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志带着一家老小踏上归途,心里还惦记着家中大儿子的近况。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回到久别的家门前,他推门而入,本想唤一声“我回来了”,却骤然僵在当场——堂屋横梁下,许新年正踮着脚、颈间缠绳,做出上吊自尽的姿势。惊骇之下,众人顾不得多想,纷纷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他从椅子上拽下,解开绳索。许新年面色苍白,额上冷汗直冒,被救下后整个人像散了骨似的瘫坐在地,口中只是不住低声喃喃。惊魂未定的家人们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若非他们恰在此时归家,只怕真要在梁下多出一缕冤魂。那根吊绳随风轻晃,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方才擦肩而过的死亡。
许新年出身寒门,却早年勤学苦读,终究挤过独木桥,考取了功名,在书院中谋得一份差事。本是光耀门楣之喜,可他读书太多,书本气又太重,为人处事难免显得有些迂腐古板。偏偏世道炎凉,仕途如逆水行舟。前些时日,他因一场风波被贬为贱籍,从“读书人”骤然跌落成人人可欺的下等身份。对一个以书生身份立身、骨子里又极要脸面的人来说,这等羞辱几乎比死还难熬。他回到家中越想越是抬不起头,既不敢出门见旧同窗,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乡亲邻里,屈辱与愧疚交织,终于在某个情绪彻底崩溃的瞬间,做出了上吊寻死的极端选择。若非家人归来及时,他这一生所有的勤勉与心血,便都要在横梁上一截绳索间画下残酷句点。
一场惊魂慢慢平息后,入夜时分,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火映红了半间屋梁。许家难得团聚,众人索性摆下丰盛的家宴,算是压一压白日里那股惊惶之气。桌上菜肴虽谈不上山珍海味,却也酒肉齐备、香气四溢,家人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让本该死寂的屋子重新热闹起来。饭后,皓月当空,银辉洒进院落,大家搬了条长凳,围在月光下,听许七安讲述那桩前阵子轰动一时的命案真相。说到精彩处,他提起自己是如何炼制出一种名为“金属钠”的奇物,用以破局。按理说这等闻所未闻的东西,足以让人惊掉下巴,可出乎意料的是,一介武夫的许平志非但没有惊叹,反而捋着胡子,一本正经地表示:“这玩意儿原来也不难,我当初差点就想到了。”满院子人面面相觑,对他这句几乎是在抢功劳的话哭笑不得,连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许新年,也被逗得露出一丝干涩却真切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许七安便在家中大吃大喝,睡到日上三竿。表面上是逍遥,心底却明白——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了。曾经熟悉的一切已然远去,他只能接受如今这具身体、这方天地,学着将那份孤身穿越的慌乱按在心底。吃饱喝足之后,焦虑并不会凭空消失,他象征性地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期”,随即意识到:日子终究是要一天天过下去的,长久的打算必须提上日程。于是他开始刻意让内心平静下来,暂时放下对未来的空想,从眼前的鸡毛蒜皮、家宅琐事着手,试着在这个陌生而又不得不接受的新世界中,重新寻一条路走下去。
这几天的朝夕相处,让许七安对许家每个成员的性格都有了更直观、也更复杂的认识。许平志出身军伍,刀头舔血的日子练就了他行事耿直、重情重义的性子,说话从不绕弯子,做事也不会耍花腔,甚至有些憨厚得近乎可爱。他主动承担起一家人的重担,为这一家老小遮风挡雨,却在银钱上极不擅长算计,辛辛苦苦攒下的一些私房钱,常常瞒不过自家娘子那双精明的眼睛。许七安很快明白,这个家真正掌握财权的是他的婶婶——她心思缜密、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到连几文小钱也要记在账本上,对许平志“藏私房钱”的小动作更是绝不宽待,逮着一次便搜刮得干干净净,毫不手软。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却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一个负责赚钱养家,一个负责看紧钱袋,这亦是平凡人家里最常见也最真实的夫妻写照。
许家的两个小姑娘则像两朵性情迥异的花,点缀着这座略显拥挤却温暖的院子。年长的妹妹年方豆蔻,天真中带着几分早熟的灵气,做起家务来倒也勤快利落,人前却依旧爱笑爱闹,如春风般烂漫。她有个小秘密——最喜欢偷偷翻看那些被大人称作“不正经”“小黄书”的“禁书”,对情情爱爱之事既羞涩又好奇,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另一位年纪更小,只五六岁,一眼望去便是个小馋猫——嘴巴没停过,脑子也总绕着吃转,凡是与“好吃的”有关的事都能立刻吊起她的兴趣,似乎拥有一个与身材不相称的“饕餮之胃”。她常常抱着点心不撒手,小脸吃得油光水滑,望着厨房的方向满眼渴望,让院子里多了许多孩童特有的喧闹与生气。
而他自己,则因为在查明一桩疑案中立了功,被衙门录用,顺利成了一名小小的捕快。这称不上什么显赫官职,却总算是个“编制内”的差事。依照许七安原本的打算,他对为官入仕并无太大兴趣,既不向往青云直上,也不迷恋权柄,他头脑里盘算得更多的,是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搞钱”——而且是越多越好,以便为自己和家人换取更稳妥的生活。可现实远比计划残,他如今既没有家底,又缺乏本钱,连最基本的经商资本都凑不齐,更别提放手做些什么大买卖了。偏偏他那位精明干练的嫂嫂态度坚决:许家不养闲人。她见他日在家游手好闲,索性将他半推半哄地赶出门去,让他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早早去衙门报到领差事。被这番软硬兼施一折腾,许七安只好新发的捕快服穿在身上,磨磨蹭蹭地踏上前往衙门的路,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在这条新跑道谋得立身之地。
