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许家小院却灯火通明。王思慕一早就让婢女备好礼盒,此刻提着沉甸甸的礼物踏进许府,心里七上八下——她既是来赔罪,又是来试探一份尚不明朗的情意。进门之后,按照礼数先给许父许母见礼,说了几句恭维吉祥的话,这才笑着吩咐下人把礼盒一件件呈上。许家的大妹许铃儿原本还端着架子,想着不过是几件寻常礼物而已,脸上神情淡淡,既不期待也不特别在意。当听说为她准备的是一套极为名贵的上等脂粉水粉时,她也只礼貌性地抿嘴一笑,尚未真正动心。直到王思慕从袖中又取出两本装帧精致的话本,说是城中最新流行、书肆一册难求的传奇时,大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平日里最爱这些才子佳人、江湖奇侠的故事,哪知今日竟有人特意费心买来送她,一时惊喜得连矜持都忘了,赶忙起身,亲自为王思慕斟茶倒水,嘴上还羞答答地道谢,许母在旁看得暗自点头,觉得这位王家姑娘到底懂礼识趣。
见到厅中气氛渐渐融洽,许家人脸上皆带笑意,王思慕也才放下方才上门时那一丝拘谨。她知道,若是空着手来谈那件事,多少显得有些冒昧,这会儿大家的心情都被礼物和话本带动起来,便顺势敛了笑容,郑重说明了此行来意。她坦言,前些日子在王府发生的事,因她一时心急、言语不周,让许新年无端受了牵连,既失了面子,又可能影响他往后的仕途,这些天她一直耿耿于怀,特地登门谢罪。话音一落,许平志立刻摆手,大声道儿子从小乖巧懂事,遭点挫折也能撑得住,更不会因此记恨旁人。他一面说,一面还当众夸了许新年几句,既显大度,也为了让王家姑娘放宽心。他说许新年素来最会替父母着想,从不会让双亲为他操心受累,何况这次不过是一时误会,算不上什么打击。许父说着,爽朗大笑,口称“无事无事”,随即亲自起身,提议带王思慕去书房,让她与许新年当面说清楚,好使双方都解开心结。
谁知屋外风雪虽小,屋内却暗藏一场荒唐的闹剧。那边厢,许新年正苦哈哈地盘算着“如何体面地死一死”。他这一整日被羞辱得几乎无地自容,胸中委屈与愤懑翻涌,越想越觉前途尽毁、声名扫地,尤其是想到自己得罪的并非等闲之辈,而是日后有望主宰他仕途起落的王大人,便越发觉得自己无颜再见天地人。狂想之下,他竟真去寻了一条结实麻绳,打算学那些话本里的悲情书生来个“悬梁谢世”,只求一了百了。恰在此时,堂兄许七安得了风声,急匆匆冲进来,死命抱住他腿不肯放,嘴上连连劝阻,说什么“世上哪有因一桩误会就上吊的”“你若真上吊了,我日后怎么面对婶婶叔父”,一边说一边抢绳子,两人扭作一团,场面说来也颇为狼狈。
屋外脚步声起,许平志大咧咧推门而入,刚要喊“二郎”,眼前景象却差点让他魂飞天外——亲儿子脖子旁晃着绳子,侄子紧紧抱着他,二人脸涨得通红,显然已经拉扯了好一阵。许父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叫,而是条件反射般转身就把门又关上,生怕把这一幕被王思慕看了去,闹成天大的笑话。许七安在房里急得大喊“叔父你别走啊”,却听得门外传来许母轻盈的脚步声。许母本就担心儿子受了打击,在屋里钻牛角尖,此刻见丈夫神情不对,便也上前拉门,一开门就瞧见儿子面色灰败、眼眶通红,房中隐约还有绳子残留的痕迹,心下一惊,忙又把门赶紧带上,嘴里支吾称,“新年正读书呢,来不得外人打扰。”她扯了个借口,声音发虚,唯恐被人听出破绽。
王思慕毕竟不是三岁小孩,见两位长辈神色慌张、言语闪烁,哪里会信这些搪塞之辞。她心里越发不安,隐隐猜到许新年此刻多半处境不妙。思量片刻,她也不再矫情,主动轻轻推开门。门轴轻响,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许新年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翻着书卷,神态虽然略显倦怠,却颇为专注;一旁的许七安则埋头给他研墨,动作娴熟,仿佛兄弟俩一个读书一个服侍,正是最寻常不过的温书情景。那条方才差点酿祸的麻绳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桌下。许父许母见她进来,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心思却被许七安一个眼色再度提起: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藏在袖中的绳头,又朝两位长辈眨了眨眼,这一明一暗的示意,叫他们一下子便明白七八分——儿子确曾想不开,多亏侄子拦下,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馅。
