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安在司天监中暂住的这一段时日,除了日常公事与修行,他最大的乐趣,便是围着那面来历诡秘的玉石小镜打转。这面小镜是从地宗手里流出的奇物,正由宋卿负责研究。宋卿将镜子放在案上,借助司天监的各种法器、秘术,前后观察了许久,却仍说不清这镜子的全部用途,只能断定其材质与炼制手法极不寻常,绝非凡物。许七安一听,说这镜子能“认主”,甚至有人曾借此物进入另外一方空间查探虚实,顿时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虽说他嘴上打趣,心里却明白,凡是出自地宗的异宝,多半都伴随着不祥和代价,但好奇心与求生欲往往并行不悖——既想弄清缘由,又不愿让麻烦落在自己头上。
等宋卿离开,屋中再无旁人时,许七安在静谧中坐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尝试与镜子“认主”。他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让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滴在镜面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上。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布满镜面的裂纹仿佛有了生命般蠕动收拢,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一点点愈合,最终变得光洁如新,只在镜面深处隐约残留一丝阴影。下一瞬,许七安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声大作,四肢百骸如同被人抽空,意识猛地往一个看不见的深处坠去,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进入”了镜中世界。
镜中空间幽暗而空旷,四周没有墙壁、没有地面,仿佛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一处密封的异度空间。在他周围,悬浮着五个缓缓旋转的水晶球,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的光泽,有的澄澈如水,有的浑浊如墨,还有的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或紫色,隐约能看到其中有人影晃动。正在他惊疑之间,其中一个水晶球骤然亮起,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既像从球内传出,又像在他脑海中回荡。那道声音先是试探般地问他:“你是天谛会金莲的人?”语气里既有惊讶也有几分急切。
许七安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他不可乱认身份,便干脆坦言自己与天谛会并无瓜葛,更不认识什么金莲。水晶球里的那人沉默片刻,随即苦笑般叹息,说天谛会中有位号称“金莲”的高人,最近似乎被人追杀逼迫,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才将这面玉石小镜转手送给别人,当作替死鬼。那人说着话,口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似乎有一丝怜悯,告诉许七安:既然镜子落在他手中,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灾祸,很可能就会随之找上门。最后,对方直截了当提出要求,希望许七安将这面“祸根”一样的镜子转交出来,由他们接手处理。
面对镜中陌生人的游说,许七安虽被“祸水东引”的说法吓了一跳,但毕竟不是涉世未深的书生。他一边装作惶恐,一边快速盘算利害,心想既然这人愿意出手接盘,又言明拥有此镜者将遭大祸,那自己何不趁机捞一笔银子。于是他板起脸,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甘,称自己当初是花了足足五百两黄金才买下这件稀世奇物,现在说弃就弃,岂能不心疼?既然对方想要,那就拿八百两赎回去,算是“补偿精神损失”。本以为这般狮子大开口,对方必然讨价还价,谁知那人竟爽快应允,连连表示只要能拿到镜子,银子都不是问题,并迫不及待地与他约定了交接地点和时间。