进入官府的第一天,衙门里人来人往,纸卷竹简堆成小山,空气里夹杂着墨香与汗味,一切都显得既陌生又压抑。刚踏捕快衙署没多久,他便从同僚闲谈中听说了一个棘手的案子——负责此案的王甫头(捕头)几日被上峰催得火冒三丈。堂上大人一再催促尽快结案,案卷却迟迟找不到突破口,一边是上头的压力,一边是线的断绝,王甫头夹在中间,几乎被逼得心火上涌。乍见许七安这个新来的“白面书生”,他心里本就瞧不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身书卷气的毛头小子能在杀人案上起什么作用?不过依惯例,他也不好全然不理,便走个过场似的,把案情简略陈述了一遍,又从桌上抽出厚厚沓卷宗交到许七安手中,言语中带着几分敷衍,似乎认定这新来的最多也就翻翻纸而已。
许七安并未因为对方的轻视而动怒,他在心里习惯这类目光。接过卷宗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仔细浏览其中的证词与勘验记录,不多时便在心中勾画出案情的大致廓——这起命案发生在当地一户颇有势力财主家中。死者名叫张友瑞,是一位家财万贯、声名显赫的巨富,平日里在乡里说话分量极重。不久前,他娶位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的年轻小妾。这桩老夫少妻的婚事在乡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羡慕他老来有福,有人背地里讥笑他不自量力。哪知道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这位财主竟离奇毙命于自家庭院之中。案发现场位于小妾所居的院落,尸体仰面倒地,头部遭到钝器重击,命伤却在后脑勺,旁边并无挣扎翻的痕迹,更没有异常的脚印或被践踏的草木。按当时小妾的说法,她突然听到动静,出门查看时只见一个黑影翻墙走,可偏偏那面墙上未留下半点攀爬的痕迹——如此诡异的现场,难怪会让整个衙门束手无策。
许七安在前世学过一些心理学,又对各种案件分析颇感兴趣今换了世界,却本能地把这些思维方式带了过来。看卷宗时,他不只盯着表面的供词,而是从人性与动机出发,一层层剥开象的伪装。在审视数据与证言后,他很快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张友瑞与正室所生的儿子——张献。这个年轻人与年纪轻轻的小妾日夜同在一府之中,一个是意气方盛公子,一个是貌美寡语的女子,在这封闭而压抑的大宅里,最容易生出的,往往便是旁人眼中不堪启齿的私情。一旦情愫暗生,便如野火,轻易难熄。许七安推:张献与小妾极有可能已经越过了那条不可回头的界线,直至有一天,他们的关系被精明的张友瑞察觉。作为一家之主,他绝不这般“乱伦丑事”败坏门风,还可能会以极其严厉的手段处置两人。在绝望与恐惧的驱使下,献一不做二不休,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亲手将父亲灭口。案发在小妾院中,仰面倒地却后脑受创,再加上那句似是而非的“见人翻墙”证词,都加强化了这一推断:所谓“黑影翻墙”,很可能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谎言。
有了推理方向,许七安便开始着手从人心入手,而不是一味纠结于那些已经冷却的物证。他见到那位年轻小妾时,对方眼神恍惚,神色间满是压抑与疲惫。她话虽不多,却在一些无意的停顿和目光闪避中,流露出不同于普通寡妇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愧疚,也有恐惧,还有对某人的隐忧。他回想起自己曾翻阅过的心理书籍里,对“撒谎者微表情”的种种描述,于是故作不经意地从一些琐碎话题引入,耐心而柔和地追问,从童年生活聊到婚后常,再一点点逼近案发当夜。面对这样细腻而不带刀锋的询问,小妾开始时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然而随着许七安有意无意地指出她供词中的矛盾,一些埋在心里许久的记与负罪感终于冲破防线,她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的风筝,哆嗦着把真正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出来。那一刻,真相像竹筒倒出的豆子,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再也收不回去。
然而,真相的水落出,并不等于所有相关之人的命运都能导向公正。案子最后的处理结果出炉:小妾被以“谋害夫君”“教唆不孝”的罪名继续押入大牢,等待后续裁决;而被怀疑为真的张献,却在不久后被释放出狱,重获自由。这一结果让旁观者难免生疑:既然小妾已经供出案情,为何年轻的公子反而能安然无恙?目睹全程的褚采薇心中难以释怀,隐隐觉得案卷背后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权势交易在暗中操纵。她几次想向上反映,却都被现实的无力感堵在喉间。而身为上司的王甫头似乎看得更开,或者说更通透,他看着已经送往上头的结案文书,气复杂又无奈地对褚采薇说:此事到此为止吧,不必再多管。理由也非常现实——他亲眼见到熟练的讼师抱着案卷上了浩气楼”,那是更高一级权柄运作的地方此以后,便不是小小捕快与县衙可以置喙的范围。至于真相是否完整、正义是否到场,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责与能力所及。案子既已“结了”,纸面上的句号,就成了所有人不得不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