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都一如往常般寂静,檐角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冷的光,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余巡夜人远远的脚步声回荡在街巷深处。许七安却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他仿佛又被一团冰冷而暴虐的戾气裹挟着,一头砸入幽暗无底的深洞。那种窒息感逼仄而又无处可逃,他在梦中被压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喉咙。惊醒的刹那,额头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确认自己仍身处狭窄却熟悉的卧房,而非那处令人心悸的深渊。
为了平复心绪,他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想借冰冷的触感驱散梦中的阴影。谁知杯中的水刚到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就在水面轻轻一荡。那气息阴冷暴戾,与方才梦中缠绕他的戾气如出一辙,仿佛要顺着喉咙钻入五脏六腑。许七安猛地一惊,连忙把水杯放到一旁,眼神凝重地盯着那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影。他出身武人,自小对危险极为敏锐,这点异常足以让他警惕万分。可水杯如何会沾染戾气?梦境又怎会与现实交叠?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丝毫答案。
他正思索间,眼前光影忽然扭曲,仿佛被人猛然一拽,整个人脱离了房间,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那是一处既无上、下、左、右之分,也无时间流转痕迹的诡异空间,脚下没有实体,周身却有一种奇异的支撑感,让他既像悬浮在云端,又如坠深渊之底。许七安努力稳定心神,目光在虚空中缓缓打量,终于在面前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本能地伸手一抓,手掌竟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虚空随之剧烈震荡,下一瞬,他骤然从那种超脱现实的感受中挣脱,重新回到了意识清明的状态。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仍坐在床榻之上,室内陈设与先前无异,只是自己的手正牢牢抓着一个身披僧袍的和尚。那和尚的面容温和,眉眼清净,神色安然,似乎并未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形感到惊惶。许七安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哪儿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场合,好像记忆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留下依稀熟悉的空白感。他本能地戒备,右手微微用力,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沉声问对方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和尚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不带一丝敌意。他说自己也记不清真实身份,只记得有一个神秘之人把他带到这里,又将他安置在许七安的身边,让他借助许七安的肉身“温养断臂”。这四个字一出口,许七安心头一紧,瞬间联想到无数诡异秘法与上古禁术。身为武夫,他知道许多炼气士、方士之流对躯体有各种古怪的利用手段,而“借体而居”更是危险非常。许七安当即表明态度,绝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容器,更不愿自己身体被不明来历的存在占据。
见他态度坚决,和尚也不恼,只是脸色收敛几分,认真地自报法号——神殊。他语气淡然,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声称自己法力极其高深,远非世俗凡人能想象。他被封印、被分尸、被镇压的过往已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断臂需要借外力温养的执念还在。他向许七安保证,寄居在对方的体内不会伤害他半分,反而能以自身的力量护持其身躯、滋养其气血。若许七安能接纳,于日后修行武道、立足朝堂、行走江湖,皆有莫大裨益,将来甚至能在金锣之中一骑绝尘,成为法力最为深厚的一人。
许七安并非一时冲动之人,他沉默片刻,仔细衡量利弊。若拒绝,眼下这股诡异的戾气显然已经与他扯上关系,未必能轻易摆脱;若答应,虽然冒险,却可能因此获得足以扭转命运的力量。更何况在刚才的短暂接触中,他隐约感到神殊对他并无恶意,那种强大到近乎浩瀚的气机在体内轻轻游走,既没有侵蚀他的意志,也没有抢夺对躯体的掌控权,反倒像是在收敛锋芒,刻意避免伤到他。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太多可失去的,倒是收获远大于风险。终于,他眼神一凝,抬头望向那和尚,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这桩不可思议的“寄养”请求。
自那之后,神殊真正意义上融入了他的身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存状态:许七安仍然是控制肉身的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由自己主导,可在意识的深处,却多出了一道旁观的目光。无论他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神殊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安静地盘坐在他心湖的最深处。偶尔,当他散功打坐,运转气血时,会感觉体内有一股古老而深沉的力量随之缓缓转动,那种感觉既令人心安,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疑问——他甚至几度怀疑自己是否被注入了某种邪物,变成了一枚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引信。
为了弄清真相,他曾动过心思,想去求教权势滔天又深不可测的魏渊,或者前往司天监,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正指点迷津。以这些人的见识与手段,或许能识破神殊的来历与目的。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刚在心底生根,神殊便温和却坚定地出声提醒,让他“守秘”。那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既不像命令,也谈不上恳求,而是一种带着沉重因果的警示。许七安虽不情愿,但他明白,对方既然寄居于己身,生死荣辱便在某种程度上绑在一处。一旦贸然暴露这件事,未必只会祸及自己。
