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从西口郡外归来,心里始终盘桓着封锁一事的古怪,便随口向青衣侍从打探:“西口郡不是已经解封了吗,如今城里百姓可还安稳?”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露出一丝紧张或犹豫,谁知那侍从却神情茫然,好像连“解封”二字都未曾听闻,只支吾着说不知所云。许七安心中一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说朝廷下旨解封一郡,此等大事,哪怕是最下等的小厮,也应略有所闻,如今却像凭空抹去一样,再无人记得,这只能说明——这里许多人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随意篡改。想到这里,他暗暗将这条线索记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阴沉的光芒,感觉自己置身的世界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一切都透着诡谲与不真实。
甩开纷乱的思绪,许七安返回住处,却在房间内转了一圈都不见镇北王妃的踪影。桌案整洁,床榻亦无凌乱痕迹,窗棂半掩,透出外头淡淡的日光,却偏偏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皱眉思索片刻,立刻想到王妃十有八九又偷偷溜出去了。镇北王妃被囚禁多年,虽举止仍端庄矜持,但心底终究渴望自由,时不时便会借着微小的空隙出门透气。许七安心里虽有无奈,却也难以苛责,只得略施术法,打算循着她残留的气息去寻人。灵力在指尖流转,他顺着气机朝院后摸去,才刚绕过屋角,便看见一个素衣身影正蹲在屋后的小道旁,面前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原来,这会儿镇北王妃正低头对那几个乞丐说着什么,姿态温柔,眼神怜悯。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打开时,金光一闪,里面装着一颗颗金灿灿的金瓜子。许七安心中一动,认出那正是自己先前“顺手牵羊”得来的财物,原本只是打算让王妃拿一点出来周济穷人,所谓“略表心意”即可,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将整包金瓜子尽数倒入乞丐爷孙二人的破碗中。金瓜子叮当作响,在瓷碗里滚动聚拢,像一小摊阳光落在尘土之间。乞丐老者和那瘦小的孙儿一开始还以为只是铜板碎银,等定睛一看,全都愣住,瞪大眼睛,双手发抖,既不敢伸手去拿,也不敢拒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七安看得直皱眉,走上前轻声提醒王妃:“你可知道,这荷包里的金瓜子在世间少之又少,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你这一整包送出去,相当于送了人家几十万两白银。”他本来也只当是说说,谁知王妃听了却只是微微一怔,似乎对“几十万两白银”这个概念并不敏感,反而不解地看着他:“几十万两……能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吗?”许七安被她问住,思索片刻,才正色回答:“别说他们爷孙二人,便是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只要不胡乱挥霍,这辈子都衣食无忧。”话音落下,王妃这才真正反应过来,恍然般轻吸一口气,目光泛起雾气。她似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随手施舍的分量,却又并不后悔,只是怜悯地望着那对乞丐,仿佛看见了被命运压在泥地里的无数苍生。
那乞丐老者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要跪下磕头,被王妃连忙阻止。王妃温言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叫他们带着孩子远走他乡,找个安稳的小城重新生活,不要再在此处流离失所。许七安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一向精于算计,对银钱价值更是心中有数,可眼见王妃如此不加计较地倾囊相赠,便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一刻,他隐约看见了王妃身上另一种光辉——并非出身、权势和美貌,而是一种对世间苦难真切的悲悯。只是,这样的善意在如今的局势里,未必能换来她自身的安稳。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将这一幕静静收入心底。
天色渐晚,街巷间的喧嚣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夜色将至的凉意。就在这时,许七安遭遇了魅族之人。那身影仿佛从阴影中抽离出来,眸色幽深,带着一丝奇异的魅惑气息。为了查明“血屠三千里”背后的真相,许七安并未贸然动手,而是耐心周旋。他先顺手替对方抓回了两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小厮,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只想做个交易。待对方放下几分戒心后,他又借口将镇北王妃牵扯进谈话,用她作为诱饵,想从魅族人口中套出更多隐秘之事,尤其是“血屠三千里”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方原以为能轻易掌控局面,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无论身法还是修为都远非许七安对手。