当那人吐露交易地点位于京城名楼“桂月楼”时,许七安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蹊跷。正琢磨着其中缘由,另一个水晶球忽地亮起,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插了进来。那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严肃,提醒许七安绝对不要相信先前那个“九号球”说的话,说那人心思歹毒,以欺诈与落井下石为乐,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利用的棋子。新出现的声音自称同样来自天谛会,直言那九号为了脱身,不择手段,极有可能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对方还劝他,如果想保命,最好立刻把这面玉石小镜交给他们天谛会,由他们处理后患。
镜中两股力量相互角力,说的话各有道理,却又充满矛盾。许七安心中疑云重重,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值得信赖,只觉得这面小镜的“毒性”不在于镜身,而在于牵扯出的宗门、势力以及看不见的杀机。越想越是头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刚升铜锣的小人物,实在扛不起地宗与天谛会之间的暗战。冷静下来后,他很快做出决定:此物必为祸始,还是赶紧交到更有分量的上司手中才算稳妥。于是他退出镜中世界,小心地收好玉镜,第一时间找到杨砚,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杨砚向来行事谨慎,但听到“地宗之物”四字时,神色仍不免一变。他深知地宗行事诡秘狠辣,绝不会随意放出一件没有后手的法器,连忙叮嘱许七安不可再私自试探,然后亲自带他去面见镇北侯魏渊。两人一路上都收敛神情,不敢声张,以免惹出不必要的波澜。等站到魏渊书房前,杨砚略整衣冠,这才恭敬地叩门求见。
入内之后,许七安将经过捡要地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在镜中与其余水晶球闲谈的细枝末节,只强调此物来历可疑,又与天谛会、地宗牵扯不清。他最后还一本正经地总结:既然是奇门宝物,自然不宜私藏,理当上缴风堂,由朝廷统一保管研究。话音一落,他便明显感觉到魏渊嘴角轻轻上扬,那笑意既不温和,也谈不上冷冽,更像是早已看穿他的小算盘一般。旁边的铜锣同僚见状,忍住低声提醒许七安,不得在魏公面前乱开玩笑,更不能把“充公”这样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许七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跪地认错,干脆把“怕死、求外援”的心理坦交代,承认是自己担心劫难降临,才想借天谛会之手化解危局,不敢独自承担。
出乎意料的是,魏渊对他的坦陈并未动怒,反而显得颇为满意看重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规矩,而是一个人面对生死威胁时是否还保有分寸与理智。魏渊略一沉吟,便吩咐杨砚按约定前往桂月楼“探探天光”,既是试探宗,也借机摸清天谛会在京城的布局。命令下达后,他不再多言,只吩咐许七安暂留衙署,消息,不得擅自行动。
夜幕降临,桂月楼灯火如昼,歌舞声不绝于耳。然而在华丽的外表之下,却暗藏着刀光剑影。杨砚按时抵达约定地点,很快与前来接头的地宗中人对上了号。那人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仄气中,气息阴冷而幽深,与寻常武者截然不同交手,杨砚便察觉对方身手不凡,兼具诡异的身法与狠辣的术法,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两人的身影在楼顶与暗巷间交错走,火花四溅,一时间竟难分高下。好在杨砚自身功力深厚,临阵不乱,凭借多年实战经验,硬生生将对方的攻势压制了下去,暂时取得上风,却也付出不小价。
与此同时,在衙署内等待消息的许七安,并未闲得住。他坐在魏渊的办公室里,注意到屋内的温度有些偏低,而魏渊不动声色地拉高衣领,显然略感寒意,却没有意吩咐下人添火。许七安心思玲珑,默不作声地走到铜炉旁,小心翼翼地添了几块炭火,又耐心拨弄炭灰,避免烟气乱窜。随着火焰渐旺,室内寒意被渐驱散,一股温暖的气流缓缓弥漫开来。魏渊翻阅公文的手一停,眼角余光扫过他的动作,唇角不由自主浮起一抹笑意。这个笑意很淡,却让许七安心中一松——他知道自己这点体贴入微的小动作,公都看在眼里。
