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率先迎上恒慧,她轻功妙到巅峰,剑光如流水般缠绕而上。按理说,天下间能够与她一战的人并不多,杨砚与巡夜人们也都对她的实力心里有数。然而交手不过三个回合,局势便急转直下。恒慧每一次出掌,都带着一种阴冷而沉重的劲道,不似武僧的正大光明,更像是掺杂了邪异之力的怪诞招式。小柔只觉气血翻涌,护身真气被层层剥离,尚未来得及调整呼吸,整个人便被对方抓住破绽狠狠摔在地上,胸口闷痛,喉间鲜血喷涌而出,当场便伤了根基。
杨砚见搭档重伤,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只一息间便逼近战圈。他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光极细极冷,宛如一线寒星直刺恒慧心口。旁观之人只觉得一道银光闪过,尚未反应,便见恒慧胸膛被长剑洞穿,血花溅落,剑尖从后背破体而出。照常理,这一剑已是致命之击。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紧接着发生——恒慧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阴影翻滚,原本本该在血流如注中倒地的他,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拖拽一般,体内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息甚至比方才更加浑厚,仿佛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之后又满血归来。
杨砚握剑的手一瞬间收紧,心底生出一丝凉意:正常武夫、修行者绝无可能从这种伤势中瞬间恢复。他刚要再度出手,旁侧一道劲风破空而至,杨千幻的力量如雷霆般插入战局,招式诡异却又精准无比,似乎早已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恒慧显然察觉到不妙,即便拥有那种近乎不死的诡异恢复,他也清楚自己绝非众人联手之敌。杨千幻的补刀狠辣而迅疾,将他的攻势完全打乱,迫使他连连后退。短暂僵持后,恒慧阴鸷地冷笑一声,身影一晃,借着一阵灰暗的佛光与阴气,在众人眼前如幽灵般遁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血迹。
战斗暂歇,小柔被抬到一旁简单包扎,杨砚和杨千幻却各自沉默,心中疑虑重重。刚才对战中,他们都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恒慧挥掌时,那条手臂的肌肉走向、力道习惯,和他往日所得知的僧人身形并不相符,更像是被硬生生嫁接上去的异物。那手臂蕴含的法力之强,远超寻常一品高手的正常范畴。一个僧人,既不是名门正宗的炼体,也不似正统佛门神通,却能展现出如此怪诞而暴烈的力量,背后若没有高人指使、暗中布局,绝不可能。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隐隐感觉到,这一次面对的敌人,远非表面上一个“失足僧人”那么简单。
对于恒慧背后之人,杨千幻尤其在意。他之前便听闻,打更人那边最近办案时,竟让一个敲铜锣的小人物负责对接调查,还屡屡拿下棘手案件。那人名叫许七安。按说一介小吏难以翻出多大风浪,可偏偏他引得司天监中人频频侧目。杨千幻自视极高,素来不喜任何人遮住自己的光芒,尤其是一个铜锣。想到此处,他折扇轻摇,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此案既然牵扯到了诡秘之力,又掺杂佛门与朝堂,他这个四品布阵师,怎能坐观其变?与其听别人再三夸赞那个许七安,不如亲自去会一会,看看那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
另一边,恒慧逃离战圈,一路踉跄,气血翻涌,狂奔许久,终于回到了他秘密的避身之所——一口废弃的枯井。井下潮湿冰冷,暗处却布有简单禅垫,隐隐透出一丝檀香,却掩盖不住潜藏的血腥味。井底坐着一名和尚,身形消瘦,眉目清冷,正是恒远。他面朝井口,专心打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会来。当看见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的恒慧跌落井底时,他眉头深皱,叹息不已,语气真切地劝道:师弟,回头是岸。你已偏离佛门正道太远,再走下去,只会坠入无边深渊。