被逼到绝境之时,那魅族男人索性放弃抵抗,冷笑着道出部分真相:镇北王对所谓王妃其实毫不在意,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容器”。理由只有一个——眼前这个女子体内寄居着罕见的灵韵,只要将这些灵韵一口气吞噬,镇北王便有望突破,自凡俗权贵之身,荣登二品仙阶,跻身真正的强者之列。而若没有这样的灵韵作引,镇北王同样有其他路可走,只需大量吞噬二品术士的气精,一样能够累积到足以冲关的力量。魅族人说到这里,又眯起眼睛,阴测测地提醒许七安“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局势未定,如若他肯当机立断,将王妃献给镇北王,不但可以免去一身麻烦,将来更可能飞黄腾达,官爵加身,享尽荣华富贵。
面对这番诱惑与威胁交织的言辞,许七安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不见丝毫动摇。他既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利诱,也不是不懂其中算计,却从未将镇北王妃视作一件可随手转卖的货物。短短相处下来,那一份柔弱中的倔强、善良中的清醒,都让他难以视若无物。更何况,镇北王所图之事已触及底线,一旦任其得逞,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者在血与火中化作黑炭。许七安不再浪费口舌,只淡淡地让魅族人滚远些,若再敢来扰,他绝不会留情。魅族人在他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多言,旋即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夜色更显阴沉,也让“血屠三千里”这四字愈发沉重地压在许七安心头。
当晚月色如水,街灯点点,许七安故意在外停留了许久,才慢悠悠往住处走。他刻意留出时间,好让自己思路沉淀,也给王妃一个自主选择的余地。推门而入时,他原以为屋里已空无一人,谁料镇北王妃依旧安静地坐在房内,姿态端庄,像一只不敢惊飞的鸟儿。许七安略感意外,却并未点破,只是坐在桌边,语气平和地告诉她:如今他已查明不少内情,若王妃想走,他不会拦阻,她可以随时离开,这扇门对她而言,再不是牢笼。王妃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也有浓浓的迷惘。她轻声道,自幼以来,她从来没真正为自己做过选择——小时候被父母当作联姻筹码,送进皇帝的宫殿,以后又被皇帝视作赏赐之物,转赠镇北王。她这一生,就像一件精致却没有意志的珍玩,被一双双手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说到这里,王妃轻轻苦笑。即便现在笼门打开,对她而言,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她从未学会如何在世间独自生存,从未在宫墙之外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去处,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往何方?许七安听着她平静而压抑的诉说,心中微微一紧,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只好起身去灶间熬了些粥饭,端回来放在她面前,劝她先用些热食,养足精神,再慢慢想后路。正当此时,他腰间佩戴的那面玉石小镜忽然亮起微弱的光晕,一阵细微的震动在镜身流转。他立刻明白,那是李妙真传来的信号——她已抓到关键嫌疑人,对方坚持要亲见许七安,才肯将真相悉数道出。
许七安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拖延。他将情况简略告知王妃,安顿她在客栈中静养,尽量不与外人接触,若有变故可自行离开。随后,他收拾行囊,翻身上马,一路疾驰。为了赶上与李妙真的约定,他几乎不曾停歇,日夜兼程,任马蹄踏烂泥尘,风霜吹裂衣襟。三天三夜,他将疲惫强行压在心底,只凭一口气支撑着往前赶。直到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李妙真暂居的客栈,他才仿佛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被忽然剪断,一头栽在床榻上,刚脱下外袍,便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灯火在房中摇曳,李妙真早已事先联系好的人也如约而至。那人进屋后并未多绕弯子,只开门见山地道出“血屠三千里”一案的大致范围——那片血腥屠戮之地,正是在布政使郑兴怀所辖的区域之内。听到这名字,许七安和半倚在窗边的李妙真几乎同时变色。依照他们此前所得的消息,郑兴怀不是正于宫中当差,甚至时常出入权贵之地吗?若镇压惨案之人真是他,他又怎会安然待在京中?二人面面相觑,均觉此事透着极大矛盾。
见他们疑惑,知情人并不惊讶,只解释说:宫中那个“郑兴怀”,其实是被人换上的假冒之人,真正的布政使早已离开京城,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崖洞中隐居,形同亡命。说罢,他便提出带路,亲自领他们前去相见,以免再生疑窦。一路跋涉,穿过密林,攀过礁石,山风呼啸间,三人终于在一道陡峭的峭壁下找到那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狭窄阴冷,石壁上结着湿润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味。他们弯腰入内,火折子亮起微光,这才看清混乱不堪的洞内,有个人影靠在石壁旁,衣衫褴褛,胡髯拉碴,头发纠结成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官员风姿。
