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域使者再次降临时,许七安只觉得眼前一花,熟悉而又陌生的天地在瞬息之间铺展开来。那是一方以意识为土壤、以记忆为星辰的幻境,山河虚无却又纤毫毕现,脚下踩着的每一寸泥土,仿佛都源自他少年时走过的街巷与荒野。天域使者立在不远处,身形被无边光辉笼罩,面容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超然。他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居高临下地宣示神威,而是缓缓开口,抛出那个一再重复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声音回荡在幻境里,像洪钟大吕,又似耳畔低语,直逼心灵深处。许七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心绪微乱,他并非未曾思考过命运与人生,但当话题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被抛到眼前时,他还是有片刻的茫然和无措。
短暂的混乱过去,他在幻境中静静伫立,目光掠过远山与虚空,仿佛透过这虚假的天地,看见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从京城里籍籍无名的银锣打更人,到卷入庙堂风云的关键人物,他经历过生死、背叛、牺牲,也肩负过超出常人的重担。最初,他只是本能地活着,想护住许家残存的一点温暖;后来,他为朋友、为同袍、为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民众而战。人生意义是什么?他并没有哲人口中那些飘渺玄虚的答案,但他隐约明白,自己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从不是因为看透了意义,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渐渐活出了意义。随着这份认知在心底生根,他原本迷惘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精神前所未有的专注。在这如同生死轮回般的幻境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困在别人的舞台上任人摆布的小卒,而是有资格、有能力,去反击命运设计的人。
幻境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组。每一世的末尾,天域使者都会重复那个问题,仿佛永不疲倦的审判者,而许七安也在一次次“临终”的边缘,被迫面对自身的恐惧与执念。起初,他只是勉强应对,用一些看似圆融的答案敷衍过去;可随着轮回不断叠加,他逐渐察觉,这场斗法不仅是身法与术法的较量,更是一场灵魂层面的攻防。到了后面,每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到这一世的尽头,反而不再惊惧,而是主动来到天域使者身边,与之展开一场又一场关于“活着”的漫谈。他不再只是被询问的那一方,而是将自身的疑惑、体验、顿悟不断抛出,在一次次对话中,反而愈发精神焕发,生机勃勃,仿佛走向死亡的不是他,而是那一成不变、试图将一切简化为“意义”的提问本身。
到后来,局势悄然逆转。在一个又一世的边缘时刻,许七安忽然换了个角度,他盯着天域使者,目光沉静而锐利,反客为主地发问。他问:“吃饭有没有意义?呼吸有没有意义?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看似幼稚,却如同尖锐的细针,扎进那原本笃定不疑的存在心里。若说人生必须先确认意义才能开始,那人之初的啼哭算不算错误?若一切行为都要追问意义,那维系生命最本能的进食、呼吸、醒来,是不是也要被质疑?天域使者一时语塞,他的“审判”逻辑第一次撞上了现实的壁垒——许多事情,本就不是因为找到了意义才去做,而是在做的过程中,意义才逐渐被赋予。三问之后,天域使者那原本坚定的三观开始动摇,立场出现不可逆转的裂隙。他对自身存在的使命、对这场斗法的正当性,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这份动摇,在幻境的法相之上显露无遗。那原本坚不可摧、代表天域威严的法相,光辉开始黯淡,轮廓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许七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机会,他并未急于挥刀,而是在精神上加重了那一点“怀疑”的力量。天域使者越是自问,法相的稳定就越是受到冲击——因为这具法相,本就是其信念与意志的延伸。当根基出现缝隙,外在呈现的“神圣”自然也不复完整。最终,在天域使者目光迷惘的瞬间,许七安如同顺手摘果般,轻而易举地一刀劈下,那曾经如同天穹般压迫的法相,轰然崩裂。于旁观者看来,这是他无比轻松的一击,可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明白,这一刀,是在无数次轮回、无数次问心之后才得以落下。法相破碎的刹那,一缕温润的光芒凝成玉色,在虚空中化作一柄精致的小刀,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幻境崩塌之时,下界的观战者们终于从压抑中解脱。白鹿书院内外人声鼎沸,学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位同辈以凡人之身,撼动了天疆的规则。