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朝阳尚未完全升起,皇城金銮殿外已是车马轰鸣。锦衣卫开道,铁甲森然,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许七安押着罪臣周赤雄踏入巍峨的丹陛。周赤雄四肢被铁索锁住,却仍旧昂着头,一路沉默不语。直到殿门洞开,龙椅高坐,群臣分列两侧,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将面对的是何等存在。见到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发颤,却勉强挤出悲恸的哭腔,口口声声诉说自己被冤枉,与叛逆之罪无关。那副可怜相若旁人不知情,多半要被这番悲情戏码唬住。可许七安只是冷眼旁观,既不劝阻,也不质问,仿佛在等待什么。
司天监的术士奉召入殿,手捧罗盘,衣袂飘飘,在众目睽睽下站到周赤雄身侧。他略微闭目,手指掐诀,口中低声念咒,片刻之后,罗盘指针剧烈震颤,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殿中弥漫开来。许七安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符纸薄如蝉翼,朱笔勾勒的符文隐有火光流转。他指尖一弹,符箓腾空而起,停在周赤雄头顶,随即“嗤”的一声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对方七窍。周赤雄正准备继续嚎哭,话音却如被扼住一般戛然而止,眼神骤然茫然,继而变得惊惧万分。片刻之后,他再也压抑不住,仿佛闸门被冲开一般,将这些年所做的勾当、所受的指使一股脑儿倾吐而出。朝堂上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幕后指使之人,竟是当朝礼部尚书李玉郎。
殿下群臣闻言,心头俱是一凛。礼部尚书位高权重,素日温文尔雅,向来以清名示人,如今却被指为暗中操盘的始作俑者,这消息一出恍如惊雷。站在百官之列的李玉郎,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原本端持的袖子微微颤抖,眼神在不经意间闪过惶恐与愤怒,两股情绪纠缠不清。司天监术士将望气罗盘呈给皇帝,恭谨禀报:周赤雄受符箓牵引,心神无所遁形,他此刻所言,与自身气机并无冲突,极大可能是真话。皇帝面色铁青,指节扣在龙椅扶手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对皇权而言,朝堂上的阴谋远比边塞的刀兵更为致命,他怒极反笑,质问李玉郎。李玉郎强作镇定,只能一再辩解,称是周赤雄临死反咬,妄图牵扯清流,却难掩声音里的颤意。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皇帝冷冷扫视群臣,随即下旨彻查此案,务求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此话一出,刑部尚书立刻躬身出列,捧心表忠,表示刑部主掌刑狱,自当为陛下分忧解难,愿以雷霆手段洗清朝纲污垢。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然而许七安站在侧方,目光却微微一动——刑部向来与礼部走得极近,而刑部内部更是李玉郎一党盘根错节之地。就在此时,魏渊拱手出班,以云淡风轻的语气表示,若陛下有意,他亦可协同审查,替皇帝盯紧此案。朝堂上下心照不宣,很多人都明白,这是魏渊在向皇帝索要一个插手的机会。
许七安本能地偏头,眼角余光掠过刑部众人,心里已有猜测。可魏渊不急不躁,既不强争,也不退让,只静静等候皇帝裁决。群臣屏息,殿内仿佛只剩龙椅上的那道身影在思量。皇帝权衡良久,在两股势力之间反复斟酌,最终还是选择将案子交由刑部尚书全权主理,表面理由是“各司其职”,实则是他不愿贸然打破当下微妙的权力平衡。圣旨一下,刑部尚书暗暗长舒一口气,而魏渊只是淡淡一笑,不悲不喜。许七安心里却清楚,这一场朝堂上的较量,表面是刑部获胜,实则隐藏着更深一层的暗流与伏笔。
早朝散去,百官鱼贯而出,殿外寒风呼啸,却掩不住人心深处的躁动。刑部尚书在丹陛下缓步前行,见魏渊从侧门而出,便状似随意地靠近几步,压低声音提醒他不要妄想将祸水引向刑部,暗言刑部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若有人试图栽赃陷害,刑部绝不会坐以待毙。话里话外,满是挑衅与警告。许七安紧随魏渊之后,听在耳中,心中涌起一股不值与怒意——魏渊一生戎马,立下赫赫战功,即便卸甲归朝,也不容这般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
在这样的场合,魏渊若亲自出面反驳,反而有失身份。许七安哪里能看着师长受气?他大步向前,笑意温和却藏着锋芒,对刑部尚书大加“赞赏”,说朝中对尚书的才华议论纷纷,称其颇具“做事天赋”,今日当着诸位大人之面,不若赠诗一首,以表钦佩。刑部尚书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似乎有些受用。可还不等他回话,许七安已清朗开口,将前世的诗句信手拈来:“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这一句落地,宛如一阵凉风扫过石阶,几位反应快的官员忍不住低头轻笑,更多的人佯装咳嗽,神情古怪。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是戏谑之言,落在此时此地,却像一柄利剑拆穿了刑部尚书自以为高明的布局。