终究,他还是按下了求助的冲动,把所有疑惑深埋心底。再见魏渊时,他原本想旁敲侧击地提起那段幻境——尤其是幻境中魏渊身后的那道背影,气势之雄浑几乎超越人间。他以为以自己与魏渊如今的关系,也许有机会从对方嘴里套出一些线索。可魏渊对此守口如瓶,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仿佛在权衡某种不为人知的利害。见状,许七安便知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好苦笑着打消念头,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自己仿佛被卷进某个巨大漩涡,却连漩涡为何物都尚未看清的无力感。
从魏渊府邸离开后,他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风夹杂着雪意,吹得人领口猎猎作响。就在他心事重重之时,脚尖无意间踢到一个软物,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荷包落在雪地里,并不显眼,却被他恰巧撞见。出于职业习惯,他捡起荷包,随手打开一瞧,当即愣了一下——里面竟塞满了金灿灿的金叶子,沉甸甸的一包,显然非寻常人家所有。这样一笔横财,简直是从天而降,若落在别人手上,只怕早已暗喜纳入囊中。许七安却心下啼笑皆非,一边感慨“得来全不费工夫”,一边盘算着这荷包的来路,隐约觉得这小小一包金子,或许也不是那么简单。
另一边,许平志接到上头命令,要协助搜寻丢失的荷包。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顺着线索追查,却误打误撞地回到了旧日的家门口。那院落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里头的陈设早已更换,然而门梁上的刻痕、院中的老槐树却仍旧如昔,勾起他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查探,屋内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压抑着的哭泣,又带着几分无助与绝望。他心头一紧,以为是有人潜入旧宅行窃伤人,立刻握紧刀柄,推门而入,随时准备与贼人周旋。
然而屋中情景却令他一怔——那里并没有什么贼人,而是他那许久不见的儿子许新年。少年身形削瘦,衣裳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痕迹,眼神里满是红肿与疲惫,显然是哭过多次。原来,家里迁新居的消息,一直忙于琐事的大人们谁也没想到要告知远在书院求学的许新年。少年从白鹿书院匆匆赶回,沿途舟车劳顿,甚至连盘缠都花得一干二净,只靠着一路捱饿受冻才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更糟的是,他回来的理由,是听说许七安因公殉职的噩耗,一路惶急与悲痛交织,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当许新年推开那早已物是人非的老宅房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屋子,桌椅覆着灰尘,炊烟早已不再升起。失落、茫然、恐惧一起蜂拥而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连最后的归处都失去了,这才会昏暗的屋中低声啜泣。许平志见状,心中酸涩难言,一时间百感交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许七安也赶到了。少年抬头那一刻,看到的并不是灵牌或棺木,而是完完整整、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大哥。那一瞬间,许新年整个人愣住,眼中的泪水像被什么点燃般“刷”地涌出。
喜极而泣这四个字,用在此刻再恰当不过。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遍遍确认大哥真的还活着,没有受伤,没有消失,只是安安稳稳站在灯下,朝他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他们兄弟几人和许平志围坐一处,难得地寒暄了好一阵,从书院趣事到京城见闻,从家中况到各自心路,话题此起彼伏,仿佛要把这段被误会与担忧压抑的时光通通补回来。当许新年疲惫上涌,开说想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时,许平志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大家这些日子忙于许七安的事情,竟然完全忘了给许新年在新宅中收拾房间。
他暗暗叫苦,以为这性子清高的读书人定会有怨言,谁知许新年不仅没有发火,反而露出有些害羞又有些满足的笑,只是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他对乱糟糟的房间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看着许七安,那目光里满是安心和依恋。对他而言,只要大哥还在,只要这家还在,就比什么整洁的房间、体面的住处都要重要得多。他轻声感慨,家里有大哥在真好,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子落入每个人心湖,让原本被阴霾压抑的氛围,渐渐生出暖意。
而在京城的另一隅,风雪之下,有两个不速之客也悄然现身。剑修李妙真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带着身旁的魅女踏入这座帝国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古城。魅女出身妖族,天生善使媚术,眉眼一勾便能勾魂摄魄,她原本信心十足,要以一身狐媚之术试探传闻中的许银锣是否如外界所说那般成色十足。她轻声吟笑,眼神似水,悄然对许七安施术,妄图撩动他的心神,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露出破绽,甚至吐露一些不该说的秘密。
然而令魅女大感意外的是,她精心酝酿的媚术犹如落入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许七安的心神稳固得宛如磐石,气血如炉火熊熊,外有武夫淬炼之躯,内有神殊潜伏护持,魅术根本找不到半点缝隙可乘。她几次加重力度,反而险些被许七安“顺藤摸瓜”,察觉她术法的根底。许七安表面上装作不知,心中却早已看出端倪,不但没有落入对方圈套,反倒在言谈之间巧妙设局,从魅女口中套出了不少关于李妙真的行踪与意图的信息,让这位自诩擅长玩弄人心的魅女吃了个不小的闷亏。
