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公主一向心高气傲,近来却为一件事颇感烦闷——朝中急需罗致人才,她早就听闻打更人衙门里有个叫许七安的小人物,胆大机灵、脑子活络,正合自己心意,若能收为己用,在即将到来的诗词大会上必能占得先机。于是临安屡次试探,宽以待之,甚至以重利相诱,谁知这个出身微贱的市井小卒却一口咬死不松口,逢人便说“誓死追随怀庆长公主”,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对那位从未谋面的长公主忠心耿耿。临安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既觉好笑,又颇为恼火:怀庆那木头似的人物,哪里懂得用人?偏偏这个有趣的小子满口都是她。气不过之下,临安索性吩咐贴身婢女,将许七安押入偏厅,搬出刑具,好声喝令:“大刑伺候,看他还嘴硬不嘴硬。”原本只是想吓吓他,让他知难而退,早点投到自己门下。
然而事与愿违。许七安在打更人衙门里当差的这段日子,什么样的刑具没见过?枷锁、鞭子、夹棍、老虎凳,从牢房到刑堂,他早被那些东西吓得麻木,甚至能说出每样刑具的正确用法和最佳恐吓角度。婢女们抬出那一箱箱骇人听闻的刑具,本以为他会面如土色、跪地求饶,哪知道这家伙竟一副“老熟人”的模样,嘴角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式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婢女们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威逼利诱,问他愿不愿意改口效忠临安公主,他不是摇头就是装糊涂,最后索性大义凛然地把那句“誓死追随长公主”喊得震天响。临安隔着屏风听得清楚,既气得牙痒,又偏偏奈他不何。折腾了大半夜,始终没撬开他的嘴,只好挥手让婢女把人放了出去,心里暗暗记下:此人顽固得很,却也够忠、够胆,将来若真为我所用,倒是个难得的好棋子。
出得府门,许七安心里却满是憋屈。他被折腾了整整一夜,腰酸背痛不说,最要命的是——他追随“长公主”的豪言壮语喊了无数遍,结果到头来连长公主的衣角都没见着。到这地步,若就此灰头土脸地离开,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于是小子当街就发起了脾气,在临安府门口大声嚷嚷,要见长公主一面才走,声称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算不枉此番受苦。守门的下人拦也拦不住,他索性在门口大马路上席地而坐,双腿一盘,摆出一副铁了心赖着不走的架势,偶尔还一本正经地整理衣襟,好像随时准备在长公主出现时郑重行礼。来往行人看得好奇,窃窃私语,门前热闹非凡。许七安却丝毫不以为意,心想:今日若不能见到那位倾倒众生的长公主,老子就把这门槛坐穿。
临安在府内得知门口这番闹剧,不但没恼,反倒被勾起了兴致。她自小在深宫长大,身边的人不是谨小慎微的宫人,就是精于算计的权贵,人人谦卑恭顺,却个个无趣至极。像许七安这般敢在公主府门口撒泼耍赖、毫不畏惧的人,她还真是头一次见。她站在窗后远远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家伙在日头底下坐得腰杆笔直,脸上既没有惶恐,也没有卑躬,眼神明亮,隐隐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傲气。临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好一个顽劣不羁的小子,倒真有趣。既然他一心想见长公主,那就成全他一次,看看他见了“长公主”之后,是不是还这么嘴硬。念及于此,临安便换上最隆重的一身衣裳,略施粉黛,带着婢女从正门缓步而出。
许七安百无聊赖地坐着,听见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望,只觉眼前一亮,几乎忘了呼吸。来人一袭华服,步态轻盈,眉眼如画,肤如凝脂,身上带着与宫廷权势截然不同的灵动与娇憨。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线暗纹闪动,仿佛整个人都被一层柔光裹住。许七安心头猛然一跳,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变成一只受惊的小鹿,怦怦直撞,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功名”“前程”“权势”的念头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讶异的念头:“世间竟有如此人物?若这便是长公主,今生能得一见,便是死也值了。”他看得呆了,连自己何时站起身都不甚清楚,只觉得身子一软,双膝已经跪在地上。