他的话没有唤醒恒慧,反而激起后者眼中更深的阴霾。恒慧嘴角勾起一个冷酷而扭曲的笑,声音嘶哑,语气中带着一种被邪念侵蚀后的疯狂。他说佛门慈悲无用,世人善恶不分,只有力量才是真正的依靠。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为了偿还那位“施恩者”的馈赠,他甚至可以连自己的亲师兄也吞噬。恒远见他眼神已不再像曾经那个心性淳厚的少年,只剩下贪婪与恨意,心中一痛,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见恒慧五指如钩,手掌上佛光与魔气交织,竟真有要将他生吞活祭、以师兄血肉补元气之意。
与此同时,许七安已返回魏渊的衙署。推门而入,他第一眼便见到小柔与姜金锣并排躺在行军床上,身上裹满绷带。小柔面色惨白,胸口缠得像个粽子,而姜金锣更是狼狈,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肿胀,活像只大熊猫。许七安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动,明知此刻不该失礼,仍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笑,笑中却带着怒意与心疼。听完杨砚对战斗过程的详细陈述,他得出一个惊人的判断——以恒慧的表现来看,其修为至少接近一等。这种层次的高手,无论出身何处,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养成的。
案件愈发棘手,牵扯的层级也随之水涨船高。接下来,就要看许七安能否挖出这场风波背后真正的操盘者。魏渊将案卷翻看一遍,抬眸看向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散漫,却在关键处分外严肃:办案可以大胆,但有一条必须牢记——对四品以上的朝廷官员,不可擅自使用望气术。那是触及帝国权力底线的禁忌。话虽如此,魏渊眼神里又有若有若无的暗示:限制的是他个人的望气手段,却并未禁止他借用术士之力。此言一出,许七安心中一动,本想着照例去请采薇出山,却被杨砚一句“这次会有更厉害的人陪你”打断,话语之间透出几分神秘。
“更厉害的人?”许七安一路上暗暗琢磨,直到踏入司天监的大门,才真正知晓所谓“更厉害”指的是谁。高台之上,阵纹隐隐,风声绕柱。他尚未看清人影,便先注意到一件刻着名字的衣衫——“杨千幻”。这个名号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正面见过真人。可哪怕今日亲临司天监,杨千幻也依旧如传闻般行事诡谲,始终不肯露出真容。
许七安一会儿假装不经意靠近,一会儿故作好奇绕到一侧,想看清这位四品布阵师的长相。但无论他如何腾挪追赶,只要视线即将触及到那人的面容,对方脚步总能轻描淡写地侧开半步,像是踏在某种精妙阵法的节点上,轻轻一移,便让人始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或袖角。杨千幻身法既不算迅捷,却让人无法预判,他的每一步都像早已计算好所有人的站位,让许七安连“偶然”撞见他真容的机会都没有。
被对方三两下戏耍了一番,许七安心里虽有些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司天监四品布阵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若真在阵法之中交手,谁输谁赢,尚未可知。他转念一想,索性不再一味追逐,而是换了个路数。他收敛锋芒,表现出由衷的敬仰与谦逊,顺势提起对方极负盛名的“大才”,然后故意在谈笑间提到自己偶有习文弄墨,为崇敬之人谱过几句小诗,自然地将话头引向赞颂。
当听到许七安念出“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时,杨千幻明显愣了一下。这样的句子,狂妄至极,却又恰好踏在他自负的心坎上。赞美来得太对味了,他即使极力保持高冷,也难掩心中的飘飘然。他那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脚步竟微微一滞,折扇一停,显然已经被这种量身定制的夸赞说动。待得许七安提到,此次要前往兵部尚书张甚府上审问一桩旧案,言语间略带轻描淡写,却暗示其中或有不寻常之处,杨千幻当即表示:此等有违天理之事,理当查清,他愿出一臂之力。
既然答应出手,他便不再拖泥带水。身为司天监四品布阵师,他只是轻轻一摇折扇,指尖在空气中随意画出几笔,看似毫无章法,却在无形中拨动了天地气机。一阵轻风卷起,两人眼前景物瞬息变换。下一刻,他们已经立在兵部尚书府外,仿佛从司天监跨越空间,一步踏入另一处世界。许七安心中暗道好玄妙,表面上却故作镇定,只专注于眼前的审讯。
