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之子周立早已暗中搬来靠山,又仗着父亲权势,在朝中诸多同僚面前耀武扬威。许七安因卷入税银案,被人罗织罪名、打成替罪羊,一纸公文便被投入大牢。铁窗生寒,阴潮湿气扑面而来,他被粗暴推入囚室时,心里已经明白:此番凶多吉少,若不自救,只怕命都难保。在绝境中,他冷静下来,细细盘算手中还剩下什么筹码,最终把目光落在怀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那是他凭借前世知识写就的化学笔记,里面记载着火药、燃烧、酸碱反应等种种新奇之物。许七安心念一动,立刻明白这本书在司天监那群“痴学之人”眼中有多大的诱惑。于是,他悄悄贿赂了看守他的甫头,塞给对方碎银,又压低声音交代:立即赶去司天监,指名要见采薇姑娘,把这本书亲手递上,只需说一句“许七安有难”,对方必会明白其中含义,不仅会施以援手,日后更会重重酬谢。钱财在手又有额外好处可图,甫头犹豫片刻,终被金银打动,答应铤而走险。许七安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虽仍惴惴,但总算点燃了一线希望。
甫头离开牢城司后,快马加鞭直奔司天监。京城街道车水马龙,晨雾尚未散尽,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敲得急促,他一路闯过坊门,赶到高墙深院的司天门前时,已是气喘吁吁。他按照许七安的交代,紧紧护着怀里的小册子,对值守的侍卫道明来意,要求见采薇姑娘。侍卫见他出身卑微,又说不出清楚缘由,只只是普通求见信物,并不急着通禀采薇,随手把那本书转交给了此时在司天监内值守的宋卿。宋卿一向是司天监最“疯魔”的炼金之士,常年泡在实验里,日日与坩埚、烈火为伴。他曾为一炉新配方的火药试验失败而炸得满脸乌青,鼻梁歪斜,发须焦黄,却全然不以为苦,反而因能够接近真理而兴奋不。此刻他随意翻开那本册子,本想着稍加浏览,谁知目光一落,便再也挪不开:纸页上布局严谨,反应过程描述清晰,许他千百次尝试都未能成功的配方,在书却被人以精准严密的逻辑完整写出。宋卿越看越是激动,几乎要将鼻子贴在纸上,直到翻到最关键、也是他最渴求的火药配方优化之处,却突然发现内容戛然而止,只余白,仿佛被人故意撕去一角,只留下点到即止的引子。
这突兀的空白令宋卿大为懊恼,他反复翻看页,确定并非自己疏忽,而是作者刻意留下的口。越是如此,他越发确信这本册子绝非无名之作,而是某位深通此道之人刻意而为。他按捺下心中的狂热,反倒冷静起来,立刻召来送书的侍卫,追问原委侍卫只好把一本小册子由甫头递来、甫头又提及“采薇姑娘”“有人有难”的话一五一十说出。宋卿听完,心中一凛瞬间猜到了许七安的用意:这本书本就是一封求救信,他用当中一半知识换司天监出手,另一半则作为筹码,以防日后恩断义绝。宋卿虽痴迷实验,却并不愚钝,瞬间意识到这是一次双赢的交易——只要救许七安,便能获得那关键的缺失部分。想到这里,宋卿当即披上外袍,顾不得脸上未曾痊愈的伤痕,匆匆带着侍卫,准备立即前往尚书府陈情。>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另一头,许七安的叔叔许平志也得到消息,得知侄儿因税银案被当成主谋,正被押往牢城司。他是武人出身,性子刚烈,听闻此几乎当场暴怒,拔刀便要冲出去劫人。家中妻子拉也拉不住,只能匆匆将早先与侄儿讨论案情时记下的一些疑点和词装入信封,塞到丈夫怀中,又急急叮:若不能救人,也务必为许家留一条后路。许平志横刀立马,在押解许七安的狱卒队伍行至巷口时,骤然跃马拦在中间,刀锋出鞘,凶光毕露。他大喝见主审官员,质问为何未经公正审理便匆忙下狱。只是官差虽惧其气势,却有公文在手,加上狱卒配备完整,双方人数悬殊许平志终究寡不敌众,虽凭一身武连击倒数人,最后仍被重重按住,生生掐断了救侄的机会。
在被制伏前,许平志早已安排后手,他赶在出门前让妻子火速赶往云麓书院,去正在那儿刻苦读书的儿子许新年。云麓书院名满京师,大儒云集,门生遍布朝堂。许新年近日刚被两位德高望重儒收为入室弟子,潜心文章气节,却仍心家中长辈。许母千里奔走,赶到书院时满身风尘,顾不得礼节,当众将家书递给儿子。许新年展开一看,得知堂兄许七安被陷入狱,顿时惊骇失色知堂兄虽出身微寒,却才思敏捷、屡有奇句流传,其中那首传遍京中茶楼酒肆的诗,连老师们都曾赞不绝口。想到这样人竟遭罗织陷害,许新年再也坐不,当即前往师长书房,向两位大儒请命相助。
两位大儒原本只知道京中有一名小小银锭缉捕,在宴席上以一首诗惊艳四座,却不知道那人竟与弟子有亲。听许新年急声禀告,才恍然回想起那首诗中豪气干云、直冲霄汉的气节。一个能作出如斯诗句之,多半胸怀坦荡,绝非贪墨之辈。再加上近日关于税银案的种种流言,本就让他们颇感不安。于是两位大儒当机立断,整冠束带,亲自前往掌管此案的尚书府陈情。云麓书院在朝中有着超然位,大儒开口,连尚书也不能轻忽。他们一辆马车疾驰而出,恰在同一时辰,宋卿也自司天监出发,带着那本残缺化学小册子,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撼动书府。