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头,声音洪亮而真诚,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那股近乎狂热的感情:“小人许七安,拜见长公主殿下!多蒙殿下不弃,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自此之后,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连串表忠心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却把临安吓了一跳。她愣了一瞬,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自己,明明只是临安公主,他口中念念不忘的,却是那位沉稳冷静、从不轻易示人的怀庆长公主。也就是说,这个嘴里“誓死追随长公主”的家伙,根本不知道长公主长什么样,此刻只是把她误认成了怀庆。临安心思一转,心底那点小聪明便飞快运转起来:若就此澄清身份,难免要多一番解释,还可能惹得他心灰意冷;可如果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冒充一回长姐,不但能把这个有用之人牢牢掌握在手,还能为自己的诗词大会多添一员猛将。
想到这里,临安垂下眼睫,柔声笑道:“平身吧,既然你一片忠心,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她刻意模仿怀庆惯常的语气,将自己的灵动与俏皮压了下去,多添了几分矜持与威仪。旁边的婢女们听得暗暗心惊,却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感叹:公主殿下竟真要冒名顶替长公主。许七安却浑然不觉,心中一腔忠义全都倾注在眼前人身上,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立誓血盟。他只以为自己苦苦追寻的“明主”终于现身,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与虚荣涌上来,暗想:别人只知道朝中权贵高高在上,却不知我许七安已经被长公主亲自看中,这可是翻身的好机会。临安看着他那副由衷感激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几分愧疚,却很快被得意和趣味取代:只要能在诗词大会上一举成名,多背一点“假名”算得了什么?
几日之后,许七安回到打更人衙门,原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枯燥无味的卷宗和没完没了的巡夜。谁料平日严厉刻板的上司李玉春竟一反常态,没有把他关在屋里看文书,反而当众点名让他与同僚一起“游街”。所谓游街,听上去像什么巡查民情、震慑宵小,实际上却是公事公办之余的偷闲,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去茶楼酒肆坐坐,甚至凑一桌麻将。许七安心中纳闷:这李头儿平日抠门得很,从不肯浪费一分力气在这种事上,今日怎地忽然如此会做人?难不成,真是长公主在背后开了金口?这一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除了那位“长公主”,还有谁能让自己突然“待遇优渥”?
疑惑难平之下,许七安索性亲自跑了一趟长公主府,想把心里的疑团问个清楚。恰在此时,临安手里正握着从别处好不容易得来的半阙佳句,还在为如何续成整首诗而苦思冥想。听婢女禀报说是许七安求见,她眼前一亮,意识到这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于是她在正堂端坐,等许七安进来。许七安一进门,又被她的容色和气度震住几分,话都差点说不利索,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疑问结结巴巴地抖出来:是否是殿下在暗中吩咐了魏渊,才让李玉春对他另眼相看?临安稍一沉吟,忽然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她嘴角勾起一丝淡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确有此事。本宫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要魏渊多照拂你些,没想到他们倒还听话。”一个“随口”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她的每句话都能决定一个小人物的前程。
