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幻一心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佛门法相,扬名立万,证明自己这些年来的苦修绝非浪得虚名。斗法开始之时,他自信满满,法器符箓轮番上阵,身法如鬼魅般穿梭,屡屡试图从法相防御中撕开一道口子。可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残酷,几番交手下来,非但没有撼动法相分毫,反而被巨力震得气血翻涌。一次对轰中,他被震飞出去,在众人哄然惊呼中,结结实实来了个“嘴啃泥”,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杨千幻向来自负,哪里受过这种当众出丑,心中既是羞恼又是不甘,斗法结束后,他带着满肚子的委屈与疑惑,怒气冲冲闯入司天监,要和监正理论,为何自己的推演与结果截然不同。
司天监的监正正在推演星象,被杨千幻叨叨不停地追问得头疼不已。杨千幻一会儿质疑天地气运,一会儿怀疑观星术有误,甚至怀疑监正故意隐瞒关键之处,总之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监正原本就不喜这些聒噪之辈,他神情淡漠地听了片刻,便不耐烦地挥袖,将杨千幻整个人连同他那一肚子的牢骚一并从殿中“请”了出去。杨千幻被一股力量从殿门掀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个四仰八叉。他站在司天监门外,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的不甘化成更重的执念: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再战法相,一雪今日之耻。
距离这场闹剧过去几日,京城却热闹了起来。一纸邀请送到许平志手中,邀请他参加一场由达官显贵主持的斗法盛会。平日里,他不过是京中一介小武夫,常年与刀枪兵器为伍,哪里轮得到他踏入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因此,当得知可以携家眷一同赴宴时,许平志既受宠若惊,又隐隐兴奋——这不仅是见识世面的机会,更意味着许家或许能借此往上攀一攀。他利落地收拾一番,带着许夫人和孩子们盛装前往,心中既有忐忑,也怀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宴席设在权贵云集的华丽府邸,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仆从穿梭来往,衣香鬓影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夫人落座后,很快就看见了昔日求助过的秀禾姐。那时许七安锒铛入狱,许夫人抱着救子心切,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门低声下气地求秀禾姐帮忙周旋,如今再见面,身份氛围已大不相同。秀禾姐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阴阳怪气与轻蔑,似乎仍记得那日许夫人的卑微。然而,当她瞥见座位的安排时,脸色瞬间就挂不住了——许夫人的座位竟比她更靠前,甚至离主位更近一分。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让她的优越感瞬间崩塌,当场脸色铁青,强撑出来的笑容愈发僵硬。
许夫人虽察觉到对方脸色变化,却并未多言。她早年吃过许多苦,知道人情冷暖本就如此,当初低声下气求人的窘迫不必否认,如今能端端正正坐在比对方更靠前的位置,也只是命运的另一种回旋。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此番宴席对许家意味着什么。她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平志,见他坐得端正却又有些局促,想到他这些年在武职上摸爬滚打的艰难,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也在心里默默盼着,今天能有贵人看中许家。
随着宾客陆续到齐,宴席上出现了许平志以往只在传闻里听过,却从未有幸亲眼见过的朝廷重臣。那些在坊间故事里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镇守京师、战功赫赫的魏渊。许平志远远看着,难免心生敬畏。他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与这些大人物攀上点关系,哪怕只是让对方记住“许平志”这个名字,对家族今后的发展也大有裨益。权衡再三之后,他鼓足勇气,端着酒杯,殷勤上前,替魏渊添茶斟酒,口中客套寒暄,既想表达敬意,又试图找机会多说两句。
魏渊身为重臣,久经沙场与庙堂风浪,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位武夫的拘谨与用力过猛。他并未露出不耐烦,只是淡淡一笑,礼貌地应酬几句,却没有真的与之深谈的意思。许平志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态度并不排斥,却也绝非主动示好。他心里暗自叫苦,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些不合礼数,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显得唐突失分,只得忙不迭地告退,握着酒杯回到座位上时,后背已微微见汗。即便如此,他眼底的光芒却没有熄灭,只是默默记住了魏渊的神情与语气,将这一遭尴尬当成今后待人接物的教训。
