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对长公主一片痴心,几乎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临安公主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她自认容貌、身份都不输给长公主,却始终无法在许七安心里撼动那位皇姐的地位,这份不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思来想去,她决定从许七安对长公主的印象下手,只要在他心里种下怀疑和失望的种子,也许机会就来了。于是临安吩咐心腹婢女悄悄出宫,到街市上找几个油嘴滑舌的小混混回来,让他们在许七安面前“无意”提起长公主的不是,说她品性不端、行事阴狠,甚至连一向被人称道的医术都是虚名,医德更是有问题。她一边吩咐,一边暗自盘算,只要许七安耳根一软,相信了这些流言,往日那份近乎盲目的崇敬便会开始崩塌。
安排妥当后,临安坐在内室,格外有耐心地等待结果。她想象着许七安在听到“长公主品行不端”的谣言时脸上震惊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又想到对方被打击之后的迷惘和失落,忍不住在闺房中偷笑。到那时,只要她再适时亮明身份,以真诚与温柔示人,再稍稍表现出对他的欣赏与依赖,也许就能趁虚而入,把这位少年天才缓缓拉拢到自己身边。临安越想越得意,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预演两人的对话——许七安如何对长公主心寒,她如何微微一叹,适时开导,最终令他将那份忠诚转移到自己身上。然而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她便被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侍从禀报:许七安将那几名街头混混拿下,说是有要事要向上官禀告。临安一愣,心中微微一沉,隐约意识到事情似乎与她原先设想的走向大不相同。
等她在暗处得以窥见那几名被押来的小混混时,发现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站在许七安面前,连平日里惯用的油滑话都说不利索了。临安心中暗惊:不过是临时拼凑出的说辞,许七安竟然如此迅速就识破其中破绽,反应之快超乎她想象。她原以为这些小人物胡乱搬弄几句是非,就足以挑起许七安的怀疑,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被蒙蔽,反而顺藤摸瓜,将人直接押来问罪。更让临安哭笑不得的是,许七安并不知道躲在暗处的真正主使是她,反倒一本正经地向临安“禀报”:他已经掌握确切消息,说二公主似乎有意网罗他入麾下。但他态度坚决,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此生只效忠长公主一人,终身不侍二主。许七安絮絮叨叨地重复自己对长公主的忠心,言辞恳切,语气激昂,听得临安头疼欲裂,她心中那点算计早被冲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自己像是亲手给对手做了一次忠诚测试。最后,她实在不堪其扰,只得随口敷衍几句,急忙将人打发走人。
与此同时,京中另一头的风云也在悄然变化。上回平远伯案中,银锣许七安临危不乱,一举扭转局面,令朝野震动,也让金锣姜律中对他印象深刻。姜律中行事向来干脆,既然看重了这个人,便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亲自出面打招呼,命人去春风堂把许七安“借”来,打算好好栽培一番。更让他兴致大增的是,他已经打听清楚:许七安竟与司天监中人交情不浅。司天监向来秘法众多,法器珍稀,若能搭上这条线,将来办案时要些法器辅助,破起案来自然事半功倍于是,姜律中开始认真谋划如何利用这层关系,一边是对人才的欣赏,另一边则是对实用价值的盘算。
然而当姜律中派人前去春风堂调人时,却吃了个闭门。春风堂主事的李玉春当面对来人予以拒绝,态度不卑不亢,却十分坚决。按理说,他平日里看许七安并不顺眼,斥得也不少,可如今面对金锣开口要人,他竟反常态,死活不肯放。原因很简单——这段时间以来,许七安先是卷入平远伯案,后又在接连案件中展露锋芒,各方势力对他的争抢已不是什么秘密。能让这么多眼高于的金锣、权贵都动心的人,必然不是池中之物。李玉春虽然木讷,却看得出这是块极难得的好料子,若是轻易放走,将岂不成了别人的功劳?于是,春风堂成众人眼里的香饽饽,许七安更是被视作“栋梁之才”,引得各方角力暗涌不断。
姜律中听说李玉春不给面子,顿时大为光火,素来纵横门的金锣何曾被这般顶撞过?他当机立断,决定亲自走一趟春风堂,将人亲手从对方手中要回。哪想到消息传得飞,另一位金锣杨砚也闻讯赶来。杨砚在案中与许七安多有接触,早对他的胆识与才华刮目相看,听闻有人要“挖他墙角”,怎可能坐视不理?两位金锣一个外刚内直,一个刚猛果决,在众目睽睽之火药味越来越浓。几句言语交锋之后,竟谁也不让谁,当着整个衙门的面动起手来,一场高手对决在春风堂门前骤然爆发p>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快引得衙门上下哗然。许多平日里只听说过“金锣”威名的铜锣小吏,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识这两位绝顶高手的武艺,纷纷丢下手头事务,蜂拥而至围观。人身影翻飞,拳脚如风,劲气鼓荡得院中的尘土乱飞,砖瓦轻颤。对战之激烈远超众人想象,每一次交手都在空中残影,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低沉的轰鸣旁观者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招式,只能勉强捕捉到二人残影交错。连一向端着架子的李玉春,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呆呆站在人群外,想认真分析招式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眼,心中既震撼又失落。
