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听到婢女禀报,说今日一早许七安便要启程前往楚州查案,此去前路未卜,处处皆是凶险,她只觉心口一紧,连绣鞋都顾不得换,就提着裙摆一路奔出宫门。宫里人只见堂堂公主脸色发白、眼神倔强,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临安一路乘马车疾驰,车轮压得石板路“咯吱”作响,风从帘缝灌入,却拂不散她心头的惴惴不安——她知道,这一次分别,很可能意味着生死两隔。
等她赶到江边码头,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临安远远便看见一艘大船正徐徐离岸,木桨拨开水波,船头迎风而去。她猛地冲到码头尽头,压抑不住胸中的焦急,大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许七安——!”那声呼唤似乎撕裂了薄雾,在水面上回荡开来。船上将士闻声回望,只见码头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华服轻乱,鬓发微散,正是临安公主。许七安心神一震,原本已渐行渐远的船只,仿佛在这一刻又被牵回了他的目光。
他立刻命令手下停船,急声道:“等我一刻钟!”然而河水有流,船身惯性难挡,就算下令返航也极其缓慢。许七安看着码头上那道焦灼而瘦削的身影,心中一阵躁动,竟有些坐立难安。与其在船头干着急,不如亲自去见。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没有再犹豫,翻身跃上船舷,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纵身跳入冰凉的河水之中。冰水扑面,衣袂尽湿,他却顾不得寒意,只拼命向临安所在的方向游去。
而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临安也没有选择站在原地等待。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旁拴着的小船上,竟亲自踏上船板。平日里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摇橹,就连浣洗衣物都由宫人代劳,如今却不管不顾地抓起木浆,笨拙地划动起来。小船被她弄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偏离方向,一会儿打着转,额头很快沁出细汗,手臂被生涩的动作弄得酸痛不已,但她只咬着唇,死死盯着河面上正向她游来的那道身影。两人就这样各自逆水而行,一个从大船处奋力游来,一个从码头驾着小舟艰难驶近,于茫茫江面上上演了一场笨拙却热烈的双向奔赴。
许七安终于抓住了临安那艘小船的船舷,气息略显急促,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他仰头望去,只见临安正站在他面前,眼尾因奔波与担忧而微微泛红。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河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临安像是憋了许久的话一下堵在喉咙,才刚开口斥责他的鲁莽,又被自己涌上的鼻酸打断。水珠顺着许七安的发梢往下滴,他抬手抓住船沿,借力翻身上船,站稳之后,忽然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勇气:他伸手将临安轻轻揽入怀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来得突然而笨拙,却将两人压抑许久的情绪都点燃了。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见证。许七安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松开她时,认真而郑重地看着临安,重复起当初她自己曾说过的话——“我……不想只是做你的普通朋友。”这一句简单却剖心的话,让临安怔在原地,她先是红了眼眶,继而害羞地垂下眼,却又忍不住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表白的瞬间像刀一般划开了内心那层纸,既疼又畅快。
然而温存终归难久,船只离岸的时辰已经到了。许七安知道自己此行楚州,承担的是责任与使命,不容有半刻耽搁。他只得狠下心来,将情绪收拢,简短交代了几句要临安好好保重,又在她不舍的目光中,重新跃入河水,朝己方战船游回。临安站在小船上,伸手想要留住什么,却终究只是抓了个空。她目送他翻身登回战船,船帆重新鼓起,缓缓远去,直至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临安心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明白这一别之后,他们再见面,不知会是何时何地。
返回船上的许七安,很快收拾好心绪,将刚才的柔情暂且压回心底。脑海中浮现出魏渊此前的交代:此行楚州,朝廷会秘密派出强横的助力,所谓“十二铜人”将随行协助查案。他心里对这份援手颇有期待,毕竟楚州局势复杂,而他虽有本事,却远未强大到只身力挽狂澜。可待他仔细盘查船上随行之人,眼前所见却只有小柔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其他所谓“高手”“铜人”的影子半点未见。
许七安不由起疑,当即命令手下逐间房舱搜查,务必确认船上所有人的身份与来历。水手和士兵们被折腾得一头雾水,连箱柜都被翻了个遍,结果翻来覆去,只确认了一件事:船上除了他们原本就知道的人之外,就只有小柔这样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随行女子。再打听,才发现“小柔”在某个序列中的排行恰好是第十二位,“十二铜人”四字竟与她毫无关系。许七安心中一冷,暗骂魏渊老狐狸——原来所谓的“十二铜人”,只是被对方打趣戏弄的一句话,他这一路期待的超强援军,不过是一场被巧妙编织的误会。
他站在甲板上,正暗自腹诽,随手抚了抚腰间,却无意中摸到一只香囊。那香囊的纹样精致华丽,绣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香味幽幽,却带着很明显的贵族气息。许七安眉头微皱,心中顿生不祥之感。此前在大奉都城,他就莫名其妙地“捡到”过香囊,每一次背后似乎都牵连着什么隐秘人物。此刻他仔细端详,终于确认这只香囊的主人才是此行真正的大人物——镇北王妃。