就在此时,一个小插曲打破了席间略显拘谨的气氛。许七安的小妹妹玲月早已被桌上的点心与水果勾走了目光。她瞧见魏渊桌案上堆满了色泽鲜亮的水果和蜜饯,远比自己这桌来得丰盛,童心驱使下,她轻手轻脚地溜到那边,顺势钻到了桌子底下。等众人发现时,小姑娘已经被魏渊一把抱起,端端正正坐在他的腿上。玲月年幼,粉雕玉琢般的脸上满是好奇,既乖巧又不怯生,伸手去拿那一盘她看中的蜜饯。魏渊看她可爱,大笑着亲自替她剥水果,神情间少见地柔和下来。
远处的许平志眼见这一幕,心里直打鼓,暗道女儿僭越,坏了规矩,若是惹得大人不悦,就不是简单几句赔罪能过去的事。他刚要起身过去接人,却被一旁的大女儿轻声按住。许七安的大妹从前受过魏渊照拂,知道这位镇北侯并非面如寒霜的严酷之人,而是颇有分寸又颇重情义。她安慰父亲,提醒他魏渊平日里多番照顾自家哥哥,如今见到许家的小妹,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越矩就发怒。果然,魏渊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任由小女孩在他膝上盘坐,还偶尔问她几句家常,那股杀伐决断的威势在这时淡了下去,让旁观者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斗法未起,宴席上的人事布置却暗藏玄机。在王思慕的刻意安排下,文武百官并非随意落座,而是有意将一些人物摆在能够“碰出火花”的位置上。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王贞文与许平志二人的桌案相邻。王贞文身为朝廷重臣,位高权重,平日里为无数朝中豪强、世家之人所围绕,而此刻却与出身并不显赫的武夫同处一隅,若说其中毫无深意,未免让人难以相信。
许平志起初并不知晓这层用意,只觉得身侧坐着的文官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他悄悄挪近几步,小声打听哪位才是首辅大人。待得旁人含笑指给他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离传闻中的首辅如此近在咫尺。许平志愣了片刻,旋即露出有些拘谨却坦率的笑容,憨厚地说道自己的“犬子”与首辅大人的女儿实在有缘,年少时还曾有过几面照面,言谈间隐隐透出几分撮合之意,颇有些乡下老父亲那种朴拙直接的心思。
王贞文见多识广,自认阅人无数,朝野之中打小算盘、藏机心的人,他看得多了。可眼前这位许平志,一脸真诚,话里虽然带了几分攀附意味,却少了那种圆滑老辣的劲儿,更像是实心眼儿的父亲,为儿女婚事操碎了心,却说不出华丽辞藻,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打听、探路。王贞文看着他,心中又好笑又无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家”话题,只得以含糊其辞的客套回话,既不点破,也不表态。对面这位武夫的憨态,却在他心里留下一点印象——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外,能遇到这样单纯的人物,反倒成了罕见。
待宾客落座完毕,外头场地上的呼声已然越来越高。今夜的重头戏并非宴饮寒暄,而是斗法——要与佛门的佛相一较高下。众人纷纷向外倾身远望,想提前看一眼今日的主角。坊间早传今日将有惊天之战,许多人是慕名而来,迫不及待想见证一场足以流传京城的盛事。人群的期待在喧嚣声中攀升到顶点,杯盏碰撞,议论四起,每个人都在猜测今日的获胜者会是谁。
在众人议论声中,许七安的心却始终悬着。他非常清楚,自己今夜面对的不仅是佛门佛相,更是全城百姓的目光与名声。以他眼下的底牌与修为,要想战胜佛相并非易事,甚至可以说胜算渺茫。若此战失利,失败的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辱,更可能连累那些对他抱有期望的人,让他彻底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正因如此,他心底的紧张几近绷成一根弦,每一次有人提起这场斗法,他都像被针刺了一下。
所幸,临安在此刻出现于他身边。与外界的喧嚣不同,临安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她把自己珍藏的诗集交予许七安,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娇纵,多了几分真挚鼓励。她建议他上场时不必刻意做作,而是坦然以诗入阵,登临佛相之时高声诵诗,用字句与气魄去压住场子,借此凝聚自家气势,也感染在场观者的情绪。那一刻,许七安心里被这份信任击中,他默默将临安的话记在心里,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等到真正踏上场地,佛相高耸在前,梵光沉沉,威压如山。许七安每往前走一步,心头的压力就重上一分。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在脚尖踏上佛相的一瞬,按照先前与临安的约定,朗声开口诵起诗来。诗句铿锵,声如洪钟,在佛音缭绕之中别具一格。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观众,被这份从容和气势所折服,不知不觉跟着节奏在心中吟诵。场下有人开始拍案叫好,继而越来越多的人挥臂呐喊,为他鼓劲助威,嘈杂的呼声犹如潮水,将他的名字推向新的高度。