许平志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震在原地,直到确认许七安确实成功,这才喜极而泣。这个一向在族人面前端着长辈架子的男人,竟一时忘了自己不过是小小武夫,当场伸手抓过身旁首辅大人的衣袍,胡乱擦起眼泪来,惹得周围噤若寒蝉,却又无人忍心出声打断。临安站在角落,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眼底的忧虑被一抹骄傲所取代。她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从虚空中返回,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他终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甚至超越了这天下大多数人所能想象的高度。许七安得胜而归,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翻开了新的篇章。
当意识重归身体,许七安缓缓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白鹿书院的一间静室中,窗外竹影婆娑,书卷馨香依旧。他下意识地抬手,发现那柄在幻境中劈开法相的小刀静静躺在掌心,质地温润,玉色内敛,仿佛一件出尘古物,而非凡俗器具。就在他琢磨其来历时,司天监的监正现身书院,与白鹿书院的大儒一同来到床前。监正目光在小刀上停留片刻,道出一个令众人侧目的事实——这是一件镇院之宝,是白鹿书院数代相传的刻刀,曾经参与过典籍的刻印,铭刻过亚圣之言。临安当初送给许七安的那把剑,与这刻刀一脉相承,背后牵扯着的是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默契与布局。劈开法相的并非许七安一人之功,而是书院积累的儒道之力、司天监深藏的术法,以及他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命运气运,共同交织后的结果。
这一切很快传入皇宫之中。景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属下禀报消息,眉心微蹙。他不明白,一个出身微寒、不过银锣出身的打更人,凭什么能轻描淡写地劈开天域法相。随后,值守宫人将观战之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一五一十转达:那柄刻刀曾经沾染亚圣之力,在漫长岁月中累积浩然之气,而许七安身具真龙气运,是天选之人,恰好将这股沉睡的洪荒之力完全激发。他在那一刻,不仅借用了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力量,更像是成为了亚圣意志的暂时承载者。听到“天选之人”“调动亚圣之力”等等字眼时,景帝心底的警惕骤然升起。在这个人人必须俯首称臣的天下,如果有人可以在某一刻凌驾凡俗秩序,甚至有机会对皇权构成威胁,那绝对不是他可以轻易放任的存在。他对许七安的忌惮,不再停留于一个有功臣子的范畴,而是隐隐将其视作不可轻忽的变数。
与皇帝的戒备不同,司天监的监正和白鹿书院的大儒则是另有考量。二人曾就此事进行过一番颇为深入的议论:如今许七安锋芒太盛,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隐于朝堂角落,这样的存在必然会进入帝王的视线,而帝王的视线里,容不下一个比自己更耀眼的“人”。景帝不会轻易放手,但他们也不愿看着一个可以改变局势的后生被扼杀在半途。因此,监正与大儒在暗中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既然此子已经踏上险途,那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他撑起风雨,护送他走得更远一些。无论是出于对天下大势的判断,还是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他们都没打算袖手旁观。
朝堂之上,景帝在沉吟之后,迅速作出决断。他准许许七安的请求,赐封爵位,让这位出身不高的打更人一跃踏入侯爵之列。表面看去,这是对功勋的奖赏,是对其护国之功的肯定。然而就在旨意颁下不久,他又紧接着下达第二道圣旨,命许七安即刻启程,彻查震动天下的“血屠三千里”案件。理由冠冕堂皇——许七安法力高强,又与司天监、白鹿书院关系匪浅,办事起来可以调动多方力量,极为方便。可稍有心思的人都明白,景帝既是在用难案来试他,也是借机将这个锐气正盛的后生暂时支出京城,一方面消化其功勋声望,另一方面也能借这一路风浪看清他的本性与底线。对许七安而言,这封爵与差事,是恩赏,也是枷锁与试探。
消息传至内宫,临安得知许七安即将远行办案,心里既为他的前程欢喜,又忍不住生出隐隐不安。她不顾宫规,急匆匆地想要出宫送行,却在途中被婢女拦住。婢女低声转告贵妃的命令——有关临安为探望许七安而亲入白鹿书院一事,如今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若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行,势必让流言愈演愈烈。为护她名声,贵妃下令禁足府中,不得再行轻举妄动。临安心知母妃一片好意,却仍不甘心,她换上婢女的衣饰,压低头,悄悄从内廷偏门溜出,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离开前见上一面。于她而言,名声固然重要,可若连“送你一程”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那从今往后,这心境怕也难再如往日般纯粹。
