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一行人在土窑深处勘察时,无意间在阴湿的地窖下层发现了大块大块的硝石矿脉。粗看之下,只觉得这只是寻常矿物,但他们都是负责搜查火药线索的银锣,很快就意识到这东西正是炼制炸药的关键原料。土窑中弥漫着刺鼻的潮气,墙壁被人挖得坑坑洼洼,看来有人在此长期采掘,只是行迹隐秘,从未惊动官府。随着勘查的深入,空气愈发沉闷,视线也被昏黄的火把压缩得只剩几丈远,众人紧绷着神经前行,心中隐隐觉得这土窑下怕是不止藏着硝石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他们刚绕过一道弯折的窄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压抑的兽吼,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又被岩壁层层反射回来,听得人心口发闷。火光映照下,一头体型堪比猛虎、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妖兽从阴影中缓缓爬出,它的眼珠呈妖异的赤红,鼻端喷吐出的热气带着腥甜的气味。采薇只看了一眼,脸色当即微变,脱口而出:“这是魅兽!”魅兽在妖族中以凶残出名,不但力量惊人,而且皮鳞坚固,寻常刀枪难以破防,若是任其逃脱,很可能引来更多妖族的注意,后患无穷。
对上这样的妖兽,便是银锣级的武夫不敢掉以轻心。狭窄的土窑内不利于施展身手,大家只能结成半圆,将魅兽困在中央,互相照应,不给它从侧翼突围的机会。魅兽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犹如雷鸣在窑中炸响,然后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一名银锣。那人刀光翻滚,硬生生架住了这一下冲,却只觉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许七安和其他同伴迅速侧攻,刀锋、枪芒交织出一道又一道寒光,想要它鳞片的缝隙间寻找破绽。可是魅兽皮坚如铁,几番交手下来,只留下些许擦痕,反而是几名银锣身上多了不少血痕。
战况胶着之际,采薇忽从侧面闪身而进。她身形轻盈,仿佛一缕烟影,刹那间绕到魅兽背后,内力贯注长刀,精准刺向妖兽腋下的片空隙。那是她从山海异兽图录中下的弱点。长刀破鳞入肉,魅兽发出痛吼,身躯剧烈扭动,尾巴横扫,带起一阵劲风,逼得众人连连后退。许七安趁此机会,咬牙强攻,刀锋斜而下,与采薇的攻击前后夹击,终于迫使这头战力惊人的妖兽发出最后一声低鸣,身躯剧烈抽搐两下后,便重重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看上去像是被彻斩杀。
银锣们相互看了看,确认魅兽一动不动,才逐渐放松下来。有人上前用刀尖挑了挑它的鳞片,又往眼睛里刺了几下,见妖兽毫无反,便以为已然成功击杀,大伙心中都松了一大口气。毕竟第一次在这种鬼地方遭遇妖兽,还能以最小的伤亡解决,已算极为不。谁料,就在他们略显放松、打算抬尸去复命时,那头魅兽竟骤然翻身,一对赤红兽瞳重新亮起,猛然暴起发难,如同一块铁疙瘩般撞开最近的银锣,借着这片刻空档,迅速朝窑外狂奔而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诈死”弄得一时间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踩着泥土和碎石窜出视野。
魅的狡诈远超众人预料,银锣们面面觑之后,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妖族一向抱团,若是让这魅兽逃回同类巢穴,很可能会招致大批妖兽报复,届时不他们这支小队,整个村镇的百姓都要遭殃。意识到事态严重,许七安当机立断,立刻招呼其他同伴追击。他一手按着胸口被震伤的地方,一手提刀冲出土窑,身几名银锣紧随其后。窑外阳光刺眼,他们一路沿着地上的爪印和血迹追去,却惊讶地发现,那魅兽竟然没有逃出多远,在离土不远的地方就仰面倒地,四肢僵硬,孔和嘴角都渗出黑色血沫,看样子是刚才那一战受了致命重创,强行装死逃离后,反而拖着重伤之躯没跑出多远就暴毙路旁。