原来李妙真此番进京,并非单纯访友,而是肩负一桩棘手的血案。她追查此事多时,却苦于线索零散,难以串联成完整真相,于是想到了许七安——这位在朝堂与江湖之间周旋自如的银锣,既熟悉官场规矩,又懂得人情冷暖,更具敏锐洞察力,是破解疑案的不二人选。在简短的寒暄和试探之后,李妙真便开门见山,告知此行是特地请他帮忙断案。她话音落下,随即施展手段,将许七安的意识轻轻牵引,带入她的一段记忆深处,让他亲眼见证案件的源头,而非只听旁人转述。
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许七安面前:荒山苍莽,风声如刀,枯草在凛冽的寒风中伏地瑟缩。李妙真与同伴们正在山间巡查,忽然发现前方山路上横陈着一道身影。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碎,胸膛起伏微弱,却还吊着一口气。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张战弓,弓身裂纹纵横,却仍隐约可见曾经的锋锐。李妙真上前探查,发现此人箭伤遍体,却无一处是致要害,反倒像是在经受某种惨烈追杀后被迫负隅顽抗。她尝试用法术替他续命,却发现对方的气息快速流逝,如同漏斗中倾泻而尽的沙粒,根本无法挽回。>
在这垂死之际,那人艰难睁眼,眸中带着血色与不甘,颤抖着抓住李妙真的袖子,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血屠三千里”。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无法忽视的重量,在耳畔久久回响。说完这句话,他便再也撑不住,手臂无力垂下,生命如被吹熄的烛火般黯然消散。荒山之只剩风声呼啸,仿佛也在为这无名死者鸣冤。李妙真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只觉心头发冷。“血屠三千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杀戮数字,而是一种规模庞大、惨烈无比屠城、屠境之举,若无强权军队、边镇王侯出手,根本难以做到。
她顺藤摸索,很快联想到镇北王此王统筹边军,握有重兵,素来以血治军闻名,又在北境享有极高威望。如果“血屠三千里”是事实,那么有能力、也有可能发动如此大规模屠戮的人物,首当其冲便是镇北王。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指控都如走钢丝般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滔天祸事。镇北王若真起了谋反之心,此事更是关系社稷存亡,绝非她一人可以独自扛下。于是,她带着疑惑与不安来到京城,将这份沉甸甸的记忆献给许七,希望借助他的智慧与人脉,揭开“血屠三千里”背后隐藏的真相。
记忆画面缓缓淡去,许七安从那荒山血色中回神,眉头锁得死紧。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案,而是牵动朝局与边军的大案。一边是体内神秘莫测的神殊,与源源不绝的戾气之谜,一边是镇北王背后可能掀起的滔天风暴。这两股暗流,在看不见的深处乎渐渐汇聚,预示着一场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的大变局正悄然逼近。与其说李妙真前来是请他断案,不如说她无意中把他推上了一道更高、更险的棋盘。而他,也终究要在这重重迷雾之中,摸索出一条既保全自己与家人,又不负天下苍生的路来。
许七安在值守时,无意间听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字眼——“血屠三千里”。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与肃杀,从耳边直冲入心底。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边患,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北境向来多战乱,可“血屠三千里”却意味着成片城镇、无数军民在短时间内遭遇屠戮,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统兵在外、权势滔天的封疆大吏。若传言属实,镇守北境的镇北王便极有可能已经脱离皇权节制,甚至有谋反之嫌。想到这里,他不敢有分毫耽搁,匆匆带着消息赶往魏渊府邸,只觉脚下每一步都沉重如铅。魏渊是当今朝堂上真正握有军权、又深得圣心的大人物,他在南方与东境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眼线,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可偏偏最近关于北境,却是诡异地一片沉寂。这样的安静,反而是最令人不安的征兆。许七安禀报之后,魏渊没有立刻表态,他负手踱步,眉宇深锁,眼底闪过一丝仿佛早有预料的阴翳。为了谨慎起见,也为了不给朝中反对派留下口实,他没有直接下令调兵,而是决定先带着关押的犯人,连同这则惊天情报,亲自入宫面圣,让皇帝亲自定夺。
翌日朝会,文武百官云集金銮殿。御史、给事中、户部官员先后出班,讨论的核心却并非北境军情本身,而是朝要增调大量粮草送往千里之外的镇北军。北境与京畿相距遥远,运粮艰难,沿途耗损颇多,国库如今又并不宽裕,这些都成为群臣反对的借口。有人打着为分忧的旗号,说得慷慨激昂:一旦大量粮草外运,京中储备必然吃紧,一旦南方水患或东境生乱,将无力应对。更多的人却是畏首畏尾,只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承担风险。他们用“国库空虚民生艰难”做挡箭牌,实际上心中打的算盘,却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最好什么都不要改变。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对这种冷眼旁观的态度极为不满。他们指出,北虽远,却同样是大奉的国土,镇北军也是大奉的儿郎,如今传出军情不稳,边城吃紧,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见死救?有人斥责那些只会盘算银两、斤斤计较运粮成本的同僚,说他们只顾眼前利益,不顾社稷长久之安。还有人提出,即便途艰难,战马劳顿,也该想尽办法筹措粮草运往北境。可这些声音一时间并不能压过反对者的浪潮,因为朝堂之上,还有另一批更危险的人,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别有心。他们害怕皇帝真正知晓边军的真实情况,唯恐北境军情曝光之后牵连到他们在朝中的利益与布局,因此不断淡化事态严重性,对外只称境不过是多了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作乱,无战事失控,更不会有“血屠”这种触目惊心的惨剧。
争执持续不下,朝堂上气氛拔弩张,直到魏渊上前一步,沉声吐出“血屠”二字,整个金銮殿蓦然安静。魏渊的名望和地位,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他的判断,他用极为凝重的语气说明情报来源重申“血屠三千里”绝非夸大其词,而是经由多方印证后的结果。皇帝原本被众臣吵得头疼,此刻神色骤变,手中玺几乎握不稳。血屠之事,一旦属实仅意味着边境局势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程度,更可能意味着镇北王借军权割据一方,甚至养寇自重、意图不轨。皇帝虽然心中翻涌着愤怒与惊惶,却仍强自按情绪,当即下令宣司天监的术士入殿,以望气术察看魏渊带来的犯人,企图从天道气机的变幻中窥见一丝真相。