镇北王妃竟然秘密藏在这艘船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她身为一方藩王之妻,身份尊贵,理应有仪仗护送、车马成队,如今却悄无声息地伪装登船。许七安心知,这样的举动多半意味不安与危机。他立刻提高警惕,当夜便悄悄叮嘱小柔,让她务必注意周围行踪,不可张扬王妃存在。他分析得极为清晰:镇北王妃的行踪一旦泄露,必然引来觊觎与追杀,而藏在一艘军船上看似安全,实际上却可能成为目标——因为一旦敌人锁定目标,整船人都是活靶子。
话音未落,危机就应声而至。夜幕低垂,江面寂寥,战船在黑暗中缓缓破浪前行。突然,远处暗影中亮起细小的火光,紧接着,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破空而来,像一场倾盆火雨砸向船身。箭矢插入甲板,火星四溅,帆布被点燃,浓烟瞬间弥漫。许多将士还未来得及穿戴甲胄,便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人仓皇奔跑,有人当场中箭倒地。喊杀声、惨叫声与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将这艘原本平稳前行的船瞬间拖入乱局。
经过一夜的苦战与救火,终于等到天色微亮。大难初定,码头上聚集了各部官员,几位尚书身着朝服,神色凝重地指挥手下,将昨夜受伤的士兵一一送至安全的营地和临时医所。码头上血迹未干,焦木的气味混着药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刺鼻。许七安却无暇在此停留,他明白这次袭击的根源在于镇北王妃的行踪暴露。为了把危险从大部队身上引开,他选择只身出追,孤身一人追击魁族,试图从源头上截断这条杀意重重的线索。
指挥官突然离队,尚书们这才彻底意识到昨晚自己拒绝听取许七安建议,是何等愚蠢。他们曾固守旧策,不愿改变行军与防御布置,轻视了暗袭的可能性,结果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如今看着一排排简单的担架抬过,受伤将士呻吟不断,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若是当时采纳许七安的方案,至少可以减少相当多的伤亡。愧疚与悔意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却已无法挽回昨夜失去的性命。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魁族人马依旧穷追不舍,将主要精力放在搜捕镇北王妃身上。镇北王妃深知自身被当成一枚关键棋子的现实,她不愿再次落入敌手,便命令身边婢女换上她惯常穿着的衣裙与首饰,让对方分散视线。几位婢女穿上王妃的衣裳,匆忙离开,试图将追兵引向不同方向。魁族追兵却异常顽强,只要稍有蛛丝马迹,便一路追杀,根本不给这些替身一丝喘息空间。
但这一套障眼法在许七安面前却难以奏效。经历数次生死磨砺,他如今已能娴熟运用望气之术,通过观察一个人的气机、气运流转来辨别真假与身份。他站在高处,凝神远眺,只见天地间气息流转中,有一道气机明显与众不同:既带皇家贵胄的华贵锋芒,又隐含长期压抑后的晦涩与忍耐,那正是镇北王妃独有的气息。他循着这道气机一路追踪,很快锁定了王妃真正的藏身之处,在她即将被追兵逼近时及时现身,将其救出。
获救后的镇北王妃并非一味柔弱,她经历过宫廷与藩王之间的政治角力,此前更被当作质子,在京城中度过数年压抑而戒备的生活。如今终于要被送回北境,距离“回家”近在咫尺,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脱离所有人的掌控,自主掌握自己的命运。因此,在被救出后的不短时间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许七安,而是想方设法逃脱他的监管。
许七安看得通透,却并不急着与她讲大道理。他知道一味拘押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每当王妃借机想要混入车队、躲进民宅或沿小路悄然溜走时,他总能比她更早一步出现在前方,将她“请”回来。第一次被抓回来时,王妃还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与不服;第二次第三次,她开始焦躁;直至第四第五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逃不过这个年轻捕头的视线——对方不仅武力不凡,更懂得人心与局势。被连续抓回五六次后,镇北王妃的反抗意志开始动摇,终究放弃了无谓的逃跑,暂时选择听从许七安的安排。
既然明里护送的队伍已经暴露在敌人视线中,许七安便决定改变策略。他安排官军和尚书们继续按原路线行进,在明面上吸引注意,而自己则带着镇北王妃悄然离队,秘密前往内黄县。他要利用“明暗两线”的方式,一方面保证王妃的安全,另一方面借机调查楚州境内异动的源头。两人一路伪装成普通商旅,又刻意避开主干官道,选择人迹相对稀少的小路前行,使得行踪更加难以被魁族与其他势力掌握。
抵达楚州地界后,许七安深知单凭官面渠道难以掌握所有内情,于是转而去打听地方的私密信息。他前往当地颇有名气的青楼、歌坊,打算从消息灵通的歌姬口中套出楚州最近的动向与隐秘。他未以本名示人,而是借用了堂兄许新年的名号,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然而这些青楼女子与江湖浪人长期打交道,对人的神态与气度极其敏锐。那位楚州歌姬仅仅多看他两眼,便敏锐意识到眼前这位“许公子”与传闻中行事凌厉、名声渐起的许七安十分相似。
她故作不知,表面上仍以“许新年”相称,嘴里却故意提起一件蹊跷事:西口郡在前天突然被封锁,出入道路皆被阻断,连商旅都被强制遣返,而官方并未给出清晰理由。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似在试探他的反应。许七安一面听,一面留意窗外和街上行人的神情,只见往来百姓行色匆匆,神态间多有不安与戒备,显然那所谓“封锁”绝非小事。
为了进一步求证消息真伪,他没有就此满足于一人之言,又刻意换了一家青楼,找来另一位在楚州扎根多年的歌姬,旁敲侧击地询问西口郡的情况。哪知这位歌姬却一脸茫然,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什么封锁之事,当地客人也没有传出类似的流言。两相对比之下,许七安心中警钟大作:同样来自民间消息渠道,却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要么说明有一方在刻意隐瞒,要么说明有人在主动向他放出“假消息”,试图把他往某个方向引。他意识到,这场围绕楚州的风暴,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而自己与镇北王妃,已经置身于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