确认妖确实身亡后,气氛由紧张转为畅快,第一次与同伴协作就告捷,众人心里都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采薇见许安胸口和手臂都有伤,虽不至于致命也血肉模糊,便从怀里取出自己亲手炼制的化伤益气丸递给他。这是她费了不少心思,配合师门残方改良出的丹药,对内伤和气血亏损颇有奇效,平日里可舍不得轻易拿出来。许七安心中知这丸药不凡,却并未吞,而是分成几份,与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们分享。他知道,战场上是刀尖舔血,今日之胜并非一人之功,全靠大家互相信任、同进同退。
撤回土窑时,七安心里仍惦记着之前在地窖里听到的那股怪异声音。那声音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回荡,时隐时现,既不似人言,也不妖语,若非他亲身经历,自己都要怀疑幻觉。他暗中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别的生灵藏身,便低头审视自身,终于将疑惑锁定在随身携带的一面玉石小镜上。那小镜色泽温润,纹路古朴,原本只是他当普通随身物件挂在身上,此刻却微微泛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什么。几番试探后,他愈发确信,才在土窑中与他对话的神秘声音,正从这面玉镜中传出。
这等诡秘之物,既不像寻常法器,又带着一种他难以言明的危险感。许七安心里也不清楚这镜子来历,只知凡是自己看不透东西,最好不要贸然独自保管,免得惹来飞来横祸。思索一番,他干脆将这玉石小镜交给采薇,请她暂时代为保管,并她日后有机会时,帮忙请教师门或朝有学识的术师鉴定一番。采薇见他态度谨慎,也不多问,只是点头收下,将玉镜妥善藏好。
众人随后将那头被确认击毙的魅兽装进大麻袋,回衙门交差。魏公召集众人听取汇报,厅中气氛庄重。杨砚和李玉春先后将土窑中的情况讲了一遍,从硝石开采到兽潜伏,再到众人围剿的经过,丝毫敢隐瞒。等到具体战况禀告完毕,魏公又问他们对这次事件的看法,尤其是对当地百姓生活的影响。此时,李玉春特意补充,说来之前许七安主动向他建言:如今魅族行,霸占土窑,使得村民惶惶不安,可若贸然下令封村,不仅会截断村民赖以为生的财路,还会让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霜。
许七安不仅提出忧,还建议李玉春在魏公面前替当地百姓多说几句,若有机会,最好能向皇帝进言,适当减免当地的苛捐杂税,让百姓喘一口气。按理说,这些话多半不合一介白的身份,容易被看成越矩,但他仍选择说出来。李玉春平日里对许七安颇有偏见,只觉得他喜欢逞能、爱出风头,因此在复述时虽照实说了,却在语气中带了几分批,认为许七安此举有“僭越之嫌”,不过是借机表现自己罢了。谁知魏公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责难,反而十分欣赏许七安的视角,认为他胸怀不局限于一隅之地,从百姓柴米油盐的角度思考问题,已隐隐有“心怀天下”的格局。
魏公当场点出,做官之人若只顾前功绩,而不顾黎庶冷暖,便只是空有名的螺丝钉。他对李玉春说,应该学会放下成见,不要因为个人喜恶就否定一个人的长处,更不可见不得下属出彩。李玉春被当众敲打,心里自然不是滋味,面上却仍要声称是。离开堂后,他心中那股对许七安的别扭情绪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于是,他借着“出言逾矩”这条,把七安连同同去土窑的几名银锣,一并去打扫衙门茅厕,算是给他们“记一个教训”。
衙门茅厕向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味道难闻不说,还要搬运粪水、清理积年污秽,许多差役愿挨鞭子也不愿干这种活。许七安见牵连到兄弟们,一开始多少有点愧疚,不过看到大家虽然抱怨几句,却依旧跟着一起动手,也就把这事当成一次小磨难。茅厕清理完毕几人浑身都沾染了异味,只得在井边草草洗漱一番。为了弥补让兄弟陪自己“受罪”,也为了缓和气氛,许七安主动提:反正今日本就没有紧要公务,不如一起出去散心。有人提到想去教坊司听曲解闷,他便大手一挥,当场表示这次花费算他的,算是为今日的遭遇压压惊。
教坊司灯火迷离,歌舞声、弦乐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夜色自从前些日子,一位自称“杨凌”的文士在此即兴题诗,一句词惊艳满堂,教坊司上下便对这位神秘的才子念念不忘。许多伎女和乐工只记得那首诗的处,却对“杨凌”的真容毫无印象,反而让这名字在坊间越传越神秘。许七安与同僚一行踏入教坊司时,只想听曲酒,不料暗中已经有人认出了他。那是浮香身边的婢女,她曾在那夜服侍左右,对“杨凌”的仪态记得清楚,此刻一眼便认出这位气质洒脱的青年正是当日的诗人,只是换了个名姓。
