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都一如往常般寂静,檐角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冷的光,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余巡夜人远远的脚步声回荡在街巷深处。许七安却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他仿佛又被一团冰冷而暴虐的戾气裹挟着,一头砸入幽暗无底的深洞。那种窒息感逼仄而又无处可逃,他在梦中被压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喉咙。惊醒的刹那,额头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确认自己仍身处狭窄却熟悉的卧房,而非那处令人心悸的深渊。
为了平复心绪,他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想借冰冷的触感驱散梦中的阴影。谁知杯中的水刚到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就在水面轻轻一荡。那气息阴冷暴戾,与方才梦中缠绕他的戾气如出一辙,仿佛要顺着喉咙钻入五脏六腑。许七安猛地一惊,连忙把水杯放到一旁,眼神凝重地盯着那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影。他出身武人,自小对危险极为敏锐,这点异常足以让他警惕万分。可水杯如何会沾染戾气?梦境又怎会与现实交叠?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丝毫答案。
他正思索间,眼前光影忽然扭曲,仿佛被人猛然一拽,整个人脱离了房间,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那是一处既无上、下、左、右之分,也无时间流转痕迹的诡异空间,脚下没有实体,周身却有一种奇异的支撑感,让他既像悬浮在云端,又如坠深渊之底。许七安努力稳定心神,目光在虚空中缓缓打量,终于在面前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本能地伸手一抓,手掌竟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虚空随之剧烈震荡,下一瞬,他骤然从那种超脱现实的感受中挣脱,重新回到了意识清明的状态。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仍坐在床榻之上,室内陈设与先前无异,只是自己的手正牢牢抓着一个身披僧袍的和尚。那和尚的面容温和,眉眼清净,神色安然,似乎并未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形感到惊惶。许七安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哪儿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场合,好像记忆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留下依稀熟悉的空白感。他本能地戒备,右手微微用力,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沉声问对方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和尚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不带一丝敌意。他说自己也记不清真实身份,只记得有一个神秘之人把他带到这里,又将他安置在许七安的身边,让他借助许七安的肉身“温养断臂”。这四个字一出口,许七安心头一紧,瞬间联想到无数诡异秘法与上古禁术。身为武夫,他知道许多炼气士、方士之流对躯体有各种古怪的利用手段,而“借体而居”更是危险非常。许七安当即表明态度,绝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容器,更不愿自己身体被不明来历的存在占据。
见他态度坚决,和尚也不恼,只是脸色收敛几分,认真地自报法号——神殊。他语气淡然,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声称自己法力极其高深,远非世俗凡人能想象。他被封印、被分尸、被镇压的过往已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断臂需要借外力温养的执念还在。他向许七安保证,寄居在对方的体内不会伤害他半分,反而能以自身的力量护持其身躯、滋养其气血。若许七安能接纳,于日后修行武道、立足朝堂、行走江湖,皆有莫大裨益,将来甚至能在金锣之中一骑绝尘,成为法力最为深厚的一人。
许七安并非一时冲动之人,他沉默片刻,仔细衡量利弊。若拒绝,眼下这股诡异的戾气显然已经与他扯上关系,未必能轻易摆脱;若答应,虽然冒险,却可能因此获得足以扭转命运的力量。更何况在刚才的短暂接触中,他隐约感到神殊对他并无恶意,那种强大到近乎浩瀚的气机在体内轻轻游走,既没有侵蚀他的意志,也没有抢夺对躯体的掌控权,反倒像是在收敛锋芒,刻意避免伤到他。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太多可失去的,倒是收获远大于风险。终于,他眼神一凝,抬头望向那和尚,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这桩不可思议的“寄养”请求。