日头渐高,尚书府门前官员来往不绝。今日负责接待来客的尚书大人原本心情平静,却在听到通报说司天监的宋卿云麓书院的两位大儒几乎同一时间求见后,心中暗暗一惊。这三位,一个代表天监之权,一个代表文坛之声,放在朝堂上个个都有份量,绝不会无故结伴上门。他急忙厅相迎,寒暄几句后,才知三人竟是为同一件案子而来——他们都提到了一个名字:许七安。尚书大人心中不由疑惑小小银锭缉捕,竟能同时惊动司天监云麓书院?他眉头微皱,当即喝令手下将案卷取来,又把承办此案的官员叫到堂下。当承办官员在三双灼灼目光与尚书严厉的质询之下,气势立刻泄大半,只能如实把许七安“喊冤入狱”的全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清楚楚。从如何接到密报、如何匆忙定罪,到如何受人暗示关键证词略去不提,所有疏漏在大儒与卿的追问下,都暴露得一干二净。
两位大儒听到“喊冤入狱”四字,心中怒难平,当场指责这是草菅人命的粗陋审案;而宋卿则翻看案卷,不时想起那本化学册子中所透露出的逻辑严密,越发觉得案中有冤。尚书大人虽然深谙官场,但三方压力之下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此案。他毕竟位高权重,不愿轻易偏袒一方,可眼前形势已然明朗:若是冤案坐实,不仅摇朝廷威信,也损及他本人清誉。几番衡后,他当即下令宣布:暂认定许七安审理不公,先行无罪释放,待重新彻查税银案原委,再行定夺。那位承办官员听到这话,额头冷汗直流,只得认命。七安自牢中被带出,重新见到天光时,心中仍惊魂未定,却也隐隐猜到是有人出手相助。当他被带到堂前,看到宋卿张被爆炸伤得面目狰狞却眼神炙热脸,以及两位大儒略带安抚的目光,立即明白是自己的“化学筹码”与“诗名名望”同时发挥了作用。
获释之际,周立恰在旁观,原本以为这次必将许七安踢入深渊,没想到局势瞬间逆转,脸色难看至极。他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几句,仍旧不肯松口认错。七安心中郁气积聚,想到自己无端被押、差点死在牢,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当场跨前一步,抓住周立衣襟,毫不犹豫便是一记重拳打在他脸上,随后又连出数拳,只打得对方鼻血长流,狼狈不堪。尚书大人未阻拦,反倒装作没有看见,周围官员更是纷纷别过视线。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拳不仅是一个被冤之人的出气,也是对家仗势欺人的无声控诉。等到许七安泄得差不多,才被侍卫轻轻劝开,风波暂告一段落。
当天许家上下无不如释重负,许七安回到家中,亲人早已准备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许平志虽然也被短暂关押,却因尚书重新审查案情,很快便被释回。一家人围坐一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这顿饭格外甜。酒过三巡,天色渐暗,门外忽传来轻轻敲门声。许母以为是邻里前来道喜,谁料开门一看,却见一身青衣的采薇静静站在门前,她眉目清冷,气质淡然,仿佛不染凡尘的仙子,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冷厉气韵。许七安迎上前去,略带玩笑地问她是否特地来庆贺自己“死里逃生”,采薇却只是淡淡笑,目光在屋内一一扫过,然后认真地说,她行是奉皇命而来,有些关于税银案的重磅消息需要与许七安当面商议。
待众人避开后,屋里只剩下许七安与采薇,两人对坐灯下。采薇先是简洁的语气将最新查明的内幕娓娓道来:税银案中,那批从各地运往京城的银两并非途中凭空蒸发,而是在暗中被人调。具体执行调包之事的人,是户部官员郑新与陆淐之,他们在运送过程中暗施手脚,将真银换走,留下的不过是分量相仿却难以流通的次品。更重要的是,这二人不过是手中棋子,他们背后的真正靠山,正是当朝户部郎周显平——也就是周立的父亲。周显平坐拥户部实权,又与朝中数位高官结成党羽,早已权势滔天。如今税银案一,他担心纸包不住火,便急于寻找替羊。许七安在追查过程中过于敏锐,察觉到银两被调包的蛛丝马迹,无形中踩到了周家的痛处,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报与陷害。