而在宫外,自从许七安斩佛相之功传开,许家冷清多年的门户忽然热闹起来。各路权贵频频登门,送礼不断:工部侍郎夫人亲自挑选的珠钗,工部尚书及其他诸司官员托人送来的珍玩字画,短短几日间,许府的厅堂被各式精巧宝物装点得光彩照人。等许七安回到家中,看到这一片“荣光”的景象,非但没有得意,反而面色古怪。他提着几件礼物,跑去质问叔父许平志和堂弟许新年:自己昏迷许久,这群人非但没专心照看他,反而忙着与这些权贵周旋,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许平志理亏,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把目光投向许新年,示意由他来解释来龙去脉。
许新年见状,无奈叹了口气,将事发当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日他与父亲去书院探望许七安时,临安公主已经先一步守在床边。她卸下华服,只着简单常服,却亲自动手,为昏迷不醒的许七安擦拭额头、整理被褥。见许新年端来热水,正要为许七安换洗毛巾,她却坚持要亲自来做。房中两名男子顿时成了无用的陪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临安见他们僵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许新年与许平志对视一眼,只觉再待下去,既妨碍公主照料,又落得尴尬,更怕被外人看见引起非议,只能悻悻离开。说到这里,他感慨万千——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临安对许七安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是真正在乎他的安危冷暖。
许七安听完,也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在这份“殷勤”上纠缠。他看问题向来务实,很清楚皇室出身的临安背后意味着何等风浪,因此不愿将过多心思放在情感的推演上。他随即话锋一转,提及自己向皇帝讨要爵位一事,坦言其中另有深意——不仅是为自己谋一个立身之本,更是在为许新年的未来铺路。许新年与首辅王贞文之女情投意合,真心难得,可现如今许家的门第与王家相去甚远,若无爵位加持,这门亲事无论是从礼法还是世俗眼光来看,都难免被视作高攀。若他能封为侯爵,许家的身份立刻水涨船高,与首辅一系也算勉强门当户对,不至于被人一口否决。许新年闻言,心中又感激又苦涩,一边为堂兄的用心良苦动容,一边却为最近发生的一件糗事暗暗叫苦。
他想到那晚在白鹿书院,许平志酒酣耳热、口无遮拦,在一位看似普通的老者面前大谈自己对朝政与权贵的看法,自以为妙语连珠、知无不言。谁知那“老头”竟是当朝首辅王贞文本人。此事被揭穿后,许新年几乎能想象王家对此作何观感——一个未来可能成为自家亲戚的长辈,在尚不知彼此身份时,就当众扯着首辅衣襟抹眼泪,又在他面前肆意高谈阔论,这可真算不上好印象。许平志获知真相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掉出来。想到自己在那位老者面前的种种“豪迈”表现,他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许新年叹道:恐怕王家小姐的婚事,此后要难上许多了。不过,天意难测,也未必就此断绝,一切还得看许七安的后续表现,和朝堂风向的微妙变化。
几日之后,在许家静谧的院落中,两道截然不同于凡俗气息的身影悄然降临。那是来自天域的两位使者,他们踏入院中时,周遭空气微微震荡,仿佛连风声都被压制下去。许七安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凡,还未开口,其中一位名为“度苦”的使者已抬手虚点,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一瞬间,冰凉与炽热交织而来,一股久违却又熟悉的意志从他体内深处苏醒。那是神殊——曾经震撼天下的存在,也是被封印寄养于他体内的强大灵魂。随着这股意识的缓缓复苏,神殊断断续续地回忆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和被镇压的缘由,但记忆仍有巨大的缺口。他的元魂不全,如同断臂之人尚在疗伤,只能先依附在许七安体内继续休养,等待那残缺的一部分重新归位。
出于对许七安这段时间照顾与承载之恩,度苦选择打破天域使者一贯的冷淡与克制,向他透露了一些隐秘情报。当初将神殊渡入他体内之人,正是巫神教中的灵慧师。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个隐而不显的惊涛骇浪,一旦神殊完全复原,灵慧师极有可能亲自出现,将许七安带往一个更危险、更复杂的棋局中央。度苦言语间不带半分夸张——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许七安真正安全的地方,反而是这座风雨欲来的都城。这里有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庇护,有监正与大儒的暗中运筹,相较天下其他地方,更不容易沦为某一方势力的囊中之物。临别之前,度苦将一些注意事项简明扼要地叮嘱清楚,包括如何稳定神殊的状态、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常征兆。话音落下,两位使者的身影仿佛被风一吹,轻轻一晃,便从院中消失无踪,只留下夜色愈发深沉,以及许七安心头那股对未来的清醒与沉重。他知道,劈开法相并不是终点,而只不过是踏入更大风浪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