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慕心里惦记着许新年的事,一大早便进了王府正院。她知道父亲王贞文性子冷硬,又惯会权衡利弊,想让他替许新年开口,绝非易事。但前一日的事终究是自己理亏,王思慕抱着一线希望,规规矩矩立在堂下,将许家遭遇与许新年的冤屈,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个明白。王贞文端坐上首,神色淡淡,心里却一清二楚:许家这招“苦肉计”,他看得透透的。不过想到自己前番确实做得过重,让一个后生在众目睽睽下丢尽颜面,难免显得刻薄。沉吟片刻,他终究还是抬手示意管家去库房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略显不耐地摆摆手,让王思慕拿去给许家送个情面——既是弥补,也是试探。王思慕知道父亲话不多,却肯出手相助,已是最大让步,忙郑重接过金疮药,行礼谢过,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出了王府,王思慕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许家。她心里明白,这一瓶金疮药不只是药,更是王家向许家递出的一只橄榄枝。抵达许府,她顾不得歇息,先与许家的长辈行礼寒暄,再说明来意,请求能亲自为许新年上药。许家人见她满面焦急,眼中皆有欢喜,知两家结亲有望,自然乐见其成。房门轻合,屋内只余王思慕与许新年二人。许新年上身衣襟半解,伤痕尚未痊愈,见她亲自端着药碗走来,先前受的委屈、挨的责骂忽然都变得不值一提,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热。王思慕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药粉洒在皮肉处微微刺痛,却被她柔声安慰得仿佛浸在温水里。她俯身的发梢轻扫过他肩头,轻柔又带着淡淡香气,空气里的暧昧气息悄无声息地氤氲开来,两人呼吸渐渐缠绕在一起。
许新年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心中一阵悸动,本想顺势再靠近一些,说两句藏在心里已久的情话,甚至忍不住想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却猛然发现原本以为已经离开的母亲竟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眯着眼含笑看着这一幕。许新年吓得立刻挺直了背,刚到嘴边的情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王思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面上腾地飞起两片红霞,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告辞,说是药也上好了,该回府复命。谁知许新年的母亲却并未挽留,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妥当的锦盒,温声唤住王思慕,缓缓打开,取出一只晶莹圆润的玉镯,笑称这是给未来儿媳妇留的见面礼,如今既然人到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这一句“未来儿媳”,说得王思慕心头一颤,羞喜交织。她瞥见许新年,发现他也正紧张地看向自己,眼底却压不住欢喜。王思慕再矜持,也抵不过心中的甜意,便不再推辞,双手捧过玉镯,细细端详一番。那玉镯做工考究,却明显是多年之前便买好存下的,镯圈略显细小,可见是许母年轻时就为未来的儿媳准备的嫁妆,如今总算等到了合适的人。她将玉镯往腕上一套,因腕骨略宽,竟一时卡在手背处,进退维谷。她咬着唇使了几分巧劲,才勉强让玉镯滑过关节,稳稳套在手腕上。玉镯与她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仿佛天生便是为她准备的一般。许新年的母亲看在眼里,满是满意与欣慰。王思慕指尖轻抚着镯身,那沁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到心里,冰冰凉凉,却又让她心头一阵滚烫,她低声道谢,眼中满是笑意,临别时步子都轻快得似要飞起来。
此时另一边,客栈之中酒香四溢。李妙真与楚元稹对坐而饮,一壶烈酒在桌上你来我往,很快便下去大半。原本不过是江湖路上偶遇的同道中人,却因数杯酒打开了话匣子,从江湖见闻聊到朝廷秘辛,从各大宗门的奇闻异事谈到武学心法的心得体悟,谈锋愈发热烈。两人性情相近,一个爽直豪迈,一个冷峻寡言却不乏傲骨,竟聊得相见恨晚。酒到浓时,楚元稹一拍桌案,提议不如结成异姓兄弟,以后生死相托。李妙真豪气干云,朗声应下,当即吩咐店家备下香案,两人面南背北,对天焚香,口中念着誓言,拜天地为证,结为金兰之好。
香烟袅袅,誓言回荡在昏黄的烛光中。行礼毕,两人这才按照江湖规矩,互通姓名门第。李妙真报出自己的道号与全名,楚元稹则自报师承、所属势力。两人对望片刻,突然神色一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新结拜的“好兄弟”,竟正是自己在“天地会”势力对立面上的死敌。过去数年间,他们在各自门派与暗线组织开设的密讯“群聊”中,曾无数次隔空交锋,你来我往地争辩道义与立场,骂战时更是言辞锐利、针锋相对,彼此都对对方恨得牙痒,却又从未真正谋面。如今一经对上名号,先前那些战帖一般的对话便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骤然凝滞。李妙真先是愣住,随即拍案而起,冷笑道原来冤家路窄,今日竟拜了个仇人为兄弟。楚元稹眼中战意大盛,拂袖而起,答道既然早有约定,见面必分个高下,自然不能食言。无需多言,两人当即翻身上了客栈屋顶,借着夜色与星光,剑气纵横,掌风呼啸,在屋脊上你来我往,招招都不留余力。瓦片被震得簌簌作响,围观的江湖客只敢远远张望,不敢靠前。结拜不过片刻,便从把酒言欢的知己,变成兑现诺言、要打个你死我活的对手,倒也算是江湖中的一段笑谈。
