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临安在司天监的炼金房内忙得满头大汗,她正尝试将纷繁复杂的税银条目炼成一枚精简的“税银丹”。丹炉里符文交织,灵气翻涌,稍有不慎便是满室爆裂。几次灵力失控,火焰冲天而起,差点把司天监半边屋顶掀翻,监官们吓得四处奔逃,连值守的术士都以为是哪位妖王杀上京城。好在临安临危不乱,一边挥袖稳住法阵,一边咬牙镇守丹火,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暴躁的灵焰压制下去。丹炉“咚”的一声合上,银光四散,尽管袖口被灼出一个焦糊的洞,鬓边也被熏得乱糟糟,临安却兴奋得眼睛发亮——这一次,她离真正掌握“税银之术”又近了一步。
从司天监回宫的路上,她仍沉浸在方才那种掌控灵力的快感里。宫道深深,金瓦重重,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扶着她回到陈贵妃所居的承恩宫。殿内香雾袅袅,乐声悠扬,陈贵妃正倚在榻上品茶,身边围绕着几位宫女太监,说的是太子最近在尚书台又写了几篇评论政务的策论,如何得了皇帝的赞赏。临安一踏进门,脸上挂着的笑便更灿烂了几分,她像是求表扬的小姑娘,迫不及待与母亲分享自己差点炸了司天监——不,炼成“税银丹”的经历。
然而,陈贵妃的神色并没有随着女儿的兴奋而起伏。她目光在临安破损的袖口和被烤得发卷的碎发上停了一瞬,眉心微皱,语气既是责备又带几分无奈:“你一个公主,成天往那阴冷潮湿的实验房里钻成何体统?女子当守闺阁之礼,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倒是这些旁门左道玩得起劲。你若有你皇兄一半上进,我也就放心了。”一句“你皇兄”,一句“太子”,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柄柄细针,不动声色地扎进临安心里。她努力压抑笑意,只能勉强应了一声,眼底的光却慢慢黯淡下来。母亲提起太子时目光中那种骄傲与柔和,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这种看得见的偏爱,让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冒险,似乎都只是无意义的胡闹。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京城里,许七安正打算远离风口浪尖,悄悄溜出闹市。他刚扳倒了周立,这场局布得干净利落,自以为天衣无缝,正准备“功成身退”,找个地方躲上几天再说。黄昏的鼓声在城中回荡,他穿过巷口时,却猛然被两道黑影拦住去路——那是身穿打更人黑袍的官差,腰间铜锣叮当,眼神冷静而审视。两人话不多说,亮出腰牌后便将他半推半搡押上马车,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排练多次。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许七安心里一阵嘀咕:自己从布局到收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按理说没留下什么把柄,即便有人怀疑,有银子在手,京城里的很多麻烦都能摆平。想到这里,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压低声音递给身边的打更人,试图用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式化解未知的危机。那打更人低头看了眼银票,既不拒绝也不收,只淡淡丢下一句:“不该说的不说,该忘的就忘。”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难以揣摩的意味,仿佛既是在提醒他,又像在为他日后的路留一丝余地。
马车停在衙门外,两名打更人直接把他押进一处清冷的院落。堂中灯火通明,一位面容肃穆、身形高大的中年官员端坐案后,正是京中镇守一方的杨大人。堂下站着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她眉眼清冷,气质如剑锋般利落,正是南宫倩柔。许七安一眼认出她,心里立刻提高了警惕——方才那场“扳倒周立”的戏,他以为自己是幕后主导者,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被打更人暗中盯得一清二楚。原来,他所自以为的缜密布置和巧妙翻盘,在这些人眼中,反而显露了他的另一种价值:做打更人的天赋。
杨大人不动声色地听完属下的汇报,目光在许七安脸上停留许久。他没有立刻定罪,反而提出:打更司正缺人手,眼前这个年轻人,敢做敢拼,又有几分胆识与机变,不如收入麾下培养一番。说到收徒时,南宫倩柔眼中闪过一抹兴致,她大步向前,围着许七安绕了半圈,语里带着几分玩味与蛊惑:“你这样的材料,若跟着我,将来少不了在江湖上闯出名声。”她软硬兼施,或威或诱,逼近的气势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
许七安却并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南宫倩柔的威压压不垮他,蛊惑的话也撬不动他的底线。他很快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身陷囹圄,是杨砚出手相助,才得以从牢狱中走出。他这个人玩世不恭,可以油滑世故,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衡量片刻之后,他拱手拜下,郑重其事地开口:“学生愿拜杨大人为师。”一句话落下,南宫倩柔脸上的笑意略微一滞杨砚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这种知恩图报的选择,比聪明更难能可贵。
然而,想成为真正的打更人,仅有一腔性和一点机变远远不够。很快,许七便被两名前辈引入打更司内部的考核之路。考核分为数关,其一测资质,其二问智力,其三则直指人心,被称为“问心”。许七安天性散漫,对那些仿佛科举策论的试题并不上心,他一边打哈欠一边翻看,觉得无非是些变着法子考人逻辑与判断的题目。偏偏这种轻慢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一种可怕的自信。
> 第一道智力题摆在面前,复杂的情境描述与盘根错节的人物关系足以让许多读书人头疼。站在旁边观摩的师兄心知肚明,有人曾用九息时间才勉强给答案,还因此被人夸赞为“反应惊人”。然而,许七安只是扫了几眼,心思一转,三息之间便提笔落下答案。纸笔轻响,旁观者却个个瞪大了双眼。九息与三息似不过几瞬之差,在他们眼里却如同一道鸿沟,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暗暗将这个新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考核未到此结束。通过最初几关后,他被带上一栋高楼,考题从纸面上的逻辑推演,转向更为玄妙的“问心之道”。楼层一层高过一层,气息也愈发压抑。按规矩,走到某层时,见到楼上的大人物,需先行跪拜,以肃敬。许七安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骨气,他一路跟着前辈上了三层,却一直没有跪拜的意思,只当这些不过是官场里的虚礼。直到有更人转述魏渊的命令——若到了第四层还不跪,便按“凌迟”论处。
“凌迟”二字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许七安心里一凛,面上再也撑不住那点洒脱,连忙五体投地,规矩矩施行跪拜之礼。跪拜过后,他不由自主抬眼看向那面传说中的问心镜,只见镜面华流转,照出的是一个挺身而立的身影,并未如他此刻的姿态般伏地跪着。镜中之人直起脊背,双肩舒展,仿佛对天命权势不曾低头。现实的卑躬与镜挺立形成鲜明对照,让许七安心底升起莫名的困惑:这面镜子,为何对不同之人有不同的“解读”?它所照见的究竟是体,还是那个不愿折腰的“真心”?