司天监的几位术士奉入殿,设坛焚香,推演星象,运用望气之法观察案情所牵涉的气运变化。可即便是他们,也只能模糊感知到北境一带大片血煞之气翻涌,与兵戈之象相叠,却以辨清究竟是外敌入侵,还是内乱酿成。术法无法给出明确结论,只能证明北境确有异常,远非“小股盗匪作乱”可以解释。皇帝听后面色愈加阴沉,已然意识到事情的棘手。仅凭这点线索,远远不足以服众,更无法支撑做出大规模军政决断。于是,在多位大臣的建议下,皇帝最终定下折中之策:不在此刻骤然调动大军,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震荡,却派出一支由精干官员、高手与术组成的小队,秘密前往北境,一方面查明“血屠三千里”的真伪与细节,另一方面暗中试探镇北王的态度。若北境真已乱到不可拾,皇帝也可凭调查结果,名正言顺地回军权,甚至问罪镇北王。
朝堂暗潮汹涌之时,京城内却又上演着另一出啼笑皆非的风波。李妙珍一路风尘仆仆,亲自找上许府。她本是为天谛会的线索而来,听说许新年在家,便误以为这个一向寡言内敛的读书人,正她要找的组织成员。李妙珍身为天宗女修,又在江湖奔走多时,做事素来雷厉风行,说来就来,说问就问。她一进许府,便直奔许新年的房间,压根没有顾及位许家二公子此刻正在浴桶里洗澡。热气氤氲中,许新年只听门扉忽然被推开,下一刻,一道人影风卷残云般闯入连遮挡的衣物都还没来得及抓稳,个人便被这位女中豪杰盯得手足无措。李妙珍不知羞字为何物,也懒得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她紧盯许新年,一连串的问题丢了过去,问他是不是天谛会的人,与某某情有无牵连,可怜许新年是个墨守成规的书生,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研读经史,对江湖暗流与邪修组织一概不知。
面对突如其来的逼问许新年完全懵了,他捂着浴桶边,结结巴巴,连呼救都带着惊慌失措的腔调,几乎要哭出来。李妙珍的问题一重接一,提到的名字、势力、暗号,他全部听得里雾里,一问三不知。李妙珍从最初的怀疑,到逐渐不耐烦,再到彻底确信自己找错了人,怒火一点点攀升。她本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性子,不喜拐弯抹角,此刻觉得自己冒雨赶路、一路追查,最后竟撞见一个浑身是泡沫的书生,白白浪费时间,心中自然火大。她冷哼一声,嫌他无能又啰嗦,居然伸手人从浴桶里拎起来,像提着一只小鸡的直接提到窗前。下一瞬,许新年就被她一脚踹出窗外,整个身子被甩到院子里,光溜溜的后背朝上,只剩一条湿漉漉的布巾勉强挂在腰间,冻得在院瑟瑟发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整。
此时的许府前院,却仿佛在看一出热闹戏。许七安刚好回家,见到叔叔许平志与妹妹许铃儿猫在门后,偷偷竖着耳朵听动静,他一向喜欢看热闹,也凑过去一起听,只以为是曾经迂腐得要命的许新年,忽然开窍与哪家姑娘发生了风流趣事。结果三双眼睛一透过门缝看进去,却只见许新年被一脚踢出窗外,半个身子光溜溜地摔在院子里,尴尬之极。那画面既荒诞又笑,许铃儿吓得捂住嘴,许平志老脸通红,恨不得立刻转身不看,许七安却一眼就认屋中那道修长英姿——李妙珍。她那种飒爽凌厉的气质,在京城中绝无仅有,一眼便知。这下他立刻心领神会:原来李妙珍误会许新年,把自己该背的锅全部到了弟弟头上,许新年无辜躺枪,才落得这幅下场。许七安虽心中暗笑,却也知道事情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待屋内闹腾稍歇,许七安进门与妙珍相对,他很清楚这位女侠不会无缘无故闯入许府,更不可能只是来找他叙旧。果然,李妙珍这次入京,是为查一桩陈年旧案——吏部官员苏苏之父的失踪多年前,魅族女子苏苏的父亲奉命进京,从此杳无音讯,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苏苏一直被这件事压在心底,既愧又不甘,渴望知道父亲当年的真实下落。先在江湖行事时,许七安曾请李妙珍出手相助,对付敌人、解了燃眉之急,当时他立下承诺,若日后有机会,必全力协助她查清旧案。如今李妙珍明确提出意,这其实是一场带着“等价交换”意味的再会——她曾为他出力,如今轮到许七安为她奔走。他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这桩案件牵扯吏部,关系到朝廷命官的生死与秘辛远不是简单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与此同时,魏渊也得知李妙珍入京的消息。以他的眼界与经验,很快便意识到,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修待在京城,绝非久之计。京城并非江湖,暗潮涌动、视线密布,多一分不受控制的变数,就多一分风险。魏渊不愿让局势更复杂,于是召见许安,叮嘱他尽快想办法把这位女侠送离京城。许七安如实说明李妙珍此来是为苏苏父亲的案子而来,并且这件事与他之前的承诺相关,若强行撵人离京,是失信于人。魏渊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否定,反而提出一个折中的人选——许新年。他点名说,查吏部旧案,少不了在文官体系中周旋,而许新年身在云麓书院,平日所交往的皆是士林同辈,其中不乏与吏部往来密切的官员子弟,只要方法得当,这个看似拘谨的生,反而会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
此刻的许新年,却还在为早先的丑事陷入生无可恋的羞耻之中。他李妙珍一脚踹晕,在院里像条死鱼似躺了一会儿,被吓坏的许平志急急忙忙地抱起来检查,见他还有气,顾不得那么多礼法与颜面,直接抓了件衣服胡乱裹在儿子身上,背起人就往医馆奔。许新年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下半身凉飕飕的,恍惚间听到父亲粗重的喘息声与街坊窃笑。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是被父亲以“扛麻袋”的姿势背在肩上,光着腚大街上“游街”,一路穿过整整两条巷子。这个画面对一位一向自诩斯文的读书人而言,远比挨打更要命。他在医馆醒来后,羞愤几乎要将自己埋进被窝里,自此生颜面扫地,从那天起便索性闭门不出,连往日最爱的诗书也提不起兴趣,只一心想把自己关在房中,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p>
对这种情形,许七安心中难免好笑,但也颇为头疼。魏渊的话他不敢不信,对方老谋深算,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指明许新年能在这桩案子上发挥作用,那肯定不是随口胡诌。只是要一个被羞辱到极点、如今连门槛都不愿跨出的书生再度迈出家门,难度着实不小。许七安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回到家中,耐着性子敲门屋,放下往日毒舌,改用难得一见的温言软语安抚弟弟。他没有嘲笑那场尴尬,而是从苏苏父女的遭遇讲起,又到李妙珍远道而来、赌上自己的名声坚持查案,最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请求,希望许新年凭借在云麓书院的人脉,帮忙联系吏部内部的几位朋友,从侧面打听当年的隐情。许新本来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可在听到大哥难得诚恳的语气后,又想到自己虽出身官宦,却一直只能躲在书卷后面,从未替别人分忧,此时心中生出了一丝犹豫。>