等温度合适后,许七安又顺势打量起书房,发现魏渊案头与角落里摆放着不少茶具、茶叶罐,种类繁多,显然是位酷品茗的雅士。窥见这一点,他心中立刻有了主意。待魏渊不在时,他自行张罗木匠与工匠,利用本地出产的名贵大理,给魏渊设计了一方别具匠心的茶台。台表面纹理清晰,沉稳大方,里面却暗藏机关:拨动暗格便能让茶罐从夹层中缓缓升,另一处机关则能让精心准备的糕点暗格滑出,既能自动续水、续茶,又能在必要时将茶具全部收起,保持书房整洁。许七安一边构思,一边亲自盯着制作过程,甚至亲上手打磨边角,只为让成品更合魏渊心意。
茶台制成那日,他特意请来了春风堂中对自己最为照顾的廷风与朱广孝帮忙抬运。两人平日在衙门底层打杂跑腿,哪里有资格近距离见到魏渊这样的庙堂权臣,此番能随同许七安入内,自然心中既紧张又激动。茶台搬进书后,两人悄悄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大人物——魏渊不怒自威,目光如刀,却在看到茶台与众人忙碌身影时点头示意。宋廷风与朱广孝当场只觉热血上涌,竟些感动得鼻酸,暗暗觉得许七安真是个讲义气的同僚,不仅自己得势,还想着拉他们沾光。
魏渊细细端详张新茶台,对其巧妙构思颇为赞赏。机关一一演示完毕,他甚至罕见地露出欣然之色,示意许七安坐下,与自己对坐品茶。二人隔着茶台,你来我往,时而谈案情,时而闲聊茶道。旁侧的南宫柔看在眼里,心中颇不是滋味——她在衙门打拼多年,才逐渐得到魏渊的信赖,如今这个才入职不久的铜锣,就能与魏公肩而坐、细品香茗,她自然难免心生酸意。然而这些情绪终究藏在眼底,并未当场发作,魏渊对许七安的欣赏之情丝毫不减,甚至还从自己的私藏中拨出一小罐好茶,笑称“权当奖赏”。
能得到魏公亲赠茶,这在衙门里绝对称得上莫大荣耀。许七安接过茶罐,心中又惊又喜,等出门后迫不及待地与宋廷风、朱孝分享。二人见他真的从魏渊书房里捧茶叶,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一边感慨他运道好,一边也更愿意与他同进退。就在几人说笑之际,李玉春远远看见他们从魏渊处并肩而出,脸色顿时沉了分,严肃质问为何入魏公书房之前不曾向他提前报备,还带着下属出入高层禁地。南宫倩柔本就心里不忿,当即在一添油加醋,刻意说了一些酸溜溜的话,暗指许七安擅长在上官面前献殷勤。几句话下来,李玉春许七安的好感明显下降,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满,彼此间的关系无形中又多了一层隔阂。
深夜时分,杨砚在桂月楼一战后,虽成功逼退了地宗人紫莲,却难免心中沉重。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道人悄然现身,其人正是先前将玉石小镜转交出来的“金莲长”。他出手如风雷闪电,几乎不给紫喘息的机会,仅凭一套诡异莫测的身法与几记凌厉的术法,便将紫莲斩于剑下,干净利落地终结了这场追杀。事后,金莲道长并未多做停留,仿佛色中的一缕清风,很快便消失无踪,只留下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与几缕尚未散尽的仄气,昭示着这场暗战的惨烈。>
几乎在同一夜里,金莲长悄然来到了许七安的住处。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却仿佛天生与夜色相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推门便出现在屋中。许七安从梦中惊醒,抬头见到这位闻中的地宗叛徒与天谛会高人,心中既紧张又好奇。金莲道长自报来意,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邀请许七安加入谛会。他提到,这个隐秘的组织汇聚了天下路奇才:有身怀绝世武功的隐世高手,也有出身权贵、手握庞大关系网的世家公子,还有遍布各地的情报耳目。只要加入其中,便等于踏进一个遍布朝野、江湖宗门的庞大社交网。
面对如此诱惑,许七安并非全无戒心,但他本就擅长在人情世故中游走,又深知单一己之力,在这风雨欲来的时代想要活得久并不容易。天谛会所代表的,不单是神秘的力量,更是一个足以左右局势的朋友圈。权衡利弊后,他心中逐渐有了决定。片刻沉默过后,他郑重其事地表示愿意加入天谛。金莲道长见状,目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期待,当即为他在会中编列号位——许七安正式成为天谛会“三号”成员。从此以后,他不只是京城衙门中一个默默无闻的铜锣是踏上了一条与地宗、天谛会、朝廷权力纠葛深度缠绕的道路,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