与此同时,京中局势暗潮涌动。王思慕回府之后,继续旁敲侧击地为许七安奔走,终是打动了父亲。王贞文在朝为吏部首辅,手握大量官员卷宗,本无意牵扯进这桩隐秘旧案,可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又念着许七安本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若真被冤屈拖累,实在可惜,便最终松口,答应让许七安入吏部,查阅部分卷宗。原本这等机密之事,他打算交由许七安与李妙真一同前往,彼此照应,谁料约好的时辰已到,李妙真却迟迟未现身,想来此刻正与楚元稹在屋顶上拼得难分难解。
无奈之下,许七安只好带着苏苏一同入内。吏部卷宗堆积如山,陈旧纸张散发出霉香与墨香混杂的味道。苏苏本是狐妖,却因与许七安多有相处,人情世故已学得七七八八,她跟在许七安身边,一页页翻阅花名册,过往官员的名字仿佛冰冷的符号,却都曾代表一段真实的人生。两人分工协作,一人负责筛选,一人负责记录,借着烛光,查验这些年朝廷任命迁调的大小官员,试图从茫茫人海中,找出那一点关于“苏杭”的蛛丝马迹。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直到苏苏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她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头猛然一震——她那失散已久的父亲苏杭,原来在十几年前便已病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朝廷的记录中。
这一刻,她原本抱着的一点幻梦彻底破碎。苏苏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在人前落泪。她曾以为父亲或许仍在某处隐居,又或被困边关,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便能一直等下去。如今纸上那寥寥几字“病逝”,将所有可能都封死。许七安见状,只是轻声唤她的名字,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却将那一册卷宗小心合上,递到她面前,替她挡去旁人的目光。苏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与旧日的自己告别,目光变得比以往更坚定。她明白,有些人虽然已不在世间,却可以通过查清真相,让其名不至于湮没。
处理完苏苏的事,许七安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心头萦绕已久的疑团上。那幻境中屡次出现的蒙面人,他一直怀疑其与当年的临渊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借着吏部卷宗,他追踪曾在临渊战中立功、受封或被贬的诸多将领,将一份份名单对照过往军功记录,最终在一处被人为抹去名字的空白栏前停下。那一栏记载的是一位“督战统领”,负责在临渊战中统御三军、督促将士上阵杀敌,按理说这是显赫至极的功劳,卷宗中却只留下军职与战功描述,唯独名字一片空白,仿佛被人从史册中硬生生抹去。
这个诡异的空白让他背脊发凉,却也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他回忆幻境中那道蒙面的身影——冷静、果决,出手狠厉,却似乎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为了查清此人身份,许七安当机立断,在私下渠道放出一则悬赏:凡能提供关于临渊战中那位被抹名“督战统领”线索者,不管是碎片记忆还是旧日传闻,一律赏银十两。这消息很快在官场与江湖暗处传开,许多曾在边关服役的老兵、闲散在京城的旧吏,都开始翻找当年的残卷与信札。短短数日,零星的信息便汇拢到许七安手中,他将零散记忆拼接成图,将那位神秘人的生平轨迹一点点勾勒出来。
通过大量整理,他勉强重现出那人从默默无闻的军中小卒,一路升迁至统领的历程:少年从军,屡立奇功,临渊战前已是名将之才。然而就在临渊战之后,此人仿佛从人间蒸发,所有记载他的功绩与任命的卷宗或被销毁,或留下难堪的空档。许七安越查越心惊,敏锐地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曾伸入史册,将这位将领连根拔起,不仅抹去了名字,还刻意遮掩他在临渊战中的真正作用。每发现一条线索,他心中那份不安便更深一层。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某个极为危险的秘密,而这秘密的背后,很可能牵连到朝堂、江湖乃至皇权本身。