经过一番挣扎,许新年终于点头答应试一试。他知道即自己不愿意面对外界的目光,那些关于苏苏父亲的疑云也不会自行散去,而李妙珍那样的女子,更不可能轻易放弃。与让别人孤军奋战,不如勉力一行,或许真能做成一件足以扭转旁人命运的大事。他从书桌前起身,整理衣冠,强迫自己以“读书人的担当”压过内心残余的羞耻。当夜,他在府中院落悄然升起数盏孔明灯,每一盏灯的轨迹与升放时间,都依照事先与同窗密友约定的暗号排列——这是麓书院一群学子私下沿用的联络方式以在不惊动旁人、又避开官方耳目的前提下与吏部、礼部等处的“关系户”取得秘密联系。孔明灯在夜空中缓缓升起,烛火微弱却固执地往高处飞,仿佛也托着他对这次行动的一丝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许新年便按约定的时间与地点,叫上许七安一同前往与部那位“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会面。两一路快步,心中各有心事:许七安思索着接下来如何从那位吏部官员口中套出线索,又不暴露李妙珍与天谛会的存在;许新年则在暗暗给自己打气,希望不要在真正他开口之时再次怯场。可等他们来到约定的茶楼,选了不起眼的靠窗位子坐下,一壶茶从热腾腾泡到凉透,门口却始没出现任何熟悉的身影。时间一点点过去,客来来往往,座位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位吏部官员却始终没有出现。许新年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之感,而许七安则凭直觉判断,多半是对方临阵退缩,是受到某种压力,不敢再与他们接触。他端起茶盏,目光微微眯起,只觉这背后隐藏着的阻力,比他预料的要大得多。这一次的约,不仅象征着线索暂时中断,更说明苏父亲当年的旧案,早已被某只无形的手牢牢按在阴影里,不愿见天日。
烈日炙烤着长街,石板地反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火。许七安和许新年蹲在路边的小摊旁,早就晒得汗流浃背。原本只是来等一个人,没想到时间被太阳一点点烤得漫长起来。许新年性子急,先是踱来踱去,又不耐烦地抬头看天,最终忍不住去找摊贩买瓜。卖瓜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刀起刀落,西瓜被劈开,鲜红的瓜瓤带着清甜的汁水暴露在烈日下。许新年抓起一块,大口大口啃着,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转身又买第二块、第三块,一连吃了好几块,连啃带吞,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撑得打嗝,却始终不见他们要等的人出现。热浪蒸得人心浮气躁,许新年终于忍不住埋怨,觉得是对方放了鸽子。直到许七安抹了把汗,若有所思地提醒一句:对方已经搬了家,之前约定的记号位置也许早就变更了。话音一落,许新年如梦初醒,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才意识到自己折腾半天是白等。他抬眼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涌起一丝不甘,思索片刻,只好咬咬牙打定主意,准备晚上再放一些孔明灯,以灯为引,换一种方式去传递心意和讯号。
与许家兄弟在烈日下枯等不同,京城另一端,风云暗自聚拢。临安公主辗转多日,总算回到皇城脚下。她一回京,尚未歇脚,便从宫中耳目口中听说许七安在外遭逢大变,传言纷纷,说他为朝廷出力,身陷凶险,更有夸张之词将他渲染成“为国捐躯”的忠烈。临安心头一紧,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空。她在宫里待不住,连宫装都来不及换,匆匆吩咐宫人备车,急急忙忙赶往许家,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反复盘算着那些流言的真假。在城中另一处,李妙珍则过着另一番景象。她在京城街市闲逛时,偶然碰上一群仗着腰间佩刀、身着官服的侍卫,他们招摇进了一家酒楼,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结账时却横眉冷对掌柜,仗势欺人,扬言是朝廷鹰犬,吃喝算在公账上,不肯付钱。李妙珍行走江湖,见不得这样的欺压,立刻挺身而出,出言相阻。几句话不合,便要动起手来,她出手利落,三两下便将几个嚣张的侍卫打得摔桌翻椅,满地找牙。正当她准备收招,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掠出,与她不谋而合地封住了一个侍卫的退路。那人背上一柄长剑,气质清冷,步伐沉稳,似乎剑不离身,连站姿都透着刻意养成的锋锐,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用心感悟剑意、培养剑气。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洒脱,一个冷峻,只一瞬交锋,便隐隐有“同道中人”之感。
夜幕渐垂,热气随着夕阳消散。许家小院里,孔明灯被一盏盏点亮。柔黄的火光映在纸壳上,映得少年的脸也暖意盎然。许七安和许新年站在院中,两人一边扶着灯,一边说笑。微风一吹,灯影摇曳,蜡烛火苗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诉说愿望与牵挂。正当两人专注于手中的孔明灯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门轴“吱呀”一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临安公主脚步急促地跨入院中,她原本胸中积压着无数疑问和忧惧,然而当她抬眼望见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许七安完好无损、真真切切地站在灯影之下,她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压抑了一路的焦躁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哽咽,她几乎是飞奔过去,猛地扑进许七安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好像稍微松手,这人就会再度从她的世界中消失。许七安心中一暖,低头轻声安慰,伸手环住她瘦削的肩,任由她在怀里泣不成声。许新年看着这一幕,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放下手里的孔明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脚底抹油似的闪人,悄无声息退回屋内,把这方寸小院留给两人,让这场激荡心弦的重逢在灯火与夜色中慢慢沉淀。