自那之后,神殊真正意义上融入了他的身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存状态:许七安仍然是控制肉身的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由自己主导,可在意识的深处,却多出了一道旁观的目光。无论他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神殊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安静地盘坐在他心湖的最深处。偶尔,当他散功打坐,运转气血时,会感觉体内有一股古老而深沉的力量随之缓缓转动,那种感觉既令人心安,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疑问——他甚至几度怀疑自己是否被注入了某种邪物,变成了一枚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引信。
为了弄清真相,他曾动过心思,想去求教权势滔天又深不可测的魏渊,或者前往司天监,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正指点迷津。以这些人的见识与手段,或许能识破神殊的来历与目的。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刚在心底生根,神殊便温和却坚定地出声提醒,让他“守秘”。那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既不像命令,也谈不上恳求,而是一种带着沉重因果的警示。许七安虽不情愿,但他明白,对方既然寄居于己身,生死荣辱便在某种程度上绑在一处。一旦贸然暴露这件事,未必只会祸及自己。
终究,他还是按下了求助的冲动,把所有疑惑深埋心底。再见魏渊时,他原本想旁敲侧击地提起那段幻境——尤其是幻境中魏渊身后的那道背影,气势之雄浑几乎超越人间。他以为以自己与魏渊如今的关系,也许有机会从对方嘴里套出一些线索。可魏渊对此守口如瓶,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仿佛在权衡某种不为人知的利害。见状,许七安便知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好苦笑着打消念头,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自己仿佛被卷进某个巨大漩涡,却连漩涡为何物都尚未看清的无力感。
从魏渊府邸离开后,他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风夹杂着雪意,吹得人领口猎猎作响。就在他心事重重之时,脚尖无意间踢到一个软物,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荷包落在雪地里,并不显眼,却被他恰巧撞见。出于职业习惯,他捡起荷包,随手打开一瞧,当即愣了一下——里面竟塞满了金灿灿的金叶子,沉甸甸的一包,显然非寻常人家所有。这样一笔横财,简直是从天而降,若落在别人手上,只怕早已暗喜纳入囊中。许七安却心下啼笑皆非,一边感慨“得来全不费工夫”,一边盘算着这荷包的来路,隐约觉得这小小一包金子,或许也不是那么简单。
另一边,许平志接到上头命令,要协助搜寻丢失的荷包。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顺着线索追查,却误打误撞地回到了旧日的家门口。那院落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里头的陈设早已更换,然而门梁上的刻痕、院中的老槐树却仍旧如昔,勾起他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查探,屋内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压抑着的哭泣,又带着几分无助与绝望。他心头一紧,以为是有人潜入旧宅行窃伤人,立刻握紧刀柄,推门而入,随时准备与贼人周旋。
然而屋中情景却令他一怔——那里并没有什么贼人,而是他那许久不见的儿子许新年。少年身形削瘦,衣裳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痕迹,眼神里满是红肿与疲惫,显然是哭过多次。原来,家里迁新居的消息,一直忙于琐事的大人们谁也没想到要告知远在书院求学的许新年。少年从白鹿书院匆匆赶回,沿途舟车劳顿,甚至连盘缠都花得一干二净,只靠着一路捱饿受冻才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更糟的是,他回来的理由,是听说许七安因公殉职的噩耗,一路惶急与悲痛交织,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当许新年推开那早已物是人非的老宅房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屋子,桌椅覆着灰尘,炊烟早已不再升起。失落、茫然、恐惧一起蜂拥而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连最后的归处都失去了,这才会昏暗的屋中低声啜泣。许平志见状,心中酸涩难言,一时间百感交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许七安也赶到了。少年抬头那一刻,看到的并不是灵牌或棺木,而是完完整整、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大哥。那一瞬间,许新年整个人愣住,眼中的泪水像被什么点燃般“刷”地涌出。
喜极而泣这四个字,用在此刻再恰当不过。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遍遍确认大哥真的还活着,没有受伤,没有消失,只是安安稳稳站在灯下,朝他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他们兄弟几人和许平志围坐一处,难得地寒暄了好一阵,从书院趣事到京城见闻,从家中况到各自心路,话题此起彼伏,仿佛要把这段被误会与担忧压抑的时光通通补回来。当许新年疲惫上涌,开说想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时,许平志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大家这些日子忙于许七安的事情,竟然完全忘了给许新年在新宅中收拾房间。
