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以化名加入“天缔会”的小团队时,表面上不过是新成员相互认识、寒暄几句,实则暗中将每个人的言行、性格与来历都细细打量,迅速摸清了这个临时组合的基本情况。他一边在群里配合闲聊,一边敏锐捕捉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将零散的信息在心里串成一个个可疑线索。等到自觉掌握得七七八八,他便悄然退出群聊,返回打更人衙门,向上司魏渊做了一次详尽的口头汇报。魏渊在听到几个成员的具体姓名与背景时,不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因为这些名字他并不陌生,有的是朝中清流,有的则出身市井,却都不是寻常角色。更令他起疑的是,天缔会的幕后组织者竟似乎对许七安的真正身份心知肚明,却丝毫没有要排斥或试探的迹象,反而任由他在群里探听消息。这样近乎“放任”的态度,令魏渊与许七安都感到不解:这是无知无畏,还是有恃无恐?许七安一边回想每一句对话,一边推测,也许天缔会内部另有企图,想要借打更人的力量做某件大事,又或许是有人有意拉拢魏渊一系,让打更人与天缔会形成某种暧昧的合作关系。各种猜测在他心中盘旋,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答案。
为了嘉奖许七安次渗透打探所立下的功劳,魏渊特意打开兵器库中的武学典籍,让他从中挑选一部剑谱或刀谱修炼。那一册册武学秘籍摆在案上,封皮斑驳,或名头骇,或来历玄妙,每一本都似乎蕴藏着无数前辈高手的心血传承。不过,魏渊在授予他选择权的同时,却格外郑重地叮嘱——不要多求全,也不要被那些华丽招式和夸张名迷惑心智,一门真正适合自己的功夫,往往越简单越好,实战中能够保命、制敌才是关键。许七安牢牢记住这一点,没有被那些“七十二路追魂剑九龙焚天斩”之类的炫目名字冲昏头脑,而是在众多典籍中反复翻阅甄别,最终选中了名气最不起眼的一本——《一刀剑谱》。旁观的李玉春看到他选中这本,忍不住眉,只因那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近乎戏谑的话:“只需一刀,若要第二刀,三十六计走为上。”在传统武人的观念里,战上谈“逃跑”是一件极丢脸的事,堂七尺男儿竟将“跑”为上计写进剑谱扉页,简直是有辱体面,因此李玉春对这门功夫颇为不屑。然而许七安脑袋一向灵活,反而从这句话里嗅到一种务实的气:一刀若成,自然是绝杀;若一刀不成,与其逞强恋战,不如先保住小命,再谋后计。他从不把面子看得比性命更重觉得这种以保命为前提的武学,恰好和行走庙堂市井、游走灰色地带的处世之道十分契合。
命运仿佛在暗中眷顾这位刚立功不久的银锣,他前脚刚领了赏赐,后脚就等来批新入库的功夫谱册,正好补足了他武艺上的短板。许七安暗自盘算,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得到如此厚待,多半与长公临安有关。想到这里,他便带着一份感激与分少年般的雀跃,赶往长公主府邸拜见临安,想当面弄清这份恩惠究竟从何而来。临安一向爱逞强,也爱在许七安心里维持那种“高不可攀又无所不能”的象,便毫不犹豫地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一副“有本宫在,你自然不会吃亏”的姿态。许七安本就对她极为仰慕,加之是初涉官场,对权力运作的细枝末节不敏锐,闻言更是对她信服不已,当即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地发誓:此生必将誓死追随长公主,为她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番表忠心的话得真诚,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个彻底。临安听在耳中,心中却是复杂难言,一方面被这份真心所打动,觉得这粗看有些儿郎当的打更人,其实是个值得托付心腹;另一方面,又因许七安眼里那近乎“盲目崇拜”的信任而感到心虚。她明明很想向他摊牌,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与不由己的处境,却又担心一旦真相揭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会骤然拉远,这个难得的得力助手也许就会因看清现实而选择离开。于是,临安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所有的矛盾藏进眼底那一瞬的闪烁之中。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在纷繁的京城维持多久。某日傍晚,更人衙门突然接到紧急预警,城内贵平远伯被人刺杀于府邸之中,凶手尚未落网,却极有可能仍潜伏在京中。告急讯号一出,无数官兵被调动起来,许七安和同僚们也迅速披挂整装,在上级令中分头出动搜捕。正当所有人忙着在街巷间奔走追查时,他胸前悬挂的那面玉石小镜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线那是天缔会成员的声音,在密语频道中急促隐约。原来,杀害平远伯的凶手竟不是别人,正是天缔会中编号“六号”的恒远。这个六号并非陌生人,当初他曾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下许七安一命,两人可说一段生死交情。此刻,恒远在群里坦然承认,平伯的性命确实是他亲手了结的,没有半分推诿。许七安在镜中与他对话,语气看似平静,内心却在飞速权衡如果恒远此举另有隐情,他仍心存善念,那自己或许可以扯他一把,以救命之恩还他一回人情;但若恒远出手只是为了私怨与杀戮快感,那在弄清他的位置之后,他就会毫犹豫地带人前往抓捕,以此立下大功,进一步稳固自己在打更人和魏渊面前的地位。感情与利益在一瞬间激烈交锋,而需要的,是更多事实。
