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在西北郊外执行缉拿余党的一桩例行任务,本该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巡查。黄昏时分,风从荒地上刮过,卷起一层灰黄的尘土,远处枯草摇动,像是伏着一圈看不见的眼睛。许七安一路循着线索追踪,一名可疑的黑衣人被他逼入破庙残墙之内。就在他准备靠前擒拿之际,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团灰黑色的混沌之气,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翻滚,眨眼间便从破碎的窗洞钻出,贴着地面疾驰,如毒蛇般倏忽蹿至他身侧。
那团混沌之气带着诡异的寒意,仿佛从九幽深处爬上人间,不等他闪避,便轰然炸开,化作滚滚瘴气倒灌入他的口鼻经络。剧烈的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而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他的筋骨,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许七安想要拔刀,却发现手指根本无法动弹,经脉被阴煞之力封锁。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体内气机顷刻倒逆,耳中轰鸣如雷。迷离之间,他仿佛看见雾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锐利,竟与兵部侍郎朱阳有七八分相似。
朱阳?为何会是朱阳要他性命?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猛烈的痛楚撕得支离破碎。许七安心中疑窦丛生,却根本来不及多想。那张似真似幻的脸带着冷漠的杀意逼近,周身灵力翻涌成刃,连绵不绝地朝他斩来。他平日引以为傲的刀法与反应,此刻在瘴气的压制下形同虚设,只能勉力用残存的气机做出本能防御。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便被击溃,胸口、肩背、手臂皆被重创,骨节仿佛要散架一样。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迅速坠入黑暗,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只记得那团混沌之气如潮水退去,一切恢复沉寂。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当两名巡夜铜锣循着求援讯号赶到时,破庙前残砖碎瓦遍地,血迹斑斑。暮色更浓,风里隐约夹着血腥味,他们的心突然一沉。再向前几步,只见许七安仰躺于地,脸上、身上布满青紫与刀痕,衣襟破碎,血迹凝固成黑色的壳。他的胸膛一动不动,嘴角尚残留未干的血痕,仿佛仍在诉说刚刚经历的惨烈。铜锣们压下惊骇,蹲身伸手在他鼻翼探了探,随即面色惨白——毫无气息,脉象全无。
许七安骤然“战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进打更人衙门和许家人的心湖。魏渊在书案前沉默良久,手中的折子被握得起了皱褶。这个年轻人从税银案一役便展露出过人的胆识与智谋,随后屡立功勋,早已成为他最信任、也最倚重的助手之一。如今却在一次任务中莫名身亡,不仅让他怒火中烧,更让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许家上下闻讯,亦是如遭雷击,一时间哭声震天。
朝堂之上,魏渊主动出列,向皇帝请旨,请求追封许家一位侯爷爵位,以慰阵亡功臣在天之灵。他以平静却坚定的声音陈述许七安历次立下的功劳,从税银案洗清冤屈,到多次缉拿要犯、平定各处波澜,句句在理,情真意切。然而,朝廷中那些在税银案后一直对许七安怀恨在心的大臣,却纷纷借机跳出反对。他们或阴阳怪气,或嘲热讽,说什么“许七安不过一介卑贱出身的打更人,不过侥幸立下几桩小功,如何配得上侯爵追封”,甚至有人暗指魏渊此举是“徇私过甚”。
这些在金銮殿中回荡,如同在伤口上频频撒盐。魏渊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在一众反对之人脸上逐一扫过,眼底压抑怒意终于压制不住。殿中侍卫与文武官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听他几乎不加掩饰地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最近开口的一名大臣。下一瞬,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响,那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半边脸迅速肿起。还未等众人回神,渊又抬手扇了另外几位嘴巴最毒的官员,将他们打得眼冒金星,窘迫万分。
堂堂镇国公、朝中柱石,竟在金銮殿当众失态,连皇帝也不愣住。随即,他看着那几个被打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反驳的大臣,唇角竟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魏渊朗声道,许安为朝廷出生入死,不计生死去办别人不接、不愿接的差事,如今人已为国捐躯,他不过是想为一位真正的功臣讨一个名分,给他的家人一个交代。封赏死战之人,原是朝廷体面所在,又何至于遭到如此咄咄逼人的阻挠?朝堂之争终究是一盘权力棋局,但在这件事上,他决不退让。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殿内扫过,一边是魏渊的执拗,一边是几名大臣的愤愤不平。片刻后,他轻叹一,缓缓点头,同意了魏渊的奏请,御笔一挥,准许追封许家侯爵的荣名。旨意一下,反对之人只得闭嘴退让。渊谢恩退下,却丝毫没有喜色,心里却杀意翻涌。他最得力的助手在任务中遇袭身亡,无论其中牵涉何种势力,他都不会就此罢休。魏渊当即下令,开始调集兵力,不久之后,便由他亲自率军,对盘踞已久巫神教发动雷霆一击。