许七安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暖意,仿佛有春风拂过。他本就出身寒微,一路在底层摸爬滚打,知道“上面有人”的意义。如今听说长公主亲自对魏渊提过自己,心里那股“被看重”的感觉差点把他推上云端。长公主既然如此照拂自己,那他又何必再犹豫?许七安几乎当场拍着胸脯表态,愿为殿下冲锋陷阵,写诗作赋,哪怕掏空脑袋也在所不辞。在他眼里,这已不仅仅是依附权贵的机缘,更是一个能让他脱离庸碌、出人头地的机会。从这一刻起,他在心底认定:这位貌美如仙、气度不凡的长公主,就是他的“贵人”,就是他许七安此后命运转折的关键。
心中有了依仗,许七安再回到春风堂,就难免有几分腰杆挺直的傲气。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又因为私自离岗去“朝见长公主”,回来得晚了些。李玉春向来公事公办,对他的迟到十分不满,当众斥责他玩忽职守,还冷着脸叫来两个银锣,显然是打算来一次“立威”的惩处。许七安心中一紧,暗叫不妙,他这幅细皮嫩肉,真要挨上几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可不是孤家寡人——背后站着的是“长公主殿下”。想到这层,他心里反而硬气起来,竟当众和李玉春顶起了嘴,板着脸说打更人的各种规章制度漏洞百出、自相矛盾,今日既然捉到机会,他便要把这些弊端一一指出来。
李玉春被他这股子胆气吓了一跳,本想着用几句狠话压下去,却见许七安说得有理有据,连带把巡夜路线、交接班记录、抓贼奖励制度都扯了出来。说到兴头上,他索性让同僚去自己屋里取那本早就写好的“白皮书”。这“白皮书”原本只是他在闲暇时整理的牢骚与想法,如今却成了他抗衡上官的杀手锏。李玉春翻阅一看,只觉额头青筋直跳——上面一条条写得清楚有力,既指出现行制度的弊端,又提出具体可行的改良方案,甚至连打更人冬夏两季的衣物配发、巡夜时如何提高辨识度都考虑到了。尤其那几幅经过改良的制服草图,更是让人眼前一亮:既便于行动,又不失体面威严。李玉春再想呵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气势全无,像个被戳破的皮球。
此事不久,李玉春将这本“白皮书”亲自呈给了上司魏渊。魏渊身为权倾朝野的大佬,阅人无数,翻看几页便知道这不是泛泛之辈能写出来的东西。他边看边点头,对文中提出的建议甚为欣赏,只是嘴上不显,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直到翻到最后几页设计打更人制服的图稿,他眼中才真的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这些改良后的制服既能体现朝廷权威,又不失灵活机动,若推广开来,不啻是一件政绩。魏渊沉吟片刻,把“白皮书”轻轻合上,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不错。”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这本册子收进了案旁的抽屉,仿佛从此以后,这些建议就理所当然地属于他魏渊。许七安心心念念的“奇思妙想”,在权力的运作下,悄然换了主人。
许七安这边,对内忧外患早就感到压力。他既要在打更人衙门里应付繁杂公事,又答应替“长公主”筹备诗词,哪一头都不敢松懈。为能全心全意为“长公主”效力,他索性提出请几日假,打算在家闭门苦思,把这些年所学的诗词文章统统翻个底朝天,好在公主需要时不至于临阵磨枪。回到许家,他白日里穷思竭虑,夜里点灯熬油,脑子里那些读过背过的篇章一股脑翻涌出来,连做梦都在对仗押韵。偏偏这时堂弟许新年也来求助,说他也被牵扯进一桩诗词相关的任务,请他哥哥务必帮忙。许七安夹在“长公主”和堂弟之间,只觉自己分身乏术,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偏偏家中长辈许平志得知侄子“攀上了公主这棵大树”,是兴奋得像个孩子,时不时拉着许七安,眼神发光地问:“你看,叔叔我去给公主当个什么差使可好?”那种迟暮年的憧憬与天真,让许七安又好气又好,只能无奈摇头,却不好当面浇冷水。
另一边,临安这位“假长公主”也并非全身而退。她原本只是顺水推舟冒充怀庆,为的是借许七安之才在诗词大会上风光一把,却没料到为了不露怯,只能硬着皮在府中埋头补课。她早年并未像怀庆那样饱读诗书,如今想要在许七安面前保持“博学多才”的人设,只好把尘封已久的诗集典籍一一翻出来,白日练,夜里背诗,甚至偷偷模仿长姐的评诗风格,力求做到不露破绽。宫中婢女见她难得这般用功,都暗暗咋舌,并不知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顽劣的打更人。某日,她在灯下揣摩完几首新学的诗句,就听手下人惊慌来报:许七安竟去了司天监。临安心中一凛——偏偏今日,真正的怀庆长公主也在司天监处理要事。若两人在那里碰个正着,被识破了身份,她这段时间所布的局、所说的谎,便会瞬间土崩解。想到这里,临安再也坐不住,只觉得眼前这局面正如她近来所学的诗句——“纸包不住火”,只希望在真相揭开之前,她还能再多利用一下这个有趣又危险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