婢女悄去内院通报,许久未曾露面的浮香今日破例打扮一新。她轻施淡妆,衣袂如云,整个人仿佛从画卷中走出,亭玉立地自帘后现身,引得堂中众人纷侧目。平日里,浮香鲜少主动现身,许多客人想一睹芳容都不得其门而入,此刻见她径直朝许七安走去,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唤出“许七安”的名字,教坊司瞬间议论四起。那些原本只听说“杨凌”之名的客人,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让教坊司念念不忘的才子,竟是眼这位打更出身的青年,难免生出几分佩与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在衙门里,许七安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仗着身手好,办案时冲在前面,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在教坊这种场合被人以“才子”相待,甚至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这种截然不同的待遇让他心里颇为受用,难免有几分飘飘然众人的起哄声越发高涨,他也就“勉为难”地走上教坊司的舞台,接受众人期待的目光,准备再献上一场现场即兴创作。灯火映在他脸上,既有几分腼腆,又夹着一点故作镇定的自信,让人看了更觉趣。
就在他调整心绪之时,视线无意间掠过人群后方,发现有一个女子身旁的婢女一直专注地盯着自己,那眼不像普通听客,更像带着某种审视和打。许七安隐约听说,自己之所以能从一个毫不起眼的打更人,跃入魏公的视线,其实是因为长公主在暗中举荐,才他提供了一线出头的机会。心中带着对长公主的感激与好奇,他下意识便将那名婢女当成了长公主身边的人,猜想或许对方正奉命观察自己在民间的表现。
在后方的并非长公主的侍女,而是二主临安身边的婢女。临安公主向来自负,对宫中流传的才子佳句极为敏感,她的婢女本就奉命留意最近京中有哪些新出的风雅人物。如今听许七安当众吟诵,原还颇有几分惊喜,谁知在场人交头接耳,说这首大作竟是要献给怀庆长公主的。婢女一听顿时大为不悦,心既然眼前这人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的是哪一脉,竟还敢随意献诗,甚至将“好东西”都往长公主那边送,这不是当面打她家主子的脸么?当下气得啐了他一口,拂袖而去,连停留的兴趣都没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二公主临安对许七安的印象,偏偏因此被彻底勾起。她既被那《爱莲说》折服,又对他“马屁拍错”的举动又气又好笑,反倒生出几分兴趣。几日后,她特意召人传话,要许七安进宫一叙。许七安接到召唤时,只道可能是长公主有意召见,心中不免紧张期待,反反复复揣摩着该如何在长公主面前举止得体,甚至暗自构思,如果对方提及教坊司,他要怎么巧妙地解释那晚的诗。
进入殿中后,他被引至面精美屏风前,宫人告知里侧有贵人相谈,却并未明说对方身份。许七安心中认定那就是长公主,故意装出不卑不亢、略带几分傲然的神态,言语间也试探,希望从对话里听出几分长公主的脾性。屏风后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含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威仪,问他是否愿意一方门生,在她麾下效力。许七安虽然面恭敬,心里却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既然认定对方是长公主,他当然想多看清楚几分容貌气度,再决定如何表忠心。
当宫人将一小盒金叶推到他案前时,他甚至故作洒脱,表示自己对黄金并不看重,言辞间刻意摆出一副“重情重义、不重钱财”的姿态,还想藉此博取公主的另眼相看。他不知道,屏风后方二公主临安已经气得直咬银牙。她本就性子骄矜,平日里习惯别人对她俯首帖耳,如今却遇上一个不把黄金放在眼里的“愣头青”,还三番两次以为她是别人。,临安忍无可忍,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屏风后快步走出,衣袂翻飞,冷眼直视许七安。这一刻,许七安才震惊地,自己之前所有的揣测、所有小心谋划,全用在了错误的人身上,而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位完全不同脾性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