心中疑虑越来越重,许七安不得不回过头来,向吏部首辅王贞文求证。王贞文接到询问时,面上仍是惯常的淡然,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闭目回忆片刻,点头承认,确实记得当年临渊战中有这么一位统领,其人武艺高强,治军严明,深得将士敬重,绝非虚构。只不过,自那一战以后,他便再未在朝中见过此人,而有关他的记载也慢慢从各处消失。他记得隐约曾在宫中听说,临渊战之后,宫里曾丢失过一件“密宝”,具体是什么,无人敢明言,只知事关重大。那件密宝的失踪与这位神秘统领的遭遇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谈到这里,王贞文语气罕见地严肃,提醒许七安,这件事绝非区区吏部可以处理的范围。若非魏渊曾低声提及,并嘱咐他对相关卷宗多加留意,他这个首辅也不愿多知。他郑重告诫许七安:凡与此人及那件失踪“密宝”有关的线索,若无人托底,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一旦牵扯上皇权隐秘,便不再是功过得失的问题,而是足以毁家灭门的大祸。许七安心中虽知凶险,却也明白,正因这事被刻意掩埋,才说明其中更有不公与冤屈。他沉默片刻,仍是下定决心继续查下去,只是暗暗提醒自己行事更要谨慎,每走一步,都似在刀尖上行走。
而在朝堂阴云密布的同时,许家小辈间的情感却愈发甜蜜。自从那只玉镯稳稳套在王思慕手腕上,她与许新年之间的隔阂便像被彻底拆除,情意日渐深厚。一天夜里,天色已近黄昏,街市灯火初上,许新年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府。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一路说说笑笑,谈及童年趣事、家中长辈,也偶尔提到未来日子会如何过。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王府巷口。按理说此处一别便可各自回家,然而两人站在原地,却谁也不愿先开口道别,只觉得时光过得太快,若能再多走一段路,该多好。
沉默片刻,王思慕忽然想起什么,睫毛一颤,佯装恍然道自己好像不慎将一件随身小物落在了许府,若不尽快取回,怕要惹得家中长辈责问。许新年如何不懂她的心思,当即表示要陪她再走一趟,将“遗物”取回。于是两人又折返许府,一番寒暄后才恋恋不舍地走出门口。谁知一到路口,那份不舍又悄然涌上心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转身。王思慕灵机一动,又找了个理由,说是刚才取东西时似乎又落下了别的物件,两人只好再次折返。就这样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五六趟,许府门前的灯笼都要熄灭了,两人的脚步却依旧不愿停下。
一旁跟随的婢女起初还觉得好笑,后来却被反复折返的路程折腾得脚都发麻,只能暗暗扶着门框活动脚踝,气恼之余又不敢上前打断这对小儿女的好事。她看着自家小姐与许公子在昏黄灯火下的身影一同拉长,又缓缓重叠,心中虽酸,却也知道,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在乱世中还能有如此温柔的时刻。这一夜的来回,走散了两人的拘谨,却也无声无息地将两颗心越拉越近。
再说客栈屋顶之战。李妙真与楚元稹在屋脊上你一招我一式,招式凌厉,内力激荡。两人武道境界不相上下,一个以剑气刚猛见长,一个以身法诡谲著称,打得屋瓦纷飞,夜空中时而闪过内力碰撞的火花。围观之人愈聚愈多,议论声远远传开,连附近巡夜的官兵都不敢贸然靠近,只怕误闯高人斗法的场域。楚元稹一击重掌落空,踏碎屋瓦半片,虎口微颤,心知对方并非泛泛之辈,心中既有战意,也生出几分敬重。李妙真同样感受到对方真本事,不由得暗想,若非在立场上有天壤之别,两人或许真能做一辈子的性情好友。
就在胜负难分之时,一道清喝声从街巷另一头传来。上官小柔带着几名巡逻的缇骑赶到,抬头便见有人在屋顶打得天翻地覆,她身为负责京中治安的统领之一,怎容有人在城中心头胡作非为?上官小柔身形一掠,跃上屋檐,手握令牌,冷声喝止,按规矩先是亮出官身,再当场给予“红牌警告”,预告两人若再不收手,便要以扰乱京中秩序的罪名拿人。谁知李妙真与楚元稹战到酣处,一时收势不及,内力激荡间余波四散,将上官小柔也卷入气浪之中。
上官小柔被逼得连退数步,脚下屋瓦碎裂,衣袖被划出一道裂口,臂上隐隐传来刺痛。她原本就性子刚烈,被无辜波及,更是满心怒火,却也知道自己贸然插手两位高人之战,难免讨不了好,只得止步在屋檐边缘,按住剑柄,冷脸看着两人渐渐收招。待局势稍稳,她便不再久留,心知这等高手交锋,既已被她看在眼里,便是与魏渊职责相关的大事。当即压下心中不快,转身带人急匆匆赶往镇北王府所在的方向,要将刚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
夜色下的魏渊府邸一片寂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上官小柔一路疾步入内,将屋顶之战的经过简要陈述,言简意赅,却带着亲眼所见的震惊与警惕。魏渊静静听完,眉头微蹙,目光深幽。就在她说到两人交手间 faint faint 透出的某种异象时,魏渊忽然心有所感,伸手一拂案上符册。一瞬间,屋内气机翻涌,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金刚怒目的法相,面容狰狞,双目怒睁,仿佛察觉到天地间有不祥之事即将发生。这金刚法相一向只在大变将至或大敌当前之时才会现身,如今主动显露,令魏渊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一连串看似独立的事件——临渊战的旧案、被抹去名字的统领、宫中失踪的密宝,以及江湖高人频频现身京中——正悄然编织成一张巨网,一场席卷朝野的大事,已经在暗处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