一夜情绪翻涌之后,拂晓时分,曙光从窗纸缝隙间泄入屋内,轻轻落在锦被边缘。临安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头有些沉,心却格外安静。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鼻尖闻到的是熟悉而干净的布料香,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竟蜷缩在婢女刚子的怀里,对方正坐在床边,靠着床柱打着瞌睡。昨夜的种种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许七安的怀抱、自己控的哭泣、那一刻死里逃生般的喜悦与安心……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不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梦境。临安心中涌起一丝失落,忍不住低声自,难道昨夜只是自己心急如焚时做了一场荒唐梦?刚子被她的动静吵醒,连忙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昨夜确不是梦,是许七安亲自将她背回来的。那时临安死命抱着许七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都不肯松手,任谁劝都没用。直到回到房里,刚子急中生智,提议让自己暂时替许七安,躺在临安身旁,让公主误以为人仍在身边,这才好让许七安离开,好让她安心睡下。临安听完,脸上既有失落又有些羞恼,心底却悄然泛起阵暖潮——那并不是虚幻的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温柔片段,只是被人巧妙地悄悄收尾了。
等到太阳上屋檐,第二天刚过辰时,许七安就按捺不住,满怀期待地拎着一大食盒赶往临安暂居院子。他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见到人,手中食盒里精心准备了几样点心和粥羹,全是他费心挑选、想着她一路劳顿,易于入口又兼顾营养的食物。他把食盒交给子时,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叮嘱她注意保鲜,务必尽早让临安享用,语气小心而认真,仿佛在交托一件极重要的军令按理说,照原先的朝廷安排,临安公此时本该远在外地,还要过很久才能回京,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前归来,又衣衫不整、尘仆仆地出现在许家院中。昨夜短暂重逢时,她衣衫褴褛,眉目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许七安心中存着许多疑问,却碍于情势与身份没有问出口。刻他借送早餐之机,含蓄问起临安昨夜的狼狈来历,语气里关心多过好奇。无奈刚子天生木讷,不解风情,只顾自家小姐遮掩,临时胡乱扯了个理由,说主其实早已在寝殿安睡,昨晚不过是一时兴起,悄悄跑出去见他罢了,至于衣衫和精神状态,不过是路途劳顿所致,没什么好追问的。许七安听得云里雾里,隐约话中有缺漏,却又找不到破绽,只得闷闷地收起疑问,心头那点期待也像被微雨浇熄,怏怏然告而去。
日头渐转,到中午时分,城中某处茶楼外的石阶前,人来人往。约定的时辰悄然来到,许新年早早守在路口,心里比上午晒太阳时还紧张。他今日衣冠整齐,反复整理衣袖,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街那头。就在他忐忑不安时,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楼对面,车帘掀起,一道秀丽的身影车上徐徐走下。那是他心心念念多时的佳人——当朝内阁首辅王贞文的掌上明珠,王思慕。她一身衣衫雅致,举止清冷却不失温柔,眉目如画,里含着几分机敏的灵动。王思慕自幼聪慧过人,习惯在父亲的庙堂气度与官场风云中耳濡目染,行事既有阁小姐的端庄,又带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敏与胆识。许新年远远望见她,只觉心跳如鼓,脑袋一片空白,所有预先打好的草稿瞬间被风吹散。明明两人早有好感,情投意合,可一想到她是高高在上的首辅金,而自己不过是武人之子、出身平凡,心底那点自卑与退缩便不受控制地冒头。他本是为了一件事特意来求助,却在真正面对她时,嘴唇张了几次,终究一句正经都说不出口。尴尬的气氛在无形中拉长,幸好许七安见状,立刻在一旁打圆场。他心思灵活,借着寒暄的当口顺势把话题引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上,恳地向王思慕开口,请她帮忙带他们去吏部查一个人的来历和任命。这样既能打破僵局,又能给许新年和王思慕一个以办事之名相处的机会。
一路上王思慕从许七安口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缘由,心里对许新年更添几分怜惜与欣赏,却也暗自腹诽这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总把“礼数”挂在心头,凡事拘谨得过分,生生她无从下手。她为了试探他的心意,也为了逼他往前再迈一步,故作矜持地提了一句,以许七安目前的身份,想要直接进吏部翻阅那些文册,恐怕不太合规矩。话一出口眼波一转,故意留下一点空隙。许七安何等机灵,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当即笑着表示,自己确实不便抛头露面,不由许新年出面查阅,他则在外等候消息王思慕闻言,心中一喜,当下顺水推舟点头应下,眼底那点雀跃藏在柔和的笑意后面,连衣袖轻扬的动作都带上几分轻快。
到了吏部衙,公廨肃穆,人来人往皆是身着官服的吏员与郎中,气氛庄重。王思慕以首辅千金的身份,带着许新年进了内,吏部官员们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让打开案卷室查找档案。许新年一进入案室,便将所有心思收敛,端谨得仿佛换了一个人,恭恭敬敬地向值守官员行礼,又仔细核对文册编号,认真翻看一卷卷牍。屋内闷热,纸卷陈旧发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却毫无怨言,只管埋头查找线索。倒是王思慕闲不住,一儿让下人送来几碟点心,亲自拿到桌前,柔声劝他尝一尝垫垫肚子;一会儿看他额头沁出薄汗,又轻声上前询问热不热,要不要歇息片刻,语气里满是关切。许新年面红耳赤,不敢多看的眼,只是连连摇头,说要先把事办完。正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王思慕转身下阶时因为分心,脚下一,身形猛然一歪,整个人朝前栽去。一瞬间,裙摆翻飞,她来不及惊呼,只感前光影一晃。危急关头,许新年条件反射般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半空中拉住,借势一带,让她稳稳落地。两人距离骤然贴近,呼吸几乎纠在一起,王思慕的心猛地狂跳,脸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嫣红,心头如撞小鹿,扑通乱撞。这原本是一场教科书般的英雄美,本该成就一段温情的暧昧,却偏偏关键时刻,被意想不到的人搅了局——吏部尚书王贞文恰在此时返回,刚走到门口,便正好撞见自家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在案室中“肢体相接”的画面。
