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锣气势汹汹闯进打更人衙门,一路板着铁青的脸,见到魏渊后也顾不得行礼,劈头就质问:许七安怎么又从大牢里放出来了?这可是他亲手打入天牢的罪犯,如今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入皇城,如同无人之境,这让行事一向铁面无私的朱金锣难以接受。魏渊端坐书案之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淡淡提醒他:这是陛下的口谕,陛下要人,你一个打更人总不能违抗圣命。皇命如山,朱金锣即便再有疑虑,再看许七安不顺眼,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魏渊一句“奉旨行事”把话堵死,等于把矛头从自己身上卸下,交还给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帝王意志。
许七安出狱后,没有得到片刻休整的机会,就被魏渊直接召入衙内。魏渊此番并非只给他一次重新做人、戴罪立功的机会,而是干脆把一整支破案的队伍交到了他手上。他下令让金俊堂、春风堂、镇邪堂等多路人马全部听从许七安调遣,并明言:此案由许七安为主审官,其他人辅之。这番任命不啻于在朝野掀起一股暗波——一个刚刚从牢狱走出来的铜锣,摇身一变成了统筹三堂的主办官,既是信任也是试探。卷宗很快送至案前,这份卷宗里记载的,是永镇山河庙被炸、桑泊湖底异动、镇国神剑失踪等一系列足以震动朝纲的要案。许七安翻阅完卷宗,不问谁是罪犯,不问案中细节,而是开门见山地向魏渊问了一句:桑泊下面是不是镇压着什么东西?
在朝中或江湖中近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炸毁的永镇山河庙与不翼而飞的镇国神剑吸引时,许七安却首先怀疑的是——湖底的秘密。他指出:镇国神剑对大奉而言象征着护国之器,对桑泊而言更是重中之重,如今神剑不见,却未留下破坏的痕迹,反倒更像是与某种沉睡于湖底的存在有关。魏渊听完,目中异芒一闪,心里清楚这小子一语点破要害,但越是接近真相,越不能让他随意探查。于是他语气冷淡地提醒:陛下只令你查明是谁炸山毁庙,至于桑泊之下压着什么,不在你职责之内,不必多问。魏渊口中“不要多问”四字,看似敷衍,实则点明了这背后牵扯到的层级与秘密,远超过一个铜锣主审官的承受范围。
接到任务后,金俊堂、春风堂、镇邪堂等衙门人马在午后时分全数结于衙门前院。黑甲铠甲在日光下闪着沉沉寒芒,披甲骑士与衙役列队整齐,刀枪如林。许七安站在阶前,以主审官的身份逐一道明任务:有人负责查山路脚印痕迹,有人负责追查火药来源,有人沿河打捞碎片查验,有人则进京各处访查风声。他一边分配任务,一边根据各堂擅长门别类,不显山不露水间,原本可能乱一团的联合行动被他理出有条不紊的脉络。春风堂擅长探查人心,镇邪堂熟悉邪祟与术法,金俊堂则重在缉捕与武力震慑;三堂各有所长,在许七安简却精准的指示之下,全都整装待发,悄然离去,只留下一片颇有章法的肃杀气息。
完成部署后,许七安亲带队赶往案发核心——桑泊。此时的桑湖面风平浪静,湖水如镜,波纹不兴,与案发时的山崩水裂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湖边,回想起那夜自己曾听见湖底传来的诡异声响,知晓这片平静的水下掩藏着未知的凶险。为了弄清真相,他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下属身上,而是当机立断,脱去外衣披挂,亲自跳入湖中,幽暗的湖底潜去。湖水冰冷刺骨,深处几乎不天光,他却凭借出色的水性一路下潜,直到触足于湖床。映入眼帘的,是三根扎入湖底的巨大石桩,许多铁链如同水下枷锁般交织缠绕,在湖底阴影中构成复杂的封锁结构,中心矗立着一块被水草与泥沙半掩的大碑。那碑刻线条古朴苍劲,并非人间常见的装饰,而是组成了一个的阵法基座。
许七安水底屏住呼吸,借微弱的光线细细辨认碑上的刻文和图案。他虽非专业术士,却也有些见识,模糊认出其中部分与司天监典籍中提过的封印法阵相似。他不在水底久留,遂迅速上浮出水,到岸边重新穿好衣物,将刚才记住的符号、文字以及石桩、铁链的布局一一转述给同来的李玉春。李玉春原本还不以为然,可在到那碑文和阵型的具体描述后,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他既是金锣,又与司天监有一定往来,很清楚阵法决非民间术士所能布置,这意味着永山河庙案,与朝廷神秘的司天监,很可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层关联使得案件从简单的爆炸案,瞬间升级为牵涉朝廷机密与封印之谜的重大事件。