在众人光看不见的地方,恒远用极其沉稳的语气,向天缔会其他成员娓娓道出平远伯的真面目。那位朝中封疆贵胄,表面上风光体面,是朝廷册封的世家勋贵私下里却做着比市井恶棍还不堪的勾当——专门勾结人口贩子,拐卖幼童,将那些尚不懂事的孩子卖入黑暗的去处,有的被驱使为奴,有的被磨至死,只为了吞下那一份份血腥银两。恒远并非空口诬陷,他罗列的证据清晰而具体,从账册、信件到目击证人与受害者口供,无一不直指平远伯的深重罪。天缔会成员在镜中听着这些,原本还半信半疑的质询渐渐变成了愤怒与震惊,许多人在群里连连发言,谴责这披着华丽外衣的恶人。许七安在这一,心中的天平终于开始偏向恒远,他默默记下对方藏身的大概方位,却并未急着通风报信。等到确认附近并无其他打更人注意时,他悄然将堂弟许新年的一件书院学子衣递给了恒远,让他换上这件气质迥异的外袍,以遮掩住本身的体貌特征和衣着标记。换上书生打扮的恒远,整看起来与原本的形象判若两人,这样一,哪怕是负责追踪的青铜法器,也难以第一时间锁定他的踪迹。许七安明知这种行为已经踩在职责底线上,但在看清平远伯的丑行后,他在情理与法规之间,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然而,暗中伸出的援手很快引来变故。在他将衣服递到恒远手里不久,巡查中的金锣就发现了他胸前那面石小镜,对法器极度敏感的他们立刻起,伸手便要将其扣下检查。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许七安心中一紧,却并未露出慌乱,而是顺势迎上前去,主动表示这是上头交给自己的调查器物,并当场报出了魏渊的讳。金锣们虽不认识他这张面孔,却对魏渊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那位在朝中权势极重、手段凌厉的镇国公不是他们能够轻易得罪角色。法器虽疑,命脉更重要,他们互相对视几眼,终究不敢贸然扣押,只得将玉镜退还给许七安,嘴上虽仍冷硬训斥几句,态度却明显多了几分收敛。就,一场可能暴露天缔会线索、甚至牵连许七安自身的风险,被他凭借机智和“魏渊”二字硬生生压了下来。他心中清楚,这一次过一线,若不是早前立下功劳,在魏渊前赢得几分信任,也不可能如此顺利蒙混过关。
平远伯惨死的消息在京中迅速发酵,不仅惊动了权贵圈,也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风波。天缔密聊中很快传出新的消息:朝廷上不少官员将矛头指向打更人,认为他们办案不力,竟让凶手从眼皮底下逃脱。其中,魏也被推上风口浪尖,遭到言官隐晦明里的责备。许七安看到这些消息,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一边是自己亲手放走的“嫌犯”,一边是遭受责难的顶头上司。这个晚上,他整整辗转反侧,一如当年在生死择关头那般难以入睡。直到天色微亮,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以沉默逃避责任,选择走进魏渊的书房,坦白自己当晚放走远的全部经过。话刚说到一半,魏渊脸便沉了下来,怒火上涌,手边的茶杯被他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散。许七安却没有退缩,一字一句地把平远伯贩卖人口、虐待孩童的罪状说给魏渊听,将恒掌握的证据与自己在群里听到的内容连贯陈述。随着他不断道来,那位素以冷厉著称的镇国公脸上的戾气渐渐淡去,目变得阴沉而深远。其实,在许七安进之前,魏渊心里就对平远伯这号人没有多少好感,否则也不会在案发当日特意让打更人暂且歇息,暗中表露出几分“不急抓凶”的暧昧态度。此刻听完这些罪证,他面上仍维持着上官的威严,沉声训许七安擅自放走嫌犯的莽撞,却再难从心底里对他生出真正的怒意。
在权衡利弊之后,魏渊并没有选择追究许七安的责任,更没有将此事上报给更一层的权力机关。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命他以后凡事要先向上禀告,不可再擅作主张,但天缔会的潜伏任务必须继续进行,而且要做得深、更细、更彻底。魏渊清楚,这个隐藏在城暗处的组织身份复杂,成员之间横跨朝野百姓,一旦处理不慎,极有可能掀一场波澜。他需要一个足够机敏、胆大又不至于无脑的棋子,而许七安正好符合这些条件。因此,他郑重地吩咐许七安,要尽快摸清天缔会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和来历,包括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同时务必要注意自身安全,不要为了一时义气陷入不可挽回的危险。许七安心中明白,这番叮嘱既是指令,也是变相的恕。他从书房退出时,肩上的担子比进入时更重,却也隐隐生出一种被真正当作“自己人”的错觉——魏渊并没有因为自己放走嫌犯就将他弃之不用,这份信任无形间又加深了一。
当夜,天缔会的密聊再次响起,编号六号的恒远在群里报了平安,证明自己已经成功脱离追捕。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纷纷在镜中发言呼侥幸,同时也都知道救他的人正是被称作“三号”的许七安。经历了这一场刺杀贵族、躲避打更人穷追不舍的风波,天缔会成员对三号的评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原本当他是新来、尚不知深浅的小子,如今却开始带着几分敬意和好奇去打量。有成员忍不住追问,他究竟是如何在金锣与打人的搜捕下全身而退,又是怎样把恒远从重包围中救了出来。恒远方才说出一个开头,许七安便顺势接过话头,故意添油加醋地把整个过程讲得惊心动魄。他说自己如何在巷战中引开视线,又如何在千钧发之际披上恒远的衣服,假作其人,引得追捕的打更人一路猛追,使真正的六号得以安全撤离。甚至还半真半假地称,为了掩护同伴,此刻仍被打更人盯着随时可能再度被拉去盘问。群里一片惊叹与同情,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成员也罕见地表示佩服。许七安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镜面中不断刷新的字迹,心中有一丝愧疚,也有几分无奈。他明白自己虚构夸大的“英雄事迹”有夸张成分,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包装更有利于他在天缔会树立起值得信赖、敢于担当的形象。敬意与信任一层层叠加,三号这个名号在天缔会里愈发显眼,而在更深的暗处,一张更大的网也正在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