在审问厅中,张甚端坐案后,身着朝服,面色沉稳。他面对许七安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似乎早有准备。但杨千幻背对着他,折扇轻摇,阵意如水纹扩散。他不需正眼相视,仅凭风声与气机变化,便能感应到对方心跳的细微波动和呼吸律动的失衡。他低声对许七安道:这人每开口,心火都微微跳动,显然在说谎。短短两刻钟,两人一唱一和,将张甚逼得冷汗涔涔,可即便如此折腾,许七安还是没能如愿看清杨千幻的真面目——那位布阵师始终以玄妙的走位与角度,严格守住自己的神秘感。
就在此时,许七安腰间悬挂的玉石小镜突然轻鸣,微光闪烁,传出急促讯息:有人发现了恒远的踪迹。案情有了关键进展,他来不及多想,当即告辞,迅速返回打更人衙门,召集同僚,跃马疾驰,赶赴事发地点。抵达后,众人发现现场已被简单清理,却仍残留着血迹与混乱的痕迹。恒远跪坐在地,双手合十,面容悲戚,而在他旁边,静静躺着的,是已全无气息的恒慧。
恒远眼神黯淡,用沙哑的声音向众人解释:昨夜,恒慧为了救自己,选择了自杀。他说到此处时,眉宇间除了哀痛,还有复杂难言的愧疚与自责。随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将心中藏了一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原来,一年前平阳郡主拒绝皇帝赐婚,为了摆脱这桩政治婚姻,悄悄委托平远伯的嫡子,弄来了一件可屏蔽气息、遮蔽天机的法器,又联络了少数可信之人,准备在深夜悄然京,远离权势纷争。
那时的平阳郡主,自小长于深宫,虽懂诗书礼仪,却不谙权场险恶,性情单纯。与她一同筹谋的,还有一个浪荡子般的——平远伯嫡子,自幼习武,云游四方,几乎未沾染太多权贵与黑暗勾当。他们以为,只要带着信得过的人,凭借法器隐藏踪迹,就可以轻松逃出京城,去过无拘无束的日子。然而,一个不谙世事的郡主,加一个自诩浪漫自由、却缺乏权谋经验的浪子,这样的组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平阳郡主最信任的随从张易,表面上恭敬听命,对她深夜出逃之事一口答应,暗地里却心怀鬼胎。他表面上安排马车、留好退路,实则早把这一切当成了打击誉王的机会。郡主一行刚刚离开京城的地界,夜色尚未散尽,车轮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声时,张易便摘下伪装,露出狠戾真面目。他是兵部侍郎张甚之子,惯看官场黑暗,早已把人命视作筹码。
在荒僻路段,他突然命人拦停马车,借口休息。恒慧毫无防备,却被狡诈的张易暗算——对方抓起石块,猛然砸向他的后脑与胸口,力道毫不留情。那一击接一击,血肉模糊,骨骼碎裂,很快就结束了他的性命。面对奄奄一息的僧人,张易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他的目标是平阳郡主。随后,他转身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几乎扭曲的面孔,粗暴地扑向郡主,妄图玷污她的清白,将这位皇室女子彻底毁在荒野。
平阳郡主惊骇欲绝,却在极度恐惧中仍保持了最后的尊严。她拼命挣扎,呼喊无用之时,忽然下定决心,从发髻上猛然拔下珠钗。那是她与临安公主共同佩戴、象征姐妹情谊的饰物,此刻却成了她选择的终点。她一咬牙,将珠钗直直刺向自己要害。鲜血迅速染红衣裳,张易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慢慢失去气息。那一夜,荒野无灯,一名郡主以死拒辱,一名僧人横尸路旁,而所有的真相,则被张易与背后的势力粗暴地掩埋。
按照恒远的叙述,当时的恒慧已经被石头砸死,魂魄该早已离体。只是后来,有一位高人出手,将他的尸体利用起来,以邪恶秘法为某只“魔手”度化魔气,让尸体成为盛装力量的器皿。听到这里,杨砚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一种传闻中的禁术——尸傀。那是以死者躯体为躯壳,以法术强行灌注魔气与怨念,使亡者肉身重新行动,却再非昔日之人,只是任人操控的傀儡。这样看来,恒慧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去,如今所见的,是被人当作棋子的“东西”。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气,带人按恒远提供的地点赶往平阳郡主葬身之处。那是一片偏僻荒地,草木丛生,尘封许久的秘密静静埋在泥土下。他挥手让人挖掘,不多时,一具保存尚算完整的女尸重见天日。