离开桑泊后,许七安一路梳理索,渐渐察觉另有蹊跷。他在卷宗与证词中反复比对,忽然发现刑部在某些关键环节上的表态过于含糊,一些本该记录详尽的细节却被轻描淡写略过。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办案疏忽,而是有意之。于是他毫不迟疑带人直奔刑部,打算当面对质。然而刑部一向自恃清贵,对打更人这些“粗汉子”心存轻慢。守在门口的侍卫冷着脸拦下许七安,根本把他带来的调令放在眼里,甚至以“刑部公务繁忙,不便接见”为由,拒绝他们入内。眼见对方公然阻挠办案,许七安量了一下时间与局势:案情紧迫,他若在外纠缠礼节,只会延误战机。于是他不再多言,当场亮出自己那柄熟悉的长刀,以雷霆手段展开了一刀斩模式。
光一闪,动手不但干净利落,而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只打倒人,不滥杀,刀背与拳脚齐出,将门前阻拦的侍卫悉数放倒在地,哀嚎与怒骂此起彼。趁着这股气势,许七安大步闯入刑部堂前,引得堂中官吏纷纷停笔抬头。刑部侍郎见状大怒,指责他目无朝纲,藐视律例。按照往常的规矩,打更人冲撞刑部简直是以下犯上的大罪。然而,恰在此时,来自皇宫的宦官正好在场,他奉旨传达圣意。见此冲突,他阴阳怪气地一笑,当众宣读口谕:许七安虽为铜锣,却奉陛下之命担任永镇山河庙案的主办法官,各部衙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在宦官故意加重的语气下,刑部侍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场的气氛从逼人的恼怒,变成了尴尬与被迫让步。
随着圣意昭示,刑部不得不打开案卷,与许七安坦承目前掌握的线索。永镇山河庙被炸,想在河底安置如此大量火药,绝非短时间内能做到,更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火药的关键原料是硝石,若要在短期内筹集如此庞大的硝石数量,势必会在官方采买、民间交易、工匠运作等环节留下痕迹。刑部将这起爆炸案与最近大黄山附近发生的魅族伤人事件联系在一起:大黄山多矿脉,又是硝石集中之地,而魅族出没搅乱视线,反而给人以掩盖真正目的的良机。许七安顺势发问:既然需要大量硝石与工匠,那朝中谁有能力调动、掩护如此庞大的工程?刑部侍郎起初只说“此事牵涉工部”,却迟疑不愿细说。许七安步步紧逼,点破若无工部尚书与两位侍郎参与,不可能大规模调动人力物力而不惊动旁人。他这一问如当头棒喝,刑部侍郎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真扯上工部高官,这案子就不只是刑部难办,而是人人如履薄冰。
从刑部出来后,许七安心中仍然不得要领。他与采薇一同返回途中,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思索案中疑点。采薇以其敏锐的直觉与过人的记忆力,将此前兆府负责的案子一一串联,忽然发现有一条线与此案隐隐勾连起来——那就是周赤雄。周赤雄在京兆府先前的案件中已露出种种可疑之处,有机会接触火药,又与黄山附近的势力颇有交集,且行事隐秘。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他列为最大嫌疑对象。说干就干,他们立刻带人前往周府,打算先人一步将嫌犯拘归案。可到了周府门前才发现,大门紧闭,府中冷清。守门人支支吾吾地表示:几日前周赤雄已请长假,说是回乡省亲,至今未归。许七安心中一沉,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潜逃。好不容易顺出的线索刚露头便被切断,他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懊恼与遗憾。