刑部尚书脸色由红转白,如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怒火几乎夺眶而出。他厉声质问许七安,指责他出言不敬,意在羞辱朝廷重臣,已然触犯规矩。若换作旁人,此刻定要瑟缩退避,甚至跪地请罪。但许七安背后有魏渊撑腰,又不是不知进退的愣头青,他略微躬身称罪,却措辞巧妙,反复强调自己“赞扬尚书聪慧绝伦”,毫无半句不敬之意,只是学识浅薄,不会遣词造句,惹得众人再次忍笑。魏渊始终负手而立,面色不变,只在众人不易察觉的角度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朝堂上的这场小小交锋,以刑部尚书吃了个哑巴亏草草收场,许七安虽无官,却已在众人心中留下“敢言”“不好惹”的印象。
摆脱了朝堂纷争,许七安终于得了片刻闲暇。他换了便装,悄然出宫,直往公主府而去。最近阳郡主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世人只知她“出逃”,却不知其中隐情。临安公主与平阳情同姐妹,自然受此影响。许七安一踏入府中,就发现往日鲜衣马、笑声不断的院子冷清了许多。临安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略显尖削,身上的华服也减了几分鲜艳,她坐在廊下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枝未曾绽放花骨朵,眼神有些迷茫。
见到许七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却像是用力撑出来的。他多说安慰的虚话,只是默默递上披风,提议带她出府走走。两人乘车出了皇城,在城郊一处空阔地停下,夜幕渐临,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临安眼底一瞬即逝的光。她抬头望着那灿烂的光色,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过去与平阳并而立的日子——那时她们也曾看过这样丽的烟花,少年无忧无惧,只觉得前路漫长、光辉可期。此刻再看,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临安收回目光,轻声问许七安:“你说……平阳是不是只是另一个地方?”她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极力抓住一缕虚无的希望。许七安望着夜空,点了点头,说是的,她不过是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依照当时的局势,廷内外暗流汹涌,对平阳而言,出逃几乎是唯一的生路。她天生向往自由,不肯被婚约束死,更不甘心在皇城权谋之中缓缓消磨一生。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城池,太多的人被出身与身份锁死,而平阳偏偏是那只想冲破樊笼的鸟。
出生在深宫,临安岂会不懂“身由己”四个字的重量?她曾无数次问平阳:做王妃是否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平阳却总是笑她天真,说王妃不过是另一种枷锁,披着锦衣玉食的外衣而已。她更向往的是天地山川,是策马江的快意,是不必看他人脸色、不必谨小慎微的生活。临安听得心潮起伏,既羡慕又惶恐,因为她深知自己恐怕没有那样的气。许七安静静地听,随即缓缓她描绘起另一个世界——一个女子可以凭本心而活的世界。
在许七安的描述中,那一个与当今截然不同的时代。女子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出门求学,可以依靠自身本事谋生,不必将婚姻当作唯一的归宿。她们可以选择嫁给心仪之人,也可以独自一人生活,不因未嫁未育而受人指指点点。若遇不到喜欢的伴侣,她们大可独善其身,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丰盈而自在。临安听得入神,一眼睛在烟花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透过许七安的话语,看到了一条与宫廷截然不同的路——那条路上没有森严宫墙,没有森冷礼法,只有随心而行的可能。
然而,当许七安问她,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去那样的世界吗?临安却沉默了很久,最终仍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尽管这个时代她失望之处颇多,但这里有爱她的母妃疼她的父皇,有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朋友,还有……会为她奔走劳碌的许七安。她自嘲似的笑道,自己除了一张尚算可看的脸,再无长处,既不会治国安邦,也不懂琴书画,却偏偏被所有人宠着护着,仿佛世间一切风雨都不会落到她身上。说到动情处,她眼圈微红,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吻上许七安的唇。
那一吻来得既仓促又坚定,带着她一贯的任性,却也有着少见的认真。临安退开时,脸颊染上晕红,但眼神却格外清澈。她低低说道,以前总是说要让许七做她的朋友,是她自己口不择言,如今想来,那种说法实在太轻慢了些。她不愿许七安只是“朋友”,因为朋友的距离太远,远到不敢在深夜想念,也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宣之于口。她希望彼此能更近一些,哪怕这种亲近在礼法之下显得“不合规矩”。许七安怔然片刻,终是含笑应下。烟花在头顶炸开,轰鸣声似乎为这段悄然萌芽情愫作了短暂见证。