考核结果很快被呈送到魏渊案头。这位权压朝野的大佬静静听着属下汇报:某新人应对智力题只用了三时间,登楼时一路不跪,直到得知有被凌迟的可能,才勉强行礼。魏渊指尖轻敲案面,面上不见喜怒,心中却泛起一丝兴趣。三息答题,说明此人心思敏捷,极善于在局势变幻中迅速抓住关键;而不肯轻易跪拜,则意味着他骨子里不惧权势,不愿在虚名之前矮半分身。这样的性子,若放任发展,可能会成为难以驯服的祸患;但若磨砺得当,或许将来能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独当一面,成为真正的将才。
考核继续推进时,许七安已经来到第六层。这一层的试题,与其说在考他,不如说是在借题“照见”魏渊自己。墙上悬着一轴卷轴,其上书写的是魏渊的一首诗,字里行间尽是对权柄、天下和人心的冷峻审度。许七安细细读了一遍,心中忍不住腹诽:这位权臣骨子里怕是极爱权势,把一切都看成棋子。以他这个穿越而来的人而言,原本既无意做忠臣良将,也不想卷入朝堂的惊涛骇浪,若能靠着一点聪明与机灵躲在角落里苟且度日,才是最舒坦的活法。
可是,想成为打更人,他又不能真将这些想法照实写下。他不得不收起散漫,把全部心神集中在这首诗上,一遍遍揣摩每一句的用意:中借山河起兴,以朝局藏锋,暗写权臣自处之难与求存之心。许七安一边推演,一边思索出题者心思,既要显出尊敬,又不能过于谄媚;既要切中魏渊“爱权”的核心,又要看出他背后为天下局势计的悲凉。最终,他仿佛抽丝剥茧般,将那些看似矛盾的情绪整合成一份精妙的答案,落笔稳健,从立意到用词几乎挑不出纰漏。等到评卷之时,他的答卷被毫不犹豫地盖上一个醒目的评语——“甲上”。
“甲上”的消息很快在打更司内部传开,原本只把他当有几分机警的新人,此刻多少都高看了一眼。南宫倩柔听闻后,颇感惊喜,越发觉得这块璞玉若由自己雕琢,将来必是利器。为了争徒弟,她甚至提议用两个珍贵的银罗换取许七安的师承权,语气里带着玩笑,却也透出生意人的认真。只是,杨砚对这个弟子早已“志在必得”,面对南宫的试探,他只是淡淡一笑,将这份好意推得干脆——人才到了手,他自然不肯轻易放走。
许七安的考核并未就此画上句号。按规矩,新人还要前往打更司的洗髓池,以秘法锤炼肉身经脉,为之后的修行打下根基。得知他已经进入洗髓池,杨砚不放心,特地去请了自己的姐夫李玉春,一同前去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李玉春是老资格的打更人,性子直爽,却对那种靠“机缘巧合”上位的小子印象一向不好,更何况他只从耳闻中得知许七安“扳倒周立”的种种手段,难免带着几分偏见和不屑。
碍于杨砚的面子,李玉春还是跟着一起去了。洗髓池边雾气蒸腾,灵水宛如一池淡银,普通人浸泡其中,多半要一整日乃至更久,才能将体内浊气逼出,正式踏入练气境。许七安入池之初,面色涨红,筋骨似被无形大力撕扯般痛楚难当,却咬牙硬撑,没有喊出一声叫苦。时间一息息过去,杨砚与李玉春本以为要守上大半天,谁知不过一个时辰不到,池水中便骤然泛起异样波纹,许七安缓缓睁开眼,目光比先前更为清明,呼吸绵长而有力。那是只有真正炼成练气境之后,才会出现的稳定气息。
李玉春原本不屑的神情在这一刻僵了一瞬,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既有过人的资质,又有不服输的骨气,更能在痛苦与压力中迅速完成蜕变。杨砚站在池畔,望着刚刚站起身、浑身湿漉却眼神坚定的许七安,心中暗自点头——或许,他赌对了。无论是那场险些炸毁司天监的实验,还是打更司里步步惊心的考核,都在暗中推动着一个个年轻人走向各自的命运轨迹:临安在偏爱与束缚中摸索属于自己的道路,而许七安,则从街头小人物,踏出了走向风云中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