那人正是郑兴怀。他看见有人进来,起初还下意识握紧手边的破旧铁剑,目光警惕,直到听清对方报出姓名,提及“血屠三千里”与护国公,他才如被重锤击中,一瞬间眼神涣散,五官扭曲,仿佛尘封的记忆猛地被掀开。谈及那一天的往事,他的喉咙一阵发紧,双手也微微颤抖。李妙真见状,知道若任由他自行回忆,只会令其情绪崩溃,难以出言说明,便出言安抚,柔声让他尽量不要激动。随即,她施展法术,引导情绪与记忆交织,让许七安与郑兴怀之间建立短暂的共情,把那场惨案以一种更直观、也更残酷的方式呈现在许七安眼前。
共情之中,许七安心神仿佛被拉入另一日的光景。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白日,阳光明亮,街市喧闹。郑兴怀正与妻儿在厅中吃饭,桌上摆着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家人言笑晏晏。气氛刚刚好到极致,外头却突然传来侍卫急切的脚步声。侍卫推门而入,匆匆禀报:城内百姓被护国公以某种名义集中到城门外,声称要宣告诏令。郑兴怀心中一惊,莫名感到不安,当即放下饭碗,急急赶往城门。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前黑压压跪满了百姓,老弱妇孺均在,脸上写满惶恐却又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他疾步上前,质问护国公到底意欲何为,为何要将城内百姓尽数聚拢于此。护国公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不再多言。下一瞬,刀光乍现,长剑出鞘,他身边的亲兵同时拔刀,毫无征兆地向跪着的百姓挥下。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地,鲜血喷溅,溅在脸上、衣襟上,也溅在城门的石阶上。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无处躲闪,只能在惊恐与绝望中任人屠戮。孩童被一刀斩断哭声,老人被乱刃分尸,女子在尖叫中倒下,转眼间,城门前便成了一片血色屠场。郑兴怀嘶声怒吼,愤然拔剑,却发现敌军早有准备,护国公更是身先士卒,挥刀朝他劈来。
就在利刃即将落到郑兴怀身上那一刻,一个年轻的身影猛地扑上前来——那是他的儿子。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父亲面前,长剑贯体而过,血花飞溅,他却依旧咬着牙,死死抓住护国公的手腕,为父亲争取了一瞬脱身的机会。父子对视的那一眼,带着惊慌、悲恸,却也有决断与不悔。下一刻,儿子就像被抽走骨头的稻草人,软软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静。郑兴怀几乎被巨大的哀痛撕裂,眼眶涨得通红,喉咙发出如野兽般低沉而绝望的嘶吼。他挥剑反击,却很快寡不敌众,被迫在死里求生中狼狈逃离,眼睁睁看着城池被鲜血染红,百姓成片倒下,而护国公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脸上竟露出一种狂热痴迷的神情。
共情结束之时,郑兴怀仍沉浸在丧子之痛和那一日的地狱景象中,胸膛起伏不定,双眼布满血丝,嘴里断断续续重复着儿子的名字,好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李妙真连忙收回法术,将他的情绪缓缓拉回现实。许七安则久久站立不语,心中翻滚的震撼难以平息。眼前惨案之残酷,比他想象的更甚一筹。“血屠三千里”四字再度浮现在脑海里,已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线索,而是化作无数冤魂和血光,在他心底无声咆哮。
随着郑兴怀断断续续的补充,案件的脉络渐渐清晰:护国公早已暗中投靠巫神教,为了向某种邪异存在献祭,才会毫无征兆地屠戮城中百姓,用血肉铸就祭坛,用怨魂铺出晋升之路。而“血屠三千里”不过是这一巨大阴谋显露在世间的一角,其真正波及范围远比文字能形容的要广。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如此惊天惨案,却在朝野上下几乎无人知晓——那整座城池、那一日的哭号、那无数死亡,仿佛被某种力量生生从世人的记忆里抹去,只留下一片诡异的空白。连德高望重的魏渊,也只是模糊感应到异样,却难以掌握全部真相,这足以说明,出手篡改记忆的势力,是多么强大而神秘。
许七安在这样的真相面前,心中难免沉重。他被郑兴怀的悲恸所感染,也被那一城百姓无声无息被掩埋的冤屈所震撼。他明白,这并非一桩简单的官场贪腐案,而是牵扯到巫神教、镇北王、护国公,以至更庞大、更隐秘的异族势力的大阴谋。死伤无数,却鲜有人知,哪怕侥幸留下的旁观者,也被强行夺走了记忆,只能在漫长岁月里隐隐不安,却不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由攥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凶险,他都要把这件事彻查到底,把被掩埋在血污之下的真相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中,让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重见天日,让那一片被血染红的土地,早日得到应有的清白与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