自从皇帝赏赐许七安千两黄金,他在京中的地位一日千里,连带着许家的光景也截然不同。婶婶一向持家精打细算,此刻毫不吝惜,干脆利落地买下了一处宽敞宅院,雕梁画栋、院落深深,足以比肩一般官宦人家。乔迁那日,许家口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前来道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那些昔日对许家不甚上心的亲友,也纷纷带着厚礼上门,嘴上满是恭维之词。更有几位尚书大人的家眷亲自登门拜婶婶,口口声声称“许郎前途无量”,言语间多了几分别样的热络。
不仅女眷频频来往,连打更人系统里的顶尖人物——金锣杨砚,也带着手下前庆贺。邻里乡亲见到身披金丝甲衣、腰悬金锣的威武身影踏入许家大门,一个个都看傻了眼。那身金丝甲在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仿佛活脱脱的场凶器,与寻常人家来客截然不同。许家门前挤满了围观百姓,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感慨许家祖坟冒青烟,有人感叹许七安出息,连金锣大人都亲自门道喜。婶婶虽一再谦辞,脸上却难掩得意,挺直腰板招呼客人,只觉这些年来受的委屈与轻视,都在这一日一扫而空p>
随着往来人情越来越复杂,许在京城的名声水涨船高,许七安也愈发意识到“名与利”的重量。他在席间应酬之间,也不忘默默观察各方力的走向。这些看似无害的拜访,有的是真诚,有的是试探,有的则是未雨绸缪地拉拢。许七安一一记在心底,只在表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因一时风光而迷本心。宴席散尽,夜色昏沉,婶婶站在新宅门口,看着院中灯火,感慨万千——不论未来如何,这一刻许家终于挺直了杆,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
然而,人生起落,总在猝不及防之时发生转折。某日许七安再次前往公主府,打算与临安共享最近的趣闻,却被婢女拦在门外。婢女战战兢兢地呈上一封书信,声禀告:临安公主已离京云游,具体去往何处,无人知晓。许七安心头一震,急忙拆开信封,只见字迹娟秀,却带某种决绝。信中,临安认真地告诉他,她答应过平阳,要替她看遍这大千世界,不再将自己困在高墙之内如今,她决定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山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间百态,这既是对平阳的承诺,也是对自我的一次解放。
她在信里并未说自己何时归来,却反复强调自己小心行事,不会贸然涉险。她还调皮地写道,若许七安有本事,便在不久的将来于天下某处再遇她一面,看他能凭本事寻到“云端里的公主”。许七安到这里,心中酸楚与无奈交织,但想到她并非被迫而去,而是主动踏上旅途,心中那股焦虑又缓缓平息。他将信折好,小心收起,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承诺——只要她尚在人世,总有一日会相见。知她无恙,他便能安心做自己该做之事。
时光匆匆,三个月转瞬即逝。朝局依旧波诡云谲,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而在更遥远的云州,一看似普通的押运任务正悄然酝酿惊变。那日,数辆满载元宝与税银的车队缓缓驶入云州境内,镖旗迎风猎猎作,护送的打更人列队严整,其中领队者是已在京中声名鹊起的许七安。路途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一伙悍匪早已埋伏多时,只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山林间杀声骤起,箭矢破风而至,试一举夺取这批巨额财货,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碰上的是许七安。
在短兵相接的一瞬间,许七安抽刀出鞘,那柄悉的刀在他手中发出低鸣,仿佛久沙场的老友再临。多年磨砺,他的一刀技法已臻炉火纯青,每一刀斩出都精准狠辣,几乎不耗余力刀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在混战之中开辟出一条血路。他的身影在匪徒队伍中穿梭,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令敌方气势瞬间崩溃。若无这一刀之威,运人手势必要陷入苦战,而如今,大多数匪徒尚未来得及组织有效反扑,就已被打得溃不成军,人仰马翻。
最终,残悍匪不是被当场格杀,就是被擒跪在地,瑟发抖。他们直到此时才得知,自己胆大包天地劫持的,竟是当朝最为炙手可热的打更人许七安——一个名字,便足以让许多江湖宵小闻风丧胆。血腥味在空弥漫,押运的税银却一分未失。许七安擦净刀身,吩咐属下押解俘虏,随即命人重新整顿车队,将沉甸甸的税送入国库。他深知,每一文钱都承载着姓的血汗与朝廷的命脉,绝不能在自己手中出半点差错。战马踏过泥泞,车轮碾过深深车辙,在风云变幻的大局中,他以自己的方式守住这一方责任,也一步步走向更为广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