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念及旧日情分与平阳郡主的生死交谊,终于做下了一个足以震动朝堂的大决定。那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她便执意换上最庄重的宫装,将自己亲笔所写、以鲜血签名的血书捧在怀中,只身前往前朝。按理说,后宫女子不得干预朝政,更遑论在文武百官环伺之下现身金銮殿,可临安顾不得这些规矩与禁忌。她跪在殿中,将血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而坚定,将平阳郡主的遭遇与张奉的罪行一一陈述。血书展于众目睽睽之下,殷红的字迹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平阳郡主违背圣旨、私自出逃,本是一桩极易被有心之人放大、曲解甚至反咬的罪状,足以成为张奉脱罪、甚至反将一军的借口。可这一刻,临安以帝姬之身,公开为平阳请命,堵住了那些想替张奉求情之人的嘴。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再轻言“误会”二字,谁也不敢在这样的血书面前为张奉开脱。最终,皇帝在众目注视下沉声定夺:张奉罪无可赦,五日之后廷杖问斩,斩首示众。
临安自前朝退下,衣裙下摆仍未干透的血痕在宫道上拖出一抹惊心的暗红,消息却已先她一步传入后宫。贵妃得知爱女竟敢手持血书闯入前朝,当众干预圣断,气得几乎昏厥,顾不得仪态,亲自闯进临安所居的宫殿。殿内香烟缭绕,临安仍一身未换,跪坐在榻前出神。贵妃一进门便厉声呵斥,指责她不该插手朝政,不该让自己陷入风口浪尖,更不该拿性命和名节去赌一个“郡主”的清白。她说,平日里父皇宠爱、自己纵容,也不过是因为临安一向天真,不谙世事,从不在权力漩涡中搅风搅雨,如今竟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公然抛头露面,让皇帝颜面何存,让后宫情势又添几分凶险。话语尖锐如刀,一句重过一句,仿佛要将临安从这场“义气之举”的幻梦中猛然唤醒。
然而临安几乎听不进母亲的斥责。她低垂着眼睫,指尖不由自主地紧攥着衣角,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平阳郡主最后一面的凄惨景象——那时的平阳浑身是血,却仍强撑着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里有不舍、有解脱,更有一种已然看透世事的悲凉。临安心中像被猛然撕开一道缺口,隐隐作痛,却又无处诉说。贵妃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却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轻声道:“若不为平阳姐姐讨回公道,女儿此生难安。”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小小的白蝶,在殿中盘旋片刻,竟落在临安的指尖附近,翅膀轻轻振动,久久不肯离去。临安怔怔望着这只蝴蝶,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红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温柔的念头——莫不是平阳姐姐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化作自由之蝶,回来看看她?她几乎不敢眨眼,生怕这一抹微小的身影就此散去,只能低声喃喃:“平阳姐姐,你终于自由了……”
朝堂风云翻涌,牢狱之中却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恒慧在案件真相大白、罪责落实之后,终于被人从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带了出来。铁门开启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向久违的天光,仿佛整个人都被洗去了一层阴霾。当他听闻张奉已被定下五日后斩首之刑,那些当初亲手酿下平阳郡主惨剧的人也一一受到惩处,恒慧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眉间的郁结稍稍舒展。平阳郡主的冤屈终于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他心底压了许久的愧疚与痛恨好似被人轻轻挖出一角,露出伤口下逐渐结痂的痕迹。他想到那位早已离世的师弟——当初一意孤行,以殉道之决心去揭露黑暗,最终却死于阴谋之中。如今仇人伏法,平阳昭雪,恒慧抬眼望向苍穹,轻声道:“师弟,你该能瞑目了吧。”话音微弱,却仿佛穿过沉沉云层,回响在天边。
张奉的结局,也在悄然改变着朝局的棋盘。兵部尚书一职因他的倒台而空悬,成为众人觊觎的肥缺。皇帝下旨,让群臣举荐合适人选,一时间,朝中大臣们纷纷行动起来,或明或暗地将自家门生、亲信推上台面。金銮殿上,呈册堆积如山,赞誉之词满纸飞扬,虚实难辨。唯有魏渊,在这场隐秘的角力中显得格外沉默。他安然立于班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既不举荐旁人,也不替自己一系争夺。皇帝对此颇为不解,在御案后敲击案牍,冷眼扫过众臣,最后竟索性将兵部尚书暂托尚书局合议管理。此时魏渊才上前一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求皇帝网开一面,赦免许七安的死罪。殿中空气为之一滞,众臣偷偷侧目,想看皇帝如何回应。可皇帝目光冷淡,指尖轻叩龙案,只淡淡一句:“不允。”这一声驳回,不仅无情斩断了魏渊的求情,也给许七安的未来蒙上了更深的一层阴影。
自从得知平阳郡主冤案背后的真相,临安便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她闭门不出,整日呆坐在宫中,连昔日最爱的小点心和花茶都不再问津。宫人送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冷却在桌案上,她却毫无胃口,只觉得一入口皆是苦涩。夜深人静时,临安常以泪洗面,枕畔长年铺着的香囊早就被泪水浸湿,香气都淡了几分。长公主偶尔前来探望,看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一点点憔悴下去,心中也不忍。她深知临安性子,看似娇纵任性,实则柔软真挚,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会倾尽全力去守护。为让她从悲伤中略微抽身,长公主悄悄召见许七安,将自己珍藏的一幅画轴与亲手做的精致糕点交于他手,叮嘱他务必设法转交给临安。许七安领命而去,来到临安的庭院,却被守在门口的婢女婉拒——公主殿下近日谁也不肯见,更不愿听旁人多言。许七安只得将画卷与糕点托付婢女,伫立门前片刻,终究转身离去。