许母强自镇定,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把话题往轻松处引,说什么“新年这孩子从小就好学,上次还被先生夸过”“一见有人来就害羞”,许父也顺势呵呵一笑,邀王思慕去花厅坐坐,说后园梅花正开,倒是个赏景的好去处。王思慕知道许家是在刻意岔开话头,心中既酸又暖:酸的是自己果然给许新年招来了麻烦,若非她,许家也不至于上演这场闹剧;暖的是许家长辈终究顾全她的脸面,一句责怪都没有。她转回神来,轻声向许新年道歉,说自己莽撞,叫他受了委屈,还含蓄地劝他万事看开,前程未必真的因此而断送。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石头,放在他的案上,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按,目光温和而认真,仿佛将许多话都凝在那简单的动作里。之后,她并没有多留,转身顺着许母的引领去了别处,只在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再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王思慕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许七安才“呼”地一声松气,一把抓起桌上的小石头左看右看,皱着眉头问堂弟:“这石头有什么说法?她特意放在你这,是嫌你宅子漏风,要压纸吗?”许新年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瞥温柔的目光中,被他这么一问,倒是忍不住失笑。许新年抚着那颗石头,轻声解释道:“她说的,是‘我心坚如磐石,不可摧’……意思是,她并没有因为今日之事看轻我,也不会动摇心意。”这一句话,仿佛有力地击在他心坎上,将方才萦绕不去的死意一下子冲淡了大半。他抬头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只觉胸中郁结之气慢慢散开,心里悄然生出另一股力量——既然有人愿意这样相信他,他又怎能轻言放弃。那一刻,他终于从“生不如死”的绝望边缘退了回来。
> 与此同时,远在皇城深处的风云却暗潮汹涌。皇帝近来下定决心,要对吏部大刀阔斧地整顿,清查贪污渎职之徒,以儆效尤。这个艰难又得罪人的差事,最后落在了吏部尚书王贞文头上。朝中许多人暗暗揣度,皇帝是要借此敲打王党,还是另有深意;魏渊却看得更远。他深知吏部多年盘根错节,早有许多旧党余孽潜藏其中,若能借这次整顿肃清一批,朝廷气象便能为之一新。为此,他提前命人悄然翻查吏部的人事档案,将那些涉及重罪、黑幕昭然若揭的文卷一一摘出,编成一叠密信收藏起来。这些文卷一旦公之于众,足以让一批人身败名裂,但若落错了人手,同样也可能反噬自己。因此,他必须慎之又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与合适的送达之人。
若要让这叠密信顺利送至王贞文案头,还不能太过显眼,否则易引人猜度,甚至让敌对势力反攻倒算。魏渊对此思前想后,想到的竟是许七安。他记得许新年的风波尚未平息,王家对许家多少还有些复杂的情绪,正好可以借此做一篇文章。于是,魏渊把许七安召入府中,将密信交给他,同时说明了自己的用意:一方面,这是让许七安借机“将功补过”,弥补之前在王府闯下的祸端;另一方面,也可通过这件事,让王贞文对许家另眼相看,给许新年日后的仕途铺上一层薄薄的好感。魏渊的算盘打得极精——他既借王尚书之手清除吏部余孽,又能顺水推舟栽培新秀,可谓一举数得。