与此同时,许家上下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许平志在官衙认领了侄儿的尸首时,那一刻,他的手抖得乎无法在文书上签字。回到府中,他抱着刚刚制好的灵位,一遍遍摩挲上面“许七安”三个字,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许家原本只是京中普通小,因许七安的功劳,才刚刚搬进稍显宽敞的新宅,族人心里多少都升起了一点对未来的期许,觉得这孩子总算要出头,要着一家人走上一条新路。谁知好景未及受,便换来这样一个噩耗。
平日里对许七安颇多指责、嘴上从不肯说一句好话的婶婶,此时也红了眼眶。她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知道那孩子命这么苦,当初就不该这般严厉”,“他小时候一个人守着破屋,我怎么就没对他好一点”。许家老小围着灵堂,烛火摇如泣如诉,空气里弥漫着纸钱与香烛气味,仿佛连房梁都压得低了几寸。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怀念这个曾经默默扛起许家责任的年轻人,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场盛大的丧礼,其实正是一个转机的开端。
到了入殓那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打更人的同僚、小吏、街坊邻里,还有与许七安往来甚密的友人皆到前拈香行礼。小柔与采薇也赶来,情悲恸。灵堂内哭声一阵高过一阵,许平志强忍悲伤,亲自将棺盖缓缓合上,哽咽着叮嘱木匠钉牢,嘴里念叨着“让他早些入土为安,别再受了”。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橘色的大花猫如同一阵风般从院门下钻入,沿着香烟的气息一路冲向棺木。
众人先是愣了一瞬,即有人惊呼:“快赶走,别让畜生冲撞了棺材!”几个家丁连忙上前想要驱赶,却见那只橘猫动作奇快,几个跃步就已窜上棺槛,伏在棺盖上,双眸圆睁,瞳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灵性。这橘猫并非凡物,正是天缔会中神秘莫测的金莲法师所化。他听闻许七安战死,心隐有不安,便遁形而来,想要确认其况。猫爪轻按棺木之时,他已感应到棺中之人的生机——极其微弱,却并未完全熄灭。
金莲心中一喜,立刻施展术法,一缕微光从猫爪间渗入内,如春雨般渗透经络。他顺着残存的元气脉络,引导体内灵力回流,仿佛在枯竭的灯芯上重新添油。灵堂内的亲只见那只橘猫伏在棺上,一动不动,神专注。片刻后,木棺内部传来微不可闻的闷响,似是有人在尝试从里面推开棺盖。众人目瞪口呆,有胆小的已经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诈尸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灵堂内登时乱成一团。有人惊呼,有人忙着往外跑,还有人跌坐在地,双手合十念叨佛号许平志虽被吓得心惊肉跳,却毕竟是中长辈,咬咬牙硬着头皮靠前,颤声唤道:“七安……?”话音未落,只见棺盖缓缓被人从里顶起,一只布满血痕的手艰难地伸了出来,死死抓住棺沿。
接着,许七安那张苍白却仍旧带着伤痕的脸从棺中探出,他的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疼痛,却清清楚楚地活着。采薇立刻应过来,运起望气术细细观瞧,慎重确认此人气息魂魄齐整,没有丝毫邪祟附体的迹象,正是本尊无疑。众人目睹许七安从“棺中复生”,惊骇之余,撼与狂喜迅速取代了恐惧,一个个又是哭又是笑,扑上前去扶他起来,口中不断念叨着“老天有眼”“真是奇迹”。>消息如风一般传回了打更人衙门。渊正在兵房中对照地图筹划讨伐巫神教的行军路线,密密麻麻的城池、关隘与山川标记分布其上,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小柔匆匆进来,跪地叩首,声音因为动而略带颤抖,将许七安“复活”的经过一五一十讲述出来。魏渊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一向沉稳的神色顷刻间出现裂痕,那一间,他甚至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微微发热。
甫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许七安,被接回府中暂做安养。他躺在热水浴缸里,任凭热气蒸腾,润满身伤痕。闭上眼,那段昏迷时的幻境便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混沌之气、朱阳的面孔、那种绝望而被牢牢缚的无力感……然而很多细节又像被什么东西记忆中抹去一般,模糊得不可思议。他努力去回想,却总在关键处一片空白。仿佛那天受袭之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一些事硬生生从他脑海里剜,只留下残缺的画面和隐约的恐惧。