他暗暗叫苦,以为这性子清高的读书人定会有怨言,谁知许新年不仅没有发火,反而露出有些害羞又有些满足的笑,只是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他对乱糟糟的房间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看着许七安,那目光里满是安心和依恋。对他而言,只要大哥还在,只要这家还在,就比什么整洁的房间、体面的住处都要重要得多。他轻声感慨,家里有大哥在真好,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子落入每个人心湖,让原本被阴霾压抑的氛围,渐渐生出暖意。
而在京城的另一隅,风雪之下,有两个不速之客也悄然现身。剑修李妙真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带着身旁的魅女踏入这座帝国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古城。魅女出身妖族,天生善使媚术,眉眼一勾便能勾魂摄魄,她原本信心十足,要以一身狐媚之术试探传闻中的许银锣是否如外界所说那般成色十足。她轻声吟笑,眼神似水,悄然对许七安施术,妄图撩动他的心神,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露出破绽,甚至吐露一些不该说的秘密。
然而令魅女大感意外的是,她精心酝酿的媚术犹如落入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许七安的心神稳固得宛如磐石,气血如炉火熊熊,外有武夫淬炼之躯,内有神殊潜伏护持,魅术根本找不到半点缝隙可乘。她几次加重力度,反而险些被许七安“顺藤摸瓜”,察觉她术法的根底。许七安表面上装作不知,心中却早已看出端倪,不但没有落入对方圈套,反倒在言谈之间巧妙设局,从魅女口中套出了不少关于李妙真的行踪与意图的信息,让这位自诩擅长玩弄人心的魅女吃了个不小的闷亏。
原来李妙真此番进京,并非单纯访友,而是肩负一桩棘手的血案。她追查此事多时,却苦于线索零散,难以串联成完整真相,于是想到了许七安——这位在朝堂与江湖之间周旋自如的银锣,既熟悉官场规矩,又懂得人情冷暖,更具敏锐洞察力,是破解疑案的不二人选。在简短的寒暄和试探之后,李妙真便开门见山,告知此行是特地请他帮忙断案。她话音落下,随即施展手段,将许七安的意识轻轻牵引,带入她的一段记忆深处,让他亲眼见证案件的源头,而非只听旁人转述。
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许七安面前:荒山苍莽,风声如刀,枯草在凛冽的寒风中伏地瑟缩。李妙真与同伴们正在山间巡查,忽然发现前方山路上横陈着一道身影。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碎,胸膛起伏微弱,却还吊着一口气。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张战弓,弓身裂纹纵横,却仍隐约可见曾经的锋锐。李妙真上前探查,发现此人箭伤遍体,却无一处是致要害,反倒像是在经受某种惨烈追杀后被迫负隅顽抗。她尝试用法术替他续命,却发现对方的气息快速流逝,如同漏斗中倾泻而尽的沙粒,根本无法挽回。>
在这垂死之际,那人艰难睁眼,眸中带着血色与不甘,颤抖着抓住李妙真的袖子,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血屠三千里”。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无法忽视的重量,在耳畔久久回响。说完这句话,他便再也撑不住,手臂无力垂下,生命如被吹熄的烛火般黯然消散。荒山之只剩风声呼啸,仿佛也在为这无名死者鸣冤。李妙真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只觉心头发冷。“血屠三千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杀戮数字,而是一种规模庞大、惨烈无比屠城、屠境之举,若无强权军队、边镇王侯出手,根本难以做到。
她顺藤摸索,很快联想到镇北王此王统筹边军,握有重兵,素来以血治军闻名,又在北境享有极高威望。如果“血屠三千里”是事实,那么有能力、也有可能发动如此大规模屠戮的人物,首当其冲便是镇北王。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指控都如走钢丝般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滔天祸事。镇北王若真起了谋反之心,此事更是关系社稷存亡,绝非她一人可以独自扛下。于是,她带着疑惑与不安来到京城,将这份沉甸甸的记忆献给许七,希望借助他的智慧与人脉,揭开“血屠三千里”背后隐藏的真相。
记忆画面缓缓淡去,许七安从那荒山血色中回神,眉头锁得死紧。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案,而是牵动朝局与边军的大案。一边是体内神秘莫测的神殊,与源源不绝的戾气之谜,一边是镇北王背后可能掀起的滔天风暴。这两股暗流,在看不见的深处乎渐渐汇聚,预示着一场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的大变局正悄然逼近。与其说李妙真前来是请他断案,不如说她无意中把他推上了一道更高、更险的棋盘。而他,也终究要在这重重迷雾之中,摸索出一条既保全自己与家人,又不负天下苍生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