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寒风凛冽,檀香裹挟着血腥气,在押送队伍中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许七安押解着楚州案的查案使团,一路护送镇北王的棺椁南下回京。自北境到京畿,三千里山河皆是铁骑压过的痕迹,沿途百姓望着那口黑漆棺椁,议论纷纷,却又在巡视的军士目光扫来时噤若寒蝉。这一程,许七安心知肚明,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一位受万民敬仰的守边王,而是一场“血染三千里”的滔天血案的罪魁。然而,他也明白,真正的难关并不在北境,而在那高坐深宫之上的一人——景帝。
许七安进京之时,宫闱深处却是一派与沉重军情截然不同的静谧。景帝在御苑中垂钓,身着便服,神情倦怠而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位沉迷消遣的中年天子。湖面风平浪静,鱼线轻颤,他的注意力似乎只在浮标上一沉一浮之间。宫人匆匆前来禀报北州使团回京之事,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惶然,话还未说完,便被景帝漫不经心地挥手打断。待得数位朝中尚书在宫人的引领下步入御苑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悠闲形态中的天子——与他们此行欲呈报的惨案,形成刺眼的反差。
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在尚书们的注视下,躬身立于殿前,一字一句,将楚州“血染三千里”的真相从头至尾据实道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细节都让在场的重臣心中发寒:三十八万楚州百姓如何被驱赶、如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血祭的牺牲、如何在镇北王密谋之下,化作他修行神力的祭品。血河浮尸,城镇成冢,哭声早已被铁蹄碾碎。郑兴怀不躲不避,只求在这金銮天听之下,为死去的百姓讨回一纸公断。然而,当他抬眼望向景帝时,却只看到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听闻三十八万楚州百姓被屠,景帝目光不动,如听戏文,他的指尖仍旧不紧不慢地拈着鱼竿,仿佛郑兴怀所陈述的,只是一宗遥远边地的枯燥账目。直到一名尚书凝声补上“镇北王已死,尸首已随棺椁押解回京”这一句时,景帝的神情才在瞬间碎裂。他几乎是失态般丢下鱼竿,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便光脚踏出御榻,急切地催促众人带他去看棺椁。他脚下的水渍一路印在宫道之上,与那口黑沉沉的棺木遥遥相对。
棺椁抬至殿前,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景帝亲自动手掀开棺盖,目光落在镇北王冰冷苍白的面容上,喉头堵塞,唤出的却是充满兄长情谊的“皇弟”二字。他的声音发颤,一声声呼唤中没有君王的威严,只有失去至亲的哀痛。站在一旁的几位尚书面面相觑,脸色越发凝重——自刚才起,他们便已经察觉到,景帝似乎并没有打算追究镇北王的罪责,更遑论下旨定罪。楚州血案在他们心中重若千钧,而在景帝眼中,却仿佛尚不足以与“皇弟”二字相较。
许七安在这一刻再难压抑胸中怒火,他上前一步,直面天子,声音克制却锋锐如刀。他将镇北王的罪状一一陈述,从擅自调兵,到屠戮百姓以炼神力,再到企图借血祭之力破境进阶,句句如雷霆击顶。他并非不知此刻自己言行之危险,却仍执意请求皇帝为楚州枉死的三十八万百姓讨回一个公道。他的话声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所承载的都是无数亡魂的冤屈。景帝脸色阴沉下来,眼底闪过暴怒的光。
景帝猛然指着许七安,厉声呵斥,斥其不知天高地厚,提醒他莫要以为有魏渊庇护,便能在君前肆意放言。他的怒意迅速蔓延开来,如烈火一般烧灼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转瞬之间,他夺过一旁侍卫的利刃,寒光一闪,刀锋便架上了郑兴怀的脖颈。殿内喧哗骤止,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郑兴怀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眼神都未曾动摇。他的声音很平静,说自己全家上下早在楚州案中被灭门,妻儿父母悉数死绝,今日仅剩他一人苟活于世,本就再无牵挂。既然楚州百姓已亡,他便用自己的命来做最后的佐证,也无所畏惧。
那一瞬间,刀锋轻轻颤抖,如同握刀之人的心。景帝手中力道逐渐松懈,终究还是无力再举,刀子哐啷落地,在殿中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他脸上阴晴不定,终究只是挥手喝退众人,像是要把这一切的喧嚣隔绝在殿门之外。楚州血案在此刻并未迎来应有的裁决,只是被草草按下,再度埋进深宫厚墙之中。许七安心中清楚,这意味着正义暂时无以伸张,但他更明白,自己已经站到了天子的逆鳞之上。