焚香沐浴,以除秽气与阴煞后,许七安换上干净衣物,按规矩先在家中安抚了一番惊魂未定的家人,这赶往打更人衙门向魏渊复命。他推门入内,只见魏渊放下手中的批文,大步走上前来,一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关切与欣慰。魏渊少如此直白地流露情绪,如今却忍不住露出由衷的笑意,让许七安心中也微微一暖。
稍作寒暄后,魏渊立刻追问那日任务的详细经过,尤其是袭击的身份与手段。许七安将自己记得的事情逐一说出,提到混沌之气与朱阳那张似真似幻的面孔时,难掩困惑与迟。听闻他怀疑幕后黑手是朱阳,魏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断。他告知许七安,如今的朱阳已经彻底投靠兵部,最近正忙着向皇帝密奏、揭发打更人内部多起贪腐问题,用以表忠邀功,根本分身术,没理由在此时冒险亲自动手。
魏渊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分析道,这种以混沌瘴气侵体、引人看见内心最畏惧之人的手段,极像巫神教灵慧师的做法。灵慧师能够以心识幻象扰乱对,让受术之人看见自己最忌惮、最怀疑的人,从而乱了心神,自乱阵脚。那么许七安看见“朱阳”,极有可能只是心中潜藏戒备种投射,而非真凶现身。但让他感到诧的是,从结果看,对方并未彻底夺命,而是让许七安在濒死边缘徘徊,保留了一线生机。这与通常下杀手的作风并不相符。
“灵慧师似乎不想你死魏渊沉声说道,“否则以你当时被瘴气封锁经脉的状态,不可能撑到有人发现。”这句话让许七安心中更加疑云重重。究竟是谁要他?又是谁刻意留他一命?外头民间与场已然传得沸沸扬扬,对他“死而复生”的事情充满怀疑,有人说是邪术附体,有人说是魂索命未遂。为堵悠悠之口,也为避免有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魏渊当即为许七安定下说辞——对外统一宣称,是司天监炼制的“脱胎丸”救了他的性命,使他得以脱换骨、死里逃生。
许七安领命,心里却无比清楚,自己真正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司天监的丹药只是一理由,隐藏在暗处的金莲法师和那一丝里逃生的缘法,才是关键。但在这纷杂的局势下,他也明白有些真相必须暂时掩盖。告辞魏渊后,他回到春风堂,原本想着好好养伤,却忍不住想到一点——自己的葬礼天,几个最要好的结义兄弟竟然一个也没有露面,这与他们的性情实在不符。
他随口问了同伴一句,这才得知那三人并非无情不义,而是在葬礼当日便雇了一条船,连夜南下,前往云州为他报仇。他们深信许七安是被人暗算,怒火在胸,无论如何也要为兄弟讨个公道。听到这件事,许七安心中一热,又酸又暖心底那一线轻微的怨意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原来,兄弟始终还是兄弟。他不愿他们贸然涉险,更不想他们卷入未知的阴。
想到这里,他立刻取出那曾在天缔会中使用的玉石小镜,注入灵力,与远在云州一带活动的“二号成员”建立联系。他言辞急切地说明自己的现状,请她一旦遇见李玉春等人,一定要设法将他们回京城,切莫再自行追查,以免落入敌人布下的陷阱。这条消息顺着玉镜的术法传向远方,搅动起另一片暗流。
与此同时,“三号成员”也已经在赶往京的路上。她原本只是接到线报,说许七安在调查某宗大案时意外牺牲,觉得事有蹊跷,遂打算亲自赴京核实。一路风尘仆仆行来,她心里仍以为,自己见到的将是一块冰冷的灵位。谁知七安在天缔会中一直刻意隐藏真实身份,对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士子,此番复苏后,更是宣称自己不过是去赶考失利,如今才回京复命。为免暴露天缔会的秘密网络,他安排“三号”去“拜访”自己的打更人弟弟,实际上是让她以旁观者身份接近真相。
夜深时分,采薇悄然来到许七安的房中,将一只小巧的瓷瓶递到他手中,低声说道,这是司天监炼制的真正“脱胎丸”,虽不至于让人起死回生,却能在某种程度上温养魂魄,稳固心神,帮助他理顺被术法扰乱的记忆与气机。许七安接过丹药,心中明白,这既是司天监的善意,也是魏渊给他的另一道保险——若有人再追问“死而复生”的细节,他服过脱胎丸之后的变化,便成了最好的证明。
当晚,他按嘱吞下丹药,只觉一股温热之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缓缓游走全身,将残存的瘴气与阴寒一点点驱散。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重新拼接,过去模糊的细节渐渐变得清晰。那日遭袭的每一个瞬间——混沌之气的流向,灵力侵入经脉时的轨迹,幻象中“朱阳”的神情变化,甚至连术法发动的一丝古怪波动——都一一浮现。他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下,任由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重新排布,直到终于将自己遇害的整个经过理出条理分明的线索。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时,许七安睁开了眼,目光中已不再有的茫然。他知道,自己真正死过一次,也真正重活了一回。眼前这条路变得比以往更加凶险,却也更加清晰——不论幕后之手是谁,不论巫神教、兵部还是其他更深层的势力,他都必须着这条被鲜血和命运铺就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脱胎丸不仅让他记起了被害的细节,也象征着另一种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从此以后,他将不再只是一个为任务奔走的打更人,而是一个与整个朝堂与江暗流相连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