就在这气势攀升之际,许七安陡然陷入了佛相的幻境。眼前世界骤然扭曲,斗法的场地、熙攘的人群、辉煌的灯火都渐次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人生画卷。幻境中,他不再是这个世界的许七安,而是回到了现代社会的“自己”。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开始,他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看过去:蹒跚学步时对世界的好奇、少年时代课桌前的枯燥与叛逆、中学年少时那段懵懂却以失败告终的恋情,萦绕在心头的遗憾与自责,都如流水账般重演在他的眼前。
镜头往后推,人生到了压力山大的中年。他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奔波,为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家庭责任疲于奔命。职场上的挤压、人际中的算计、亲情与理想之间难以两全的拉扯,一点一滴都化作压在肩上的无形重石。他在加班后的夜路上孤独前行,怀疑过自己选择的意义,也在某些微不足道的瞬间获得短暂的喜悦;他看着父母渐渐老去,看着年少时的伙伴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看着曾经的热血在琐碎中被一点点磨平。这些场景并非轰轰烈烈,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再往后,光影继续推移,他看见了暮年的自己。生命走向尽头,病榻成为常驻之地,昔日的壮志豪情,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平静如水。他躺在病床上,身旁或许有家人、有旧友,或许只有寥寥几人陪伴,但无论热闹或冷清,终点都只属于他一个人。幻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追问:这样的一生,有没有意义?从牙牙学语到白发苍苍,从憧憬未来到面对死亡,人所经历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那些失败的感情,那些未竟的理想,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快乐与大悲伤,汇成的这条人生河流,是不是不过是一场虚空的梦?
许七安在幻境中沉默良久,仿佛真的花了一生去回顾自己的一生。他看到婴孩时无忧的笑,看到了少年追梦时的执着,看到了中年人被生活打得遍体鳞伤后仍旧咬牙前行的倔强,也看到了年老时对往事释然的温柔。哪怕那段失败的恋情令他心碎良久,哪怕中年时的压力差点压垮他,哪怕病榻之上,他感觉生命像一支燃尽的蜡烛,但他依旧在很多时刻真切地笑过、爱过,渴望过未知,也畏惧过失去。这些体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独一无二的“他”。
即便幻境中的他已至迟暮,身体衰弱,难以起身,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心底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活着本身,就有意义。意义并不来自某个宏大的目标,也不一定非要由别人来评判,而是藏在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的片段里。童年的欢笑、少年时为一场考试拼尽全力的夜晚、中年为家人奔波时那句“不辛苦”的谎言,以及老年时在黄昏里轻轻叹息的满足,这些都是生命的纹理。失败和痛苦固然让人难过,却也正是它们,让“活过”这件事显得分外珍贵。
在这一刻,他仿佛从幻境中抽身而起,不再单纯以输赢评判一段经历,而是把目光放在“过程”本身。每个阶段都有遗憾,也都有收获,若只盯着结局是否辉煌,人生大半时间就都成了等待。可如果愿意承认,哪怕是跌倒、是失恋、是压力重重的挣扎,都构成了“我曾真实存在过”的证据,那活着便不再是一场被动承受的苦旅,而是一段虽然崎岖却值得珍藏的旅程。许七安在幻境深处,默默接纳了那段平凡又曲折的现代人生,也接纳了“失败”与“不完美”本身。
当他再度抬眼,佛相的幻境逐渐消散,斗法场地的喧嚣声再一次灌入耳中。那一刹那,他的心境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对胜败的执念固然还在,但不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而是成为驱动他全力以赴的一部分。他明白,自己此刻站在佛相之前,不仅是在为荣誉而战,更是在为“活得有意义”这一答案而战。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在幻境之中完成了一次对生命价值的审视与肯定。带着这种在生死与岁月中淬炼出来的笃定,他重新握紧手中的力量,朝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