离宫之后,许七安径直前往魏渊府。跨入府门时,他先向魏渊拱手致歉,为自己前段时间奔波查案,未能及时回京向恩师述职请命而自责。魏渊神色淡然,似乎对楚州案的结果早已有数。他低声道破原本的推演:在许七安尚未前往楚州之前,他便已隐约猜到,镇北王才是血案背后的主谋。景帝派许七安远赴北州查案,不过是例行公事,姿态要做,真相却不重要。朝廷原本打算对这桩血案含糊其辞,将之压下,待边境战事见功,再一笔带过。
魏渊缓缓道出更深层的权谋:以镇北王如今修成的神力,已逼近二品之境,他血屠楚州百姓,不仅是为了一己野心,更是想借此积蓄灵力,以图率军伐魁族,换取更大的军功和威望。在朝堂诸多大臣眼中,镇北王既是屠夫,也是边疆之盾;只要他能为大奉再夺一城一地,楚州百姓的性命便成了可以被权衡的筹码。魏渊指出,许七安其实可以选择按兵不动,待镇北王挥军攻打魁族,身负重创之后,再坐收渔人之利,既除大患,又不必在此刻与帝王意志正面冲突。
许七安听罢,面露凝重。他并非不懂权谋,却难以接受这种将百姓性命当作可牺牲筹码的逻辑。若任由镇北王在战场上以“战功”洗刷罪行,待他战死边关,朝廷又将如何定罪?是将他奉为“死于国事”的忠勇王爷,还是在他荣光之下追述血案真相?许七安忍不住反问:若一切都推迟到“战死之后”,那楚州三十八万百姓的冤魂,又要在怎样的黑暗里沉睡到何时?他的质疑中,既有对现实残酷的愤懑,也有对魏渊“深谋远虑”的隐隐不满。
魏渊静静听完,没有恼怒,只是长叹。这个弟子他早已看透,天赋极高,却性情太直,锋芒过盛。他曾多次告诫许七安,在这权力漩涡中不可锋芒太露,尤其不可在君前争理,理越明,祸越近。如今许七安竟当众与景帝顶撞,已然踏上不归路。魏渊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再次告诫他学会隐忍,学会在大势之前暂避锋芒。否则,他可能失去的不只是功名前程,还有最在乎的一切。他的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他每一次布局都着眼于整个王朝的存亡,却也明白自己无法同时护住所有人。
在一番坦诚的交谈后,魏渊话锋一转,告诉许七安,从今日起,关于楚州血案后续的争斗与角力交由他来操盘,许七安无需再出面。明晃晃的刀刃应该由他这样的老狐狸去扛,而不是让一个刚崭露头角的青年,为了道义与冲动去承受所有反噬。他让许七安暂时收敛气势,回家休养,静观朝局变化。许七安心中并非毫无抗拒,却也知道在这场较量里,自己此刻已无更多筹码,只得颔首领命,转身离去。离开魏渊府时,冬日的风吹过长街,吹散了他衣襟上的寒霜,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沉郁气。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角,却在酝酿另一场波澜。这一日原本是首辅大人赴云麓书院,参与评定士子诗会的风雅之日。云麓书院内,年轻学子们翘首以盼,尤其是许新年,他为了这次诗会准备多时,磨砺诗稿,斟句酌,满心以为有望拔得头筹,一举在首辅面前崭露头角。然而等来的却不是首辅从容入座,而是神色慌张的王思慕。他匆匆入院,顾不得礼节,便将朝堂刚刚发生的变故和景帝失态维护镇北王的传闻一股脑儿说给许新年听。
听完王思慕的叙说,许新年原本懦弱、谨小慎微的性子仿佛在某个瞬间被刺痛。他想到楚州血案,想到自家大哥冒死查案,又想到景帝对镇北王的袒护和朝廷的缄默,一股久违的血性从胸里汹涌而出。他反复权衡却愈发难以平静,最终竟做出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放下诗卷,直接上马车,驱车奔赴宫门。他不是去邀功,也不是去求官,而是要宫门之前,以一介读书人的身份,把那些圣贤书中的伦理道德,大声念给那位宽容权贵、轻视百姓的天子听。
当新年站在冷风中的宫门前,声音却出奇坚定。他展开书卷,朗声诵读纲常名句,从君臣之义,到治国之道,再到“君者舟也,民者水”的古训。他一开口便滔滔不绝,气不接喘地念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他的声音一次次被风吹散,又一次次顽强地传回宫墙之内。守门太监与侍卫起初还只是斥责,后来干脆要以“扰乱宫门”的罪名拿人,却不料首辅早已在暗中关注此事,赶来极力庇护。他以“士子直言,无可厚非”为由强行阻止宫门处的粗暴处置,并以首辅之职身份请求面圣,希望皇帝能亲自听一听这些读书人的心声。