许七安此时正躲在一角悠哉吃西瓜,听到一阵喧闹声远及近,隐约夹杂着“金锣”、“打起来”的惊呼,不由心中好奇。他把半块西瓜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也跟着人群往热闹处赶。等他挤进外围,看到场中激战正酣的两人时,不由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杨砚和姜律中的身、气势均在寻常高手之上,每一拳每一掌都蕴含着浑厚的内力,两人势均力敌,竟难分高下。许七安看得啧啧称奇,一边竖起耳朵打听,一边琢磨这二人的学路数。待从旁人低声议论中拼凑出真相,他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对战,居然只是为了争一个“资质为甲上”的年轻人那个被抢的人——正是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心中暗爽,觉得自己身价陡然飙升,胸口微微发飘,连看两位金锣动手都多了几分“被抢对象”的得意。
不多时,决斗的风声传入镇王麾下名臣魏渊耳中。这位权势滔天的镇抚大人并未直接出面阻止,却先派人把许七安叫去议事。许七安心中有数早在路上便开始盘算当前局势——一边是律中,手段果决、资源丰厚;一边是杨砚,性情耿直、办案老道。无论拜在谁门下,对他来说难得的机会。可若轻率表态,难免得罪另一方,将来在官场上步步维艰。衡量利弊之后,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与其亲自做选择,不如干脆把难题抛回去,让真正控大局的人出面定夺。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谁都怪不到他头上。
入堂之后,魏渊并未绕弯子,开门见地问他倾向何方。许七安恭谨地回,表面上言辞谦逊,实则滴水不漏。他刻意淡化个人倾向,只强调自己愿为朝廷效力,听从上官调遣,同时又以“身处局中,目光难免局限”为由,把主动权巧妙地回魏渊身上。为表诚意,他还将当初参加科考时所作的一首诗呈上,以诗言志,借以表达自己并非贪恋一时名利,而是怀抱经世济民之心。魏阅诗之后,对他的才情与心性又多了几分赞赏,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将人打发回去。
从魏渊处出来,许七安回到春风堂,立刻成了众追问的焦点。众同僚早就听说两位金锣为争夺他打得难解难分,一个个对他在魏渊面前的态度充满好奇,纷纷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究竟选了谁?已经敲定师承?许七安被围得团团转,不仅不觉烦躁,反倒颇为享受这种被人争抢的感觉。他端起茶盏,故作高深地慢悠悠讲起自己在魏渊面前的说辞,又详细分析如何在不表明立场的情况下,将选择权巧妙交给对方,让两位金锣都找不到他身上的“错处”。同伴们听得目瞪口呆,一边感叹胆大心细,一边又为他清晰的局势分析折服,纷纷称赞他不但武艺精湛,连情商与谋略都不输老成官员。
正当他在一片惊叹声中春风得意时,李玉春忽然派人传唤,让他“办公室”一趟。许七安心中一动,猜测大概是调令已经下达。为了给自己添些人情分,他一路上刻意酝酿情绪,打算在到李玉春时先来一番“惜别演说”。门后,他果然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言语间处处流露对春风堂的眷恋,将这里形容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又说同僚如手足,李玉春如严父,自己若真要离开,会十分不舍。这样一番真真假假的表演下来,就连向来古板的李玉春也被说得有些动容,神情略显缓和。
在感慨过后,李玉春从案几中取出份文书,递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看。许七安心中一喜,以为终于要去投奔某位金锣门下,连忙展开调令,目光一落在公文之上,却顷刻间凝固——魏渊批示中,清清楚楚写着:自即日起,许七安编入春风堂,归李玉春直接统领,并特意在末尾加了一条醒目的注释:三年不得擅调。那一瞬间,他先前构想的光鲜前程全部破灭,只觉得嘴角笑意僵在脸上,连“谢谢大人栽培”这句话都说不顺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的仕途完全改道。他这才意识到,所谓的“把选择权交给魏渊”,实际上是把命运送到了一位心思深沉的权臣手中,由不得他再多言。
调令既定许七安再怎么懊恼也只能压在心底,一时间如插翅折翼,被牢牢钉在春风堂这块地方。消息传出后,姜律中惊愕之余,满腹不解。他想不通魏渊为何要做出这样一个看似“埋没人才”的决定——明明有更广阔的台,更强大的资源,为什么偏偏把许七安按在最为规矩死板的李玉春手下?直到他亲自上门质问,魏渊才慢悠悠道明缘由许七安天性随性,行事多出自本心甚在意所谓成规章法,这种人头脑灵活,善于应变,是绝佳的破案奇才,却也因为不按套路出牌而难以管束。反观李玉春,木讷严谨,一向恪守律法与底线,事循规蹈矩,甚至近乎刻板。
在魏渊看来,把这样一个善于突破常规、却略显“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压在一个守规到近乎古板的上司手下,恰恰能弥他的短板。李玉春的严苛与死板,会像一把时悬在头顶的戒尺,让许七安在大胆行事之余始终记得底线,不至于走得太远;而许七安的灵活与锐气,又能在潜移默化中冲淡李玉春的呆板,让春风堂在守规章的同时,多几分机变与活力。两种极端性格相互磨合,或许能碰撞出更适合官场、也更利于破案的大才来于是,一纸调令,不仅锁定了许七安三年的向,也开启了他在春风堂这方不大不小舞台上的新篇章——在不断碰壁与磨砺之中,他将学会如何在律法与人情之间求得平衡,在规则的缝隙里杀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