采薇缓缓道出这些内幕,许七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明白,这一连串的风波绝非意外,而是周家有预谋、有步骤地清除阻碍。表面看是周立仗势欺人、少年轻狂,实则却是周显平在背后以权谋私,利用儿子牵扯对手。许家虽然只是小户,却已被卷入场朝堂权力漩涡之中,想要全身而,谈何容易。许七安沉默片刻,缓声问采薇,如今既然掌握了证据,为何不直接将周显平拿下?采薇轻轻叹息,解释说周显平身为四品重臣,在朝有深厚根,背后党羽众多,若贸然抓捕,势必引发朝堂震荡,甚至引起大规模党争。皇帝虽有意整肃朝纲,却并不希望因此导致朝不稳,于是才把这棘手难题交给司监,让她设法在不激起大乱的前提下,将这只老狐狸绳之以法。她这才想到许七安:此人胆大心细,擅长从细微处抓住破绽,又不受既有官场思维束缚,许能够想出旁人想不到的计策。
在昏黄灯火下,采薇目光专注地看着许七安,正色询问他有何妙计许七安心中翻涌,仍旧保持冷静,他一回想自己对周显平行事风格的观察,一面分析当下形势。他指出,周显平身居高位,如同一座盘根错节的大树,靠正面冲击很难撼动,对付这等人物,绝不能以卵击石反而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如今京中正在严查税银一案,周显平必定日夜难安,为了堵住账目漏洞、安抚同党,他急需一笔钱来填补亏空,买通人心。只要能找到这笔钱的流向,或者逼得周显平不得不动用自己隐藏最深的财路,便能顺藤摸瓜,抓住他最大的把柄。所谓“打蛇打七寸”,关键不在于当众揭露所有罪行,而于握住一条足以致命的弱点,然后让整座权力大厦从内部坍塌。
采薇听完许七安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赏。她坦言,自己虽然能借助司天监情报网络查到许多隐秘之事,却难以像他这般,从人心与局势出发,找到破局的关键所在。接着,两人进一步商议具体计划:首先,必须摸清周显平最在乎的“软肋”,无论私藏的银库、秘密商路,还是养在幕后的外室和私生子,只要能让他为之失控,就可能成为引爆导火索的所在。其次,必须保证证链条完整,一旦时机成熟,便可让这条证线直接指向税银调包的事实,让周显平无从狡辩。最后,他们还需考虑到朝堂风向,要在皇帝能够稳住局势的窗口期内出手,避免引发过度震荡。谋定之后,许七安拍板调查任务分工:由他负责牵线司天监与民间线人,从侧面打探周显平金钱往来的异常流动;而叔叔许平志与许新年,则从自的人脉出发,一明一暗地查探周显平私事与家庭弱点。
翌日天刚亮,许七安先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叔叔与堂弟。他让许平志借着武人间的交情,多与京中镖局、票号打交道,探听近期有人接下大宗押运任务,特别是那些绕开官方渠道、路线隐秘的货物;同时又叮嘱许新年利用云麓书院弟子身份,接近一些常往来部的文臣子弟,从他们的闲谈酒话中搜关于周显平的私德、嗜好和隐秘。许新年初出茅庐,听闻自己也能参与这等惊心动魄的大案,既紧张又兴奋,忙不迭应下。安排妥当后,许七安则亲自往司天监,准备履行与宋卿之间那份“化学之约”,一是兑现承诺,二来也借此加固与司天监的关系,方便日后借力。
> 司天监深院之内,炉火熊,药香与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宋卿早已守在实验室中,桌上摆满了各种器具:烧瓶、铜管、研钵、风箱与各色粉末。他一见许七安,就急不可地把那本化学小册子摊开,指着空白处追问“后续配方何在”。许七安微微一笑,并不立刻回答,而是先动手整理器材,随口提出几处改进意见:如何调整火候、如何改变粉末比例、如何提升容器密闭性宋卿起初还半信半疑,等到亲眼见证许七安熟练操作、几次避免了即将发生的爆炸,立刻惊为天人。对许七安而言,以前世所学的基础化学知识完成一两个实验并不,只需要谨慎控制变量,便能轻易重现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匪夷所思的反应。很快,一次本该以失败告终的试验,在两人配合下居完美成功,实验台上腾起稳定而猛烈的火焰药剂燃烧完全,留下一地让宋卿心花怒放的残渣。
实验顺利完成后,宋卿彻底信服,他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个偶有奇思的文士,更是掌握了一套崭新体系的人。为表谢意,也为了拉近与许七安的距离,他从司天监的宝库中取出一柄久藏的名剑相赠。那剑出鞘之,寒光凛冽,剑身纹路如游龙隐现显然不是凡品。宋卿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柄剑本是司天监奖励立下大功之人的赏赐,如今便先行赠予许七安,既是报答他指点实验的恩情,也是希望他在接下来的风波能多一分护身之力。许七安接过宝剑,心中清楚,这不仅是一件兵器,更是司天监向他抛出的橄榄枝。如今他手握名剑背后有司天监与云麓书院两重关系加上已初步掌握的周显平罪证,这一盘围绕税银案的博弈,终于渐渐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