色绚丽却极难成功的炼制,哪怕屡屡失败,衣袖熏得满是火药,也不肯轻言放弃。许七安在台阶上停了一瞬,眼见公主在侍女的簇拥下从他身旁走过,眼神却始终落在司天监的试验台上,嘴里还低声与采薇讨论比问题,那股全神贯注的模样,与他在实验时如出一辙。就是这一幕,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感——原来在这深宫墙之内,也有不甘被礼法束缚、愿意自探索未知世界的人。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负着未解的谜团与未竟的责任,只能把这份心绪悄然按下,转身走向城门之外,那条未知却注定波澜起伏的云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