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在值守时,无意间听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字眼——“血屠三千里”。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与肃杀,从耳边直冲入心底。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边患,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北境向来多战乱,可“血屠三千里”却意味着成片城镇、无数军民在短时间内遭遇屠戮,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统兵在外、权势滔天的封疆大吏。若传言属实,镇守北境的镇北王便极有可能已经脱离皇权节制,甚至有谋反之嫌。想到这里,他不敢有分毫耽搁,匆匆带着消息赶往魏渊府邸,只觉脚下每一步都沉重如铅。魏渊是当今朝堂上真正握有军权、又深得圣心的大人物,他在南方与东境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眼线,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可偏偏最近关于北境,却是诡异地一片沉寂。这样的安静,反而是最令人不安的征兆。许七安禀报之后,魏渊没有立刻表态,他负手踱步,眉宇深锁,眼底闪过一丝仿佛早有预料的阴翳。为了谨慎起见,也为了不给朝中反对派留下口实,他没有直接下令调兵,而是决定先带着关押的犯人,连同这则惊天情报,亲自入宫面圣,让皇帝亲自定夺。
翌日朝会,文武百官云集金銮殿。御史、给事中、户部官员先后出班,讨论的核心却并非北境军情本身,而是朝要增调大量粮草送往千里之外的镇北军。北境与京畿相距遥远,运粮艰难,沿途耗损颇多,国库如今又并不宽裕,这些都成为群臣反对的借口。有人打着为分忧的旗号,说得慷慨激昂:一旦大量粮草外运,京中储备必然吃紧,一旦南方水患或东境生乱,将无力应对。更多的人却是畏首畏尾,只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承担风险。他们用“国库空虚民生艰难”做挡箭牌,实际上心中打的算盘,却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最好什么都不要改变。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对这种冷眼旁观的态度极为不满。他们指出,北虽远,却同样是大奉的国土,镇北军也是大奉的儿郎,如今传出军情不稳,边城吃紧,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见死救?有人斥责那些只会盘算银两、斤斤计较运粮成本的同僚,说他们只顾眼前利益,不顾社稷长久之安。还有人提出,即便途艰难,战马劳顿,也该想尽办法筹措粮草运往北境。可这些声音一时间并不能压过反对者的浪潮,因为朝堂之上,还有另一批更危险的人,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别有心。他们害怕皇帝真正知晓边军的真实情况,唯恐北境军情曝光之后牵连到他们在朝中的利益与布局,因此不断淡化事态严重性,对外只称境不过是多了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作乱,无战事失控,更不会有“血屠”这种触目惊心的惨剧。
争执持续不下,朝堂上气氛拔弩张,直到魏渊上前一步,沉声吐出“血屠”二字,整个金銮殿蓦然安静。魏渊的名望和地位,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他的判断,他用极为凝重的语气说明情报来源重申“血屠三千里”绝非夸大其词,而是经由多方印证后的结果。皇帝原本被众臣吵得头疼,此刻神色骤变,手中玺几乎握不稳。血屠之事,一旦属实仅意味着边境局势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程度,更可能意味着镇北王借军权割据一方,甚至养寇自重、意图不轨。皇帝虽然心中翻涌着愤怒与惊惶,却仍强自按情绪,当即下令宣司天监的术士入殿,以望气术察看魏渊带来的犯人,企图从天道气机的变幻中窥见一丝真相。