王贞文这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想到会在衙门正厅当中看见如此“荒唐”一幕。他只见女儿神色绯红,一个青年男子又是伸手是扶腰,二人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一怒火攻心,压根来不及分辨前因后果,脑海里已经给许新年贴上了“轻薄之徒”的标签。吏部堂首辅,最恨的便是这种在人前不知收敛的登徒子,他几步跨上前,不由分说,一脚踢在许新年身上,怒斥他不知礼数,竟敢在吏部公堂上调戏首辅之女许新年猝不及防,被踢得整个人向后栽去,重重摔出门外,鼻子撞在门槛上,瞬间鼻青脸肿,眼前一阵发黑。围吏员见状,人人噤若寒蝉,不敢上前。王思慕又急又羞,想要开口辩解,却被父亲阴沉的脸色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许新年自觉百口莫辩,只能仓皇起身,满腔委屈堵在喉咙里,捂着隐作痛的胸口,一路跌跌撞撞离开吏部。回到许家,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顶着一张被踢得乌青的脸,默默开自己房门,进门后“砰”地一下把门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难过与羞辱,闷声大哭起来。那是少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爱情与门第、误会与尊严交织时的那种无力感。
事发不久,王思慕便甩开那些礼数的束缚,自顾自从吏部离开,悄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许家。她一面焦自责,一面又害怕许新年因此心灰意冷此远离自己。到了许府门前,她先请管家通传,后被领到堂屋,与正在厅中茶盏未放的许七安见了面。她不避讳,主动将吏部发生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许七,从自己失足、许新年相救,到父亲回廊误见、暴怒踢人,一句也不推责,只是言辞间是歉疚,恳请许七安出面劝解,别让许新年因这一脚就认定她高不可攀、薄情寡义。说罢,她深知自己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贸然在公堂与许新年解释,反惹人非议,于是选择自己去做另一件更实在的事——拜见未来可能的公婆。她命人抬进两份厚礼,亲自登门叩拜许新年的父。许母打开礼盒,眼前顿时一亮:那整套由足金打造的头面,工艺精细,花纹华美,在日光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光。许母本是性情朴实的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当作“未来婆婆”般郑重待,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握着那套头面,嘴唇微微发颤。另一边,许平志拆开木匣,拿起那柄赠刀,只觉得身沉稳,寒光内敛,一看便知出自名。他听说这是工匠大师顾还贞亲手所铸,顿时喜笑颜开,反复抚摸刀鞘与刀柄,爱不释手,脸上止不住得意的笑意。在这一进一出之间,王思慕敏锐地看出了家长辈的性情:他们心思简单、真诚坦率,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也不擅长虚与委蛇。她暗自松了口气,心里隐隐生出踏实感——若真有一日能嫁入这样的人家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少许多算计,多几分安稳和温暖。
冬日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时,许家小院却灯火通明。王思慕一早就让婢女备好礼盒,此刻提着沉甸甸的礼物踏进许府,心里七上八下——她既是来赔罪,又是来试探一份尚不明朗的情意。进门之后,按照礼数先给许父许母见礼,说了几句恭维吉祥的话,这才笑着吩咐下人把礼盒一件件呈上。许家的大妹许铃儿原本还端着架子,想着不过是几件寻常礼物而已,脸上神情淡淡,既不期待也不特别在意。当听说为她准备的是一套极为名贵的上等脂粉水粉时,她也只礼貌性地抿嘴一笑,尚未真正动心。直到王思慕从袖中又取出两本装帧精致的话本,说是城中最新流行、书肆一册难求的传奇时,大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平日里最爱这些才子佳人、江湖奇侠的故事,哪知今日竟有人特意费心买来送她,一时惊喜得连矜持都忘了,赶忙起身,亲自为王思慕斟茶倒水,嘴上还羞答答地道谢,许母在旁看得暗自点头,觉得这位王家姑娘到底懂礼识趣。
见到厅中气氛渐渐融洽,许家人脸上皆带笑意,王思慕也才放下方才上门时那一丝拘谨。她知道,若是空着手来谈那件事,多少显得有些冒昧,这会儿大家的心情都被礼物和话本带动起来,便顺势敛了笑容,郑重说明了此行来意。她坦言,前些日子在王府发生的事,因她一时心急、言语不周,让许新年无端受了牵连,既失了面子,又可能影响他往后的仕途,这些天她一直耿耿于怀,特地登门谢罪。话音一落,许平志立刻摆手,大声道儿子从小乖巧懂事,遭点挫折也能撑得住,更不会因此记恨旁人。他一面说,一面还当众夸了许新年几句,既显大度,也为了让王家姑娘放宽心。他说许新年素来最会替父母着想,从不会让双亲为他操心受累,何况这次不过是一时误会,算不上什么打击。许父说着,爽朗大笑,口称“无事无事”,随即亲自起身,提议带王思慕去书房,让她与许新年当面说清楚,好使双方都解开心结。
谁知屋外风雪虽小,屋内却暗藏一场荒唐的闹剧。那边厢,许新年正苦哈哈地盘算着“如何体面地死一死”。他这一整日被羞辱得几乎无地自容,胸中委屈与愤懑翻涌,越想越觉前途尽毁、声名扫地,尤其是想到自己得罪的并非等闲之辈,而是日后有望主宰他仕途起落的王大人,便越发觉得自己无颜再见天地人。狂想之下,他竟真去寻了一条结实麻绳,打算学那些话本里的悲情书生来个“悬梁谢世”,只求一了百了。恰在此时,堂兄许七安得了风声,急匆匆冲进来,死命抱住他腿不肯放,嘴上连连劝阻,说什么“世上哪有因一桩误会就上吊的”“你若真上吊了,我日后怎么面对婶婶叔父”,一边说一边抢绳子,两人扭作一团,场面说来也颇为狼狈。
屋外脚步声起,许平志大咧咧推门而入,刚要喊“二郎”,眼前景象却差点让他魂飞天外——亲儿子脖子旁晃着绳子,侄子紧紧抱着他,二人脸涨得通红,显然已经拉扯了好一阵。许父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叫,而是条件反射般转身就把门又关上,生怕把这一幕被王思慕看了去,闹成天大的笑话。许七安在房里急得大喊“叔父你别走啊”,却听得门外传来许母轻盈的脚步声。许母本就担心儿子受了打击,在屋里钻牛角尖,此刻见丈夫神情不对,便也上前拉门,一开门就瞧见儿子面色灰败、眼眶通红,房中隐约还有绳子残留的痕迹,心下一惊,忙又把门赶紧带上,嘴里支吾称,“新年正读书呢,来不得外人打扰。”她扯了个借口,声音发虚,唯恐被人听出破绽。