越查下去,案情越发显得诡异、酷。许七安曾亲眼见过那晚守卫永镇山河庙的禁军尸体,总计三百一十二人,无一生还。那些尸体面容扭曲,血干瘪,仿佛被人一口气抽干了体内所有精血,连一滴血迹都未曾洒在地上。这种死状,不是寻常兵器、毒药所能造成,而是出自修为极高、擅长邪术的高手之手。李玉春站在尸山血海的余韵中,只能压低声音感慨:这个敌人远比想象中难以应付。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案情,再叠加上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对他们这一行以凡人之躯调查的捕快和打更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每一具尸体都在无声诉说着办案者如果一旦踏错一步,将面临何等可怕的对手。
夜深时分,京城屋脊之上寒风猎猎,月色如洗。许七安与堂弟许新年并肩坐在屋顶瓦檐上,俯瞰着灯火稀疏的街巷,一前一后谈起接下来的对策。许新年是个读书人,自知这桩案子牵扯甚广,皇帝表面是给许七安戴罪立功的机会,实则更像在将他推向风口浪尖。他忧心忡忡地劝道:案子牵扯到朝堂重臣乃至神秘术法,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与其在京城受制于人,不如趁此机会远走高飞。他特别提到云州——那里山高林密,贼寇横行,官府鞭长莫及,正是藏身避祸的地方。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是心底的真忧。许七安表面笑骂他“软弱”,心中却被这句话点醒:如果周赤雄真是主谋之一,他会选择逃往何处?朝廷势力难覆盖、便于隐藏的云州,正是绝佳的去处。许新年的一句无心之言,反倒为案件开辟了新的追踪方向。
就在案情不断推进时,许家也迎来一位久别归人的身影——许平志。与当初离京时相比,他整个人显得悴了许多,身形瘦了一大圈,两条腿一瘸一拐,走路时甚至难以完全挺直腰背。消息传来,众人才知道,为了营救被关押的许七安,他曾孤身闯入凶名赫赫的猛虎,与其中好手拼死相搏,几乎丢掉性命。那些隐藏在衣衫之下的伤痕,是他以血肉之躯硬扛出来的后果。当许平志在许府门前见到完好无损站在那里的许七安时,一贯刚烈的汉子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不是为自己的伤痛而哭,而是为亲人终究没有死在朝堂倾轧之中而激动。许七安看着他那瘸拐的腿与压不住的疲态,心底暗暗发誓,这次案不但要活着查清,也要活着回来,不能辜负家人为他负重前行的代价。
案情迫在眉睫,许七安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亲情的悲欢中。他很快整理心绪带着采薇前往牢狱,准备再次审问太康县令——这个在案卷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没有交代清楚内情的人物。随行的还有云麓书的太傅张慎,学识渊博,精通望气术,对自己的术法自信非常。张慎一路无比平静,似乎早已打定主意要用望气术从太康县令身上看出蛛丝马迹,将隐藏在他背后的人逼出水面。牢狱阴冷潮湿,铁栏中弥漫着腐朽与霉味。张慎站在牢前,凝神施展法咒,准备捕捉太康县令身上残留的气运与怨气。然而法咒激发之后,周围却没有任何异动,空气冷得出奇,空寂得像一潭死水。许七安觉察不,几步走到太康县令面前,伸手探了探鼻息,继而按上对方颈侧,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县令早已气绝身亡。>
太康县令的突然死亡,像是一无形的耳光,打在了所有办案人的脸上。这个本有希望从中撬出更多内情的关键人物,就在他们前来审讯前不久悄然断气,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术法迹,更没有明显的外伤。张慎望着那张扭曲却无声的死脸,心头发凉:能在牢狱重重看守之下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又不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机波动,此手段远在常规术士之上。许七安站在牢门前,目光深沉,比起惊慌,他更多的是警觉——敌人不但精通邪术,更深谙布局之道。他们刚刚锁定太康县令为突破口,对便抢先一步灭口,仿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卷入的,不仅是一宗大案,而是一场牵朝堂、江湖、术士与封印秘辛的博,一步错,便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