衣饰虽破旧,却仍能看出曾经的华贵。尸身脸部虽有腐坏,但眉目轮廓依稀与画像中的郡主相吻合。此时此刻,一切已不再只是推测与传言,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平阳郡主的噩耗,很快传进了京城。临安得知后,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她匆匆赶至验尸房。冰冷的石台上躺着的,不仅是皇族的一员,更是她曾在梦中无数次重逢的姐姐般的存在。她走近尸身,双手微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旁人从泥土中挖出一支珠钗,轻轻放到她面前。那珠钗和她发间所戴的样式一模一样,是当年她与平阳郡主互赠之物,象征着“同心姐妹”的誓言。此刻,对照之下,再无任何侥幸与自欺。临安心中某根弦在这一瞬间崩断,她跪在冰冷地面上,压抑良久的痛哭终于爆发。
不久之后,平阳郡主的母亲也被通知赶到停尸房。她本已白发苍苍,早年丧夫,孤苦守着宫中一隅。如今看到女儿冰冷的身躯,想到那曾经活泼温婉的笑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倒在尸床边,泣不成声。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残忍的悲剧,她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连一旁的侍女、太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深宫中,一向沉稳、擅于隐忍的长公主在得知此事后,也罕见地动怒,她的愤懑不仅是对平阳之死,更是对背后那股黑手的咬牙切齿。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她,这一次几乎失态,直接呵斥前来禀报之人退下,只怕再多听一字,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杀意。
随着更多细节被查清,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平阳郡主之死,既有兵部侍郎张甚之子张易的残忍,也有平远伯嫡子在其中推波助澜。临安站在宫墙之下,回想起平日与平阳郡主一起读书赏花、说笑打闹的场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一味软弱的人,当悲痛满溢,她的心中反而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决。那一夜,她将痛哭化作冷静,将泪水拭干,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写下一封控诉血书,把平阳郡主的遭遇一字一句刻下。
翌日清晨,天色尚暗,宫城钟鼓齐鸣,百官入朝。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大臣们分列两侧,文武百官尽数到齐。就在这时,殿门外出现了一抹素白身影——临安一身素缟,脸色苍白,却步伐坚定,手中捧着那封带着血迹的奏书。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入殿中,跪于大殿中央,用几近沙哑的声音向皇帝陈述平阳郡主的悲惨遭遇。往日里那个天真爱笑、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仇恨与悲痛撑起的少女,她一条条列举兵部侍郎张甚父子的罪状,言辞凄厉却不失条理。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似乎每一个字都混杂了血泪。众多大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背脊发凉,还有一些与此事若有牵扯之人,只觉得汗水从掌心渗出,后背发冷。平阳郡主的悲剧,不再只是宫闱秘闻,而被赤裸裸地摊在了朝堂之上。那封血书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权力与欲望背后隐藏的肮脏。临安的控诉,将这桩被埋藏一年的旧案,以最震撼的方式推到了风口浪尖,也让许七安等人的调查,有了越发清晰的方向——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追凶,而是一场牵扯朝堂、佛门与司天监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