司天监的几位术士奉入殿,设坛焚香,推演星象,运用望气之法观察案情所牵涉的气运变化。可即便是他们,也只能模糊感知到北境一带大片血煞之气翻涌,与兵戈之象相叠,却以辨清究竟是外敌入侵,还是内乱酿成。术法无法给出明确结论,只能证明北境确有异常,远非“小股盗匪作乱”可以解释。皇帝听后面色愈加阴沉,已然意识到事情的棘手。仅凭这点线索,远远不足以服众,更无法支撑做出大规模军政决断。于是,在多位大臣的建议下,皇帝最终定下折中之策:不在此刻骤然调动大军,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震荡,却派出一支由精干官员、高手与术组成的小队,秘密前往北境,一方面查明“血屠三千里”的真伪与细节,另一方面暗中试探镇北王的态度。若北境真已乱到不可拾,皇帝也可凭调查结果,名正言顺地回军权,甚至问罪镇北王。
朝堂暗潮汹涌之时,京城内却又上演着另一出啼笑皆非的风波。李妙珍一路风尘仆仆,亲自找上许府。她本是为天谛会的线索而来,听说许新年在家,便误以为这个一向寡言内敛的读书人,正她要找的组织成员。李妙珍身为天宗女修,又在江湖奔走多时,做事素来雷厉风行,说来就来,说问就问。她一进许府,便直奔许新年的房间,压根没有顾及位许家二公子此刻正在浴桶里洗澡。热气氤氲中,许新年只听门扉忽然被推开,下一刻,一道人影风卷残云般闯入连遮挡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抓稳,个人便被这位女中豪杰盯得手足无措。李妙珍不知羞字为何物,也懒得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她紧盯许新年,一连串的问题丢了过去,问他是不是天谛会的人,与某某情有无牵连,可怜许新年是个墨守成规的书生,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研读经史,对江湖暗流与邪修组织一概不知。
面对突如其来的逼问许新年完全懵了,他捂着浴桶边,结结巴巴,连呼救都带着惊慌失措的腔调,几乎要哭出来。李妙珍的问题一重接一,提到的名字、势力、暗号,他全部听得里雾里,一问三不知。李妙珍从最初的怀疑,到逐渐不耐烦,再到彻底确信自己找错了人,怒火一点点攀升。她本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性子,不喜拐弯抹角,此刻觉得自己冒雨赶路、一路追查,最后竟撞见一个浑身是泡沫的书生,白白浪费时间,心中自然火大。她冷哼一声,嫌他无能又啰嗦,居然伸手人从浴桶里拎起来,像提着一只小鸡的直接提到窗前。下一瞬,许新年就被她一脚踹出窗外,整个身子被甩到院子里,光溜溜的后背朝上,只剩一条湿漉漉的布巾勉强挂在腰间,冻得在院瑟瑟发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整。
此时的许府前院,却仿佛在看一出热闹戏。许七安刚好回家,见到叔叔许平志与妹妹许铃儿猫在门后,偷偷竖着耳朵听动静,他一向喜欢看热闹,也凑过去一起听,只以为是曾经迂腐得要命的许新年,忽然开窍与哪家姑娘发生了风流趣事。结果三双眼睛一透过门缝看进去,却只见许新年被一脚踢出窗外,半个身子光溜溜地摔在院子里,尴尬之极。那画面既荒诞又笑,许铃儿吓得捂住嘴,许平志老脸通红,恨不得立刻转身不看,许七安却一眼就认屋中那道修长英姿——李妙珍。她那种飒爽凌厉的气质,在京城中绝无仅有,一眼便知。这下他立刻心领神会:原来李妙珍误会许新年,把自己该背的锅全部到了弟弟头上,许新年无辜躺枪,才落得这幅下场。许七安虽心中暗笑,却也知道事情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待屋内闹腾稍歇,许七安进门与妙珍相对,他很清楚这位女侠不会无缘无故闯入许府,更不可能只是来找他叙旧。果然,李妙珍这次入京,是为查一桩陈年旧案——吏部官员苏苏之父的失踪多年前,魅族女子苏苏的父亲奉命进京,从此杳无音讯,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苏苏一直被这件事压在心底,既愧又不甘,渴望知道父亲当年的真实下落。先在江湖行事时,许七安曾请李妙珍出手相助,对付敌人、解了燃眉之急,当时他立下承诺,若日后有机会,必全力协助她查清旧案。如今李妙珍明确提出意,这其实是一场带着“等价交换”意味的再会——她曾为他出力,如今轮到许七安为她奔走。他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这桩案件牵扯吏部,关系到朝廷命官的生死与秘辛远不是简单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与此同时,魏渊也得知李妙珍入京的消息。以他的眼界与经验,很快便意识到,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修待在京城,绝非久之计。京城并非江湖,暗潮涌动、视线密布,多一分不受控制的变数,就多一分风险。魏渊不愿让局势更复杂,于是召见许安,叮嘱他尽快想办法把这位女侠送离京城。许七安如实说明李妙珍此来是为苏苏父亲的案子而来,并且这件事与他之前的承诺相关,若强行撵人离京,是失信于人。魏渊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否定,反而提出一个折中的人选——许新年。他点名说,查吏部旧案,少不了在文官体系中周旋,而许新年身在云麓书院,平日所交往的皆是士林同辈,其中不乏与吏部往来密切的官员子弟,只要方法得当,这个看似拘谨的生,反而会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