待婢女回到内室,小心将画轴呈上,临安原本呆滞的目光才略微有了些波动。她缓缓展开画卷,眼前却是一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正是她们昔日一同游赏元宵佳节时的景象:灯火通明的街巷,人潮如织的市集,灯堆叠如云,烟火冲霄如昼。画中,平阳郡主与她比肩而立,一袭宫装,一袭便服,一个含笑回首,一个仰头望灯,情生动如昨。画幅一角还有平阳亲手题下的小诗,字迹娟秀而坚定,笔锋间带着独属于她的那份洒脱与自信。临安指尖轻抚那些熟悉的笔划,只觉得心中某处被人用力拧了一把,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抱着画卷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将胸腔里的委屈、悔恨与思念统统倾泻出来。太子闻讯前来探望,站在殿外,听着那一声声失控的哭泣,神色亦随之黯然。他本想推门而入,却终究停下脚步,只在门外长叹一声,默默转身离开。
宫中的悲凉与怒火之外,许家却被另一种烦恼缠身。最近一段时日,许七安忙于奔走案情、出入风雨,几乎未曾将银钱带回家中,府里开销却一日不少。婶婶天性精明,最是看不得账面缩水,便渐渐生出怨气。某日,她索性发难,当着全家之面板着脸,逼着许平志和许七安立刻交出当月俸禄。许平志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包,只得陪笑支吾,许七安也只能苦着脸解释自己近日实在分身乏术,手头更是拮据。婶婶哪肯听这些,嘴上念叨着“兜里无钱,急死英雄汉”,一连串数落让两兄弟抬不起头。无奈下,许平志与许七安只好商量,今后少吃肉,多吃蔬菜,靠省吃俭用来度日,以此哄得婶婶稍稍消气。话虽如此说,屋里的氛围仍旧透着一股愁苦,仿佛连空气都因银钱短缺而变得沉重起来。
然而话音尚未落定,一名来自宫中的公公便踏入许府,手捧诏书,高声宣读圣旨。原来之前皇帝许下的赏金,终于在案情水落石出后落实。随着锦箱开启,金灿灿的五千两黄金几乎照亮了整个厅堂,光芒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许平志和婶婶一时间傻了眼,从小到大,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数量的黄金堆积在自己面前,那一片耀眼的金辉让人目眩神迷。婶婶原本紧绷的脸顷刻间松了下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狂喜。自这以后,许七安在家中的地位仿佛一夜之间直线上升,曾经被挑剔嫌弃的地方统统变成“少年有作为”的佐证。婶婶与许平志忙不迭地围上前,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语气柔和得仿佛换了一个人。许七安也不吝大方,并未因一朝得而小肚鸡肠,爽快地将大半金子交由婶婶打理,既示信任,也让家中老小吃下定心丸。许家从此再无短时忧,连屋檐下的喜鹊似乎都叫得格外欢快。
得了这笔横财,许七安没有忘记自己昔日并肩共患难的同袍与同僚。他特意从赏赐中分出一部分金子,亲自送到几位曾为铜锣的小兄弟手中,又拎着一份厚礼门拜访李玉春。那些曾一起巡街、查案,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仿佛仍在眼前,贫穷时共吃一碗薄粥、共挤一间陋室的情景更让他心中难忘。如今好不有了转机,他自然不愿独享富贵。众人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叶,粗糙的手指抚过灼亮的金面,无不激动难言,有人眼发红,有人连声道谢。自古人言“同易,同乐难”,许多人在功成名就后都会刻意与旧日故交拉开距离,以彰显新身份,但许七安却在势之后仍记挂着这些并不起眼的旧友。众人心中明白,他这一份雪中送炭,更是锦上添花的恩情,实在难得。有人感叹:“这样的好兄弟,今生遇上一回,便值得托付后。”许七安只是一笑带过,并不以为然,却在无形中收获了更多真心以待的朋友。
尽管府中喜气盈门,许安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皇帝迟未肯赦免他的死罪,这份未落地的判决,仿佛一柄无形之刃悬在头顶,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真正放松。某次,他忍不住魏渊坦承心中不安。魏渊静静听完,只淡淡道出一个残酷的事实:皇帝并不喜欢他。或许是因为那次灵龙事件,他在无意间触怒了某些不该触动的权威,使皇帝他心存芥蒂。许七安听后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继而抬眼问道:“若我能亲手抓到周赤雄,是否有望借此立下大,以功折罪?”魏渊看了他一眼,眼中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缓缓点头:“周赤雄背负的秘密与罪行非同小可,若真能将其擒获,自然是大功一件。”这句话让许七安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命运裁决,而是要主动为自己的生拼出一线生机。
机缘似乎就在他下定决心之后悄然降临。天谛会的二号成员终于在漫长追捕后将周赤雄擒获,那日,他竟骑乘着一只凤凰般的灵,跨越长空而来,羽翼覆日,火光流转,令人目眩神迷。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凤影掠过天际,缓缓落在许七安身,将被死死禁制的周赤雄如同一袋破布般甩到地上。周赤雄面色苍白,眉眼之间仍带着昔日意气风发的一丝残影,此刻却是瓮中之鳖。许七安凝视着这个曾在暗处掀起腥风血雨的重要人物,心中的紧绷反而缓缓松开——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然而,仅凭一个周赤雄,并不足以打动皇帝那颗疑心重的帝王之心。要想将此功劳放大到足以扭转死局,他需要更稳妥的筹码与站台。于是,许七安特意拜访白鹿书院位大儒,又请出司天监的采薇,两位身份贵、声望卓著之人愿意陪同他一同面见皇帝。大儒可为其功过作理性评断,采薇则能以天象与术数为其佐证。三人一行,押着周赤雄进宫面圣一刻,朝堂风云再起,许七安的命运也将迎来决定性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