许七安拿着一封封沉甸甸的密信,在路上却慢慢打起了其他主意。他毕竟不是木头人,也不愿每次都被当做单纯的“差役”来使用。他站在街角,望着远处王府高耸的屋脊,心中忽然一动:若是换个人去送这些东西,是否能让这份功劳落在更需要的人身上?他想到书房里那条差点绑上梁头的绳子,想到堂弟方才拿着小石头时眼圈微红却自打起精神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比起自己,许新年更需要王家的肯定,也更需要一个重新立足朝堂的机会。于是,他转身回到许府,将实情告知许新年,并将密信全部交他。许新年听完,不由怔住,随即明白了堂兄的良苦用心——他若能将这些证据送到王贞文手中,既是替魏渊传,也是亲自搭了一条与王府往来的桥梁,一旦成,王尚书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深夜里,王贞文的府中灯火仍旧未熄,连廊两侧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王贞文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的是皇帝方才下达的旨意,命他彻吏部弊政,务求揪出几个典型来,以平众怨。可吏部盘根错节,他虽身为尚书,却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确凿证据,一旦查无所获,皇帝那边很难交代,轻则职罢官,重则身败名裂。正苦思冥想时,院门忽然有人通报,说姑娘回府拜见。王思慕匆匆进门,脸上略带风尘色,却不及寒暄,便从袖中取出那一密信,郑重呈上,说是有人托她转交,内容与吏部相关,至于细枝末节,她只简单提起,这是许新年费尽心思搜集来的。
王贞文心中一凛,接过密信缓拆开,翻阅之下,只觉冷汗自背脊涔涔而下。那些他苦寻不得的证据,此刻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仅案情详尽,、地点、人名丝丝入扣,甚至连部分来往账都一并附上,简直是量身为他准备的一套“救命册子”。看完之后,他低头沉吟许久,终于长吁一口气——原来这条路并非死路。虽说女儿口口声声提起,是许年托她转交,但以他在朝多年打拼的经验,哪里还看不出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魏渊的笔迹、魏渊的行事风格,透过字间若隐若现。王贞文很清楚,这不是一单纯的“礼物”,而是一份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试探,也是一条将他从风口浪尖拉回来的绳索。
数日后,皇帝在朝堂上亲自宣读调查结果,对吏部中名贪墨成性的官吏严惩不贷,朝野震动。与此同时,皇帝也对王贞文的“尽心调查”大加赞赏,当众嘉奖他不徇私情、公办事,驳回了他此前屡次呈上的告老还乡的奏折,命他继续辅佐朝政,不得妄言退隐。这番圣意既是抬举,也是警告,但无论如何,他这一关总算闯了过去。退朝之后,王贞文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身去了镇国公府,要求面见魏渊。他很清,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情,就不能装糊涂,更不能连声谢都不说。
魏渊迎他入座,倒不像是在谈机要大事,反而先带他出门,沿街走了一圈,指给他当下市面上的粮价涨跌,百姓买卖的冷暖。两人一路行,一路闲谈,从官场流言说到民间疾苦,话虽平常,却句句有。随后回到府中落座,魏渊才谈起边战事,说不久之后,他打算亲自率兵讨伐巫族,平定边疆隐患,希望王贞文届时能在京中稳住朝堂,为皇帝护持后方,不要让朝廷被党争拖累。他的话不多,却言之切,并未借此邀功,也未要求什么额外的回报,只是把该做的、想做的说了出来。王贞文沉默地听着,心中那些对魏渊长以来的偏见与戒备,渐渐如冰消雪融p>
走出魏府时,王贞文抬头望着灰白天空,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他这才真正看清,魏渊的谋,确实不在区区庙堂的权位之争,他所系念的非哪一党哪一派的兴衰,而是天下百姓的安危和这江山社稷能否长久稳固。此前他总想着魏渊权势滔天,怕其心怀不轨,如今才发现,自己是被朝堂上那些流言语蒙蔽了双眼。回想这次吏部风波,若不是魏渊暗中出手,他早就被卷入漩涡之中,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更说继续为国效力。想到这里,他轻轻叹息,自庆幸自己并未在最关键的时候“看错人”。而在另一头,许新年捧着那颗象征“磐石之心”的小石头,也在静静翻阅新抄来的经史子集,眼神比从前坚定许多——他,自己的人生已经悄然驶向了另一条轨道,前方虽仍风雨迷茫,却不再只有绝望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