然而景帝并未接见,依旧将自己关在宫中,仿佛与外界的一切波澜无关。他只下旨让首辅将随行前来的臣子一并遣散回府,不必在宫门前逗留。首辅只得无奈退出,但在离去之前,却忍不住多看了许新年一眼。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性格柔弱、不善言辞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展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刚烈,让他重新审视了许家的子弟。那一日之后,宫中一纸淡漠的旨意悄然传出:景帝命太监悄悄将当日没有来宫门前请愿的朝臣名单一一记录在册。百官有谏,他装作不闻,却默默将那些“沉默者”的名字记下。这一举动既非开明纳谏,也非彻底拒绝,而是一种复杂而阴郁的权谋——他既不立刻翻脸,也不会忘记谁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楚州血案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宫闱中泛起涟漪。临安公主得知百官进谏而皇帝视而不见,怒火与焦虑夹杂在一起。她固执地跑到父皇寝宫门前跪下,任宫女与太监如何劝阻都不肯起身,嘶声请求父皇能广纳谏言,听听那些为楚州百姓请命的臣子的声音。她并不真正懂朝局有多复杂,只知道那些被屠戮的百姓也是她的子民,知道许七安为此冒了天大的险,也知道父皇并非冷酷无情之人。贵妃闻讯后大惊失色,匆忙赶来,将临安扶起,一边责怪她胡闹,一边又满心惊惧地劝她莫要再在这种时候触父皇的逆鳞。
宫门之外,百官沉默,民间议论暗潮涌动;宫门之内,父女、君臣之间的隔阂在无声中渐渐加深。临安终究被扶回宫中,她的膝盖被冷石板磨得通红,却仍不肯在心里屈服。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公主”的身份并不能让她在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大事上拥有多少话语权。她只能在深宫之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默默等待消息,盼着有人能撕开这片无形的帷幕。
夜色渐深时,许七安终于回到阔别多日的许家。院中灯火温暖,饭桌上热菜飘香,亲人的笑脸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他暂时卸下在北境与宫廷中背负的沉重,将一身疲惫掩藏在推杯换盏之间。这顿饭吃得热闹而温馨,仿佛外界风雨与朝局诡谲都被隔绝在院门外。饭后,众人渐渐散去,屋内只剩下许七安与许新年。兄弟二人对坐烛下,气氛从热络慢慢转为沉静。许新年神色收敛,不再是白日里在宫门前高声背诵经义的激昂模样,而是以读书人的冷静与敏锐,开始与许七安一起,分析景帝这几日来一系列反常举动背后的深意。
许新年仔细回忆朝中新近流传的各种细节,分析景帝平日里是如何严肃寡言、从不在臣子面前轻易表露私情的。以往的景帝一向重视帝王威仪,哪怕内心如何悲喜,也极少在外人面前失态。然而这一次,他却在众臣面前光脚奔走,放下天子威仪,只为见那口棺中的“皇弟”,甚至在听闻镇北王屠戮百姓之时无动于衷,却在听说镇北王已死时几乎崩溃。这一切,与其说是情不自禁的悲痛,不如说是一种刻意展露的“姿态”。许新年一边说,一边目光愈发锐利:景帝究竟是在向谁演?是在给朝臣看,还是在给天下看?
听着许新年的分析,许七安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被不断放大。他回想起自己在殿中与景帝对峙时,那一瞬间捕捉到的细节:景帝眼底怒意与悲伤的交织并非全无破绽,那种看似情绪失控的行为中,夹杂着极强的自制和算计。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景帝并不是真的被镇北王之死击垮,而是在用这场“失态”向全朝宣告一个立场——他愿意为镇北王遮掩罪责到底,也愿重新划分一条界线,把哪些人纳入自己阵营,哪些人推到对立面。楚州血案,从此不再只是镇北王一人的罪,也是景帝亲手埋下的一颗火种。
许七安缓缓握紧酒杯,掌心微微用力,杯中残酒轻轻晃动。他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在道义上可以被“说服”的君王,而是一位在情感、权力、天下大局之间不断权衡取舍的帝王。三十八万楚州百姓的惨死,在这种权衡之中显得无比渺小,甚至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掩盖。他从北境带回的不仅是一口棺材、一桩血案,更是一场即将撕裂朝廷、震动天下的暗流。而站在暗流中心的人,正是那位在御苑垂钓、在棺前失态、在殿中拔刀、在宫里悄悄记下“未谏之臣名单”的景帝。
这一夜,风从屋檐上掠过,带起旧瓦轻颤的细响。许七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在衙门跑腿、为家人柴米油盐奔波的小小银锭捕快了。楚州血案撕开了王朝的伤口,也撕开了他内心最后一点对“清明天子”的朦胧期待。景帝到底是昏聩纵容,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尚无人能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他踏入宫门、当众指陈镇北王罪状的那一刻起,他与这位天子之间,已经多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未来无论是继续追查真相,还是保护身边的人,他都将走在一条愈发危险、却无法回头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