此刻的许新年,却还在为早先的丑事陷入生无可恋的羞耻之中。他李妙珍一脚踹晕,在院里像条死鱼似躺了一会儿,被吓坏的许平志急急忙忙地抱起来检查,见他还有气,顾不得那么多礼法与颜面,直接抓了件衣服胡乱裹在儿子身上,背起人就往医馆奔。许新年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下半身凉飕飕的,恍惚间听到父亲粗重的喘息声与街坊窃笑。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是被父亲以“扛麻袋”的姿势背在肩上,光着腚大街上“游街”,一路穿过整整两条巷子。这个画面对一位一向自诩斯文的读书人而言,远比挨打更要命。他在医馆醒来后,羞愤几乎要将自己埋进被窝里,自此生颜面扫地,从那天起便索性闭门不出,连往日最爱的诗书也提不起兴趣,只一心想把自己关在房中,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p>
对这种情形,许七安心中难免好笑,但也颇为头疼。魏渊的话他不敢不信,对方老谋深算,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指明许新年能在这桩案子上发挥作用,那肯定不是随口胡诌。只是要一个被羞辱到极点、如今连门槛都不愿跨出的书生再度迈出家门,难度着实不小。许七安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回到家中,耐着性子敲门屋,放下往日毒舌,改用难得一见的温言软语安抚弟弟。他没有嘲笑那场尴尬,而是从苏苏父女的遭遇讲起,又到李妙珍远道而来、赌上自己的名声坚持查案,最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请求,希望许新年凭借在云麓书院的人脉,帮忙联系吏部内部的几位朋友,从侧面打听当年的隐情。许新本来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可在听到大哥难得诚恳的语气后,又想到自己虽出身官宦,却一直只能躲在书卷后面,从未替别人分忧,此时心中生出了一丝犹豫。>
经过一番挣扎,许新年终于点头答应试一试。他知道即自己不愿意面对外界的目光,那些关于苏苏父亲的疑云也不会自行散去,而李妙珍那样的女子,更不可能轻易放弃。与让别人孤军奋战,不如勉力一行,或许真能做成一件足以扭转旁人命运的大事。他从书桌前起身,整理衣冠,强迫自己以“读书人的担当”压过内心残余的羞耻。当夜,他在府中院落悄然升起数盏孔明灯,每一盏灯的轨迹与升放时间,都依照事先与同窗密友约定的暗号排列——这是麓书院一群学子私下沿用的联络方式以在不惊动旁人、又避开官方耳目的前提下与吏部、礼部等处的“关系户”取得秘密联系。孔明灯在夜空中缓缓升起,烛火微弱却固执地往高处飞,仿佛也托着他对这次行动的一丝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许新年便按约定的时间与地点,叫上许七安一同前往与部那位“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会面。两一路快步,心中各有心事:许七安思索着接下来如何从那位吏部官员口中套出线索,又不暴露李妙珍与天谛会的存在;许新年则在暗暗给自己打气,希望不要在真正他开口之时再次怯场。可等他们来到约定的茶楼,选了不起眼的靠窗位子坐下,一壶茶从热腾腾泡到凉透,门口却始没出现任何熟悉的身影。时间一点点过去,客来来往往,座位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位吏部官员却始终没有出现。许新年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之感,而许七安则凭直觉判断,多半是对方临阵退缩,是受到某种压力,不敢再与他们接触。他端起茶盏,目光微微眯起,只觉这背后隐藏着的阻力,比他预料的要大得多。这一次的约,不仅象征着线索暂时中断,更说明苏父亲当年的旧案,早已被某只无形的手牢牢按在阴影里,不愿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