王思慕毕竟不是三岁小孩,见两位长辈神色慌张、言语闪烁,哪里会信这些搪塞之辞。她心里越发不安,隐隐猜到许新年此刻多半处境不妙。思量片刻,她也不再矫情,主动轻轻推开门。门轴轻响,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许新年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翻着书卷,神态虽然略显倦怠,却颇为专注;一旁的许七安则埋头给他研墨,动作娴熟,仿佛兄弟俩一个读书一个服侍,正是最寻常不过的温书情景。那条方才差点酿祸的麻绳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桌下。许父许母见她进来,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心思却被许七安一个眼色再度提起: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藏在袖中的绳头,又朝两位长辈眨了眨眼,这一明一暗的示意,叫他们一下子便明白七八分——儿子确曾想不开,多亏侄子拦下,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馅。
许母强自镇定,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把话题往轻松处引,说什么“新年这孩子从小就好学,上次还被先生夸过”“一见有人来就害羞”,许父也顺势呵呵一笑,邀王思慕去花厅坐坐,说后园梅花正开,倒是个赏景的好去处。王思慕知道许家是在刻意岔开话头,心中既酸又暖:酸的是自己果然给许新年招来了麻烦,若非她,许家也不至于上演这场闹剧;暖的是许家长辈终究顾全她的脸面,一句责怪都没有。她转回神来,轻声向许新年道歉,说自己莽撞,叫他受了委屈,还含蓄地劝他万事看开,前程未必真的因此而断送。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石头,放在他的案上,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按,目光温和而认真,仿佛将许多话都凝在那简单的动作里。之后,她并没有多留,转身顺着许母的引领去了别处,只在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再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王思慕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许七安才“呼”地一声松气,一把抓起桌上的小石头左看右看,皱着眉头问堂弟:“这石头有什么说法?她特意放在你这,是嫌你宅子漏风,要压纸吗?”许新年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瞥温柔的目光中,被他这么一问,倒是忍不住失笑。许新年抚着那颗石头,轻声解释道:“她说的,是‘我心坚如磐石,不可摧’……意思是,她并没有因为今日之事看轻我,也不会动摇心意。”这一句话,仿佛有力地击在他心坎上,将方才萦绕不去的死意一下子冲淡了大半。他抬头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只觉胸中郁结之气慢慢散开,心里悄然生出另一股力量——既然有人愿意这样相信他,他又怎能轻言放弃。那一刻,他终于从“生不如死”的绝望边缘退了回来。
> 与此同时,远在皇城深处的风云却暗潮汹涌。皇帝近来下定决心,要对吏部大刀阔斧地整顿,清查贪污渎职之徒,以儆效尤。这个艰难又得罪人的差事,最后落在了吏部尚书王贞文头上。朝中许多人暗暗揣度,皇帝是要借此敲打王党,还是另有深意;魏渊却看得更远。他深知吏部多年盘根错节,早有许多旧党余孽潜藏其中,若能借这次整顿肃清一批,朝廷气象便能为之一新。为此,他提前命人悄然翻查吏部的人事档案,将那些涉及重罪、黑幕昭然若揭的文卷一一摘出,编成一叠密信收藏起来。这些文卷一旦公之于众,足以让一批人身败名裂,但若落错了人手,同样也可能反噬自己。因此,他必须慎之又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与合适的送达之人。
若要让这叠密信顺利送至王贞文案头,还不能太过显眼,否则易引人猜度,甚至让敌对势力反攻倒算。魏渊对此思前想后,想到的竟是许七安。他记得许新年的风波尚未平息,王家对许家多少还有些复杂的情绪,正好可以借此做一篇文章。于是,魏渊把许七安召入府中,将密信交给他,同时说明了自己的用意:一方面,这是让许七安借机“将功补过”,弥补之前在王府闯下的祸端;另一方面,也可通过这件事,让王贞文对许家另眼相看,给许新年日后的仕途铺上一层薄薄的好感。魏渊的算盘打得极精——他既借王尚书之手清除吏部余孽,又能顺水推舟栽培新秀,可谓一举数得。
许七安拿着一封封沉甸甸的密信,在路上却慢慢打起了其他主意。他毕竟不是木头人,也不愿每次都被当做单纯的“差役”来使用。他站在街角,望着远处王府高耸的屋脊,心中忽然一动:若是换个人去送这些东西,是否能让这份功劳落在更需要的人身上?他想到书房里那条差点绑上梁头的绳子,想到堂弟方才拿着小石头时眼圈微红却自打起精神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比起自己,许新年更需要王家的肯定,也更需要一个重新立足朝堂的机会。于是,他转身回到许府,将实情告知许新年,并将密信全部交他。许新年听完,不由怔住,随即明白了堂兄的良苦用心——他若能将这些证据送到王贞文手中,既是替魏渊传,也是亲自搭了一条与王府往来的桥梁,一旦成,王尚书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深夜里,王贞文的府中灯火仍旧未熄,连廊两侧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王贞文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的是皇帝方才下达的旨意,命他彻吏部弊政,务求揪出几个典型来,以平众怨。可吏部盘根错节,他虽身为尚书,却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确凿证据,一旦查无所获,皇帝那边很难交代,轻则职罢官,重则身败名裂。正苦思冥想时,院门忽然有人通报,说姑娘回府拜见。王思慕匆匆进门,脸上略带风尘色,却不及寒暄,便从袖中取出那一密信,郑重呈上,说是有人托她转交,内容与吏部相关,至于细枝末节,她只简单提起,这是许新年费尽心思搜集来的。
王贞文心中一凛,接过密信缓拆开,翻阅之下,只觉冷汗自背脊涔涔而下。那些他苦寻不得的证据,此刻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仅案情详尽,、地点、人名丝丝入扣,甚至连部分来往账都一并附上,简直是量身为他准备的一套“救命册子”。看完之后,他低头沉吟许久,终于长吁一口气——原来这条路并非死路。虽说女儿口口声声提起,是许年托她转交,但以他在朝多年打拼的经验,哪里还看不出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魏渊的笔迹、魏渊的行事风格,透过字间若隐若现。王贞文很清楚,这不是一单纯的“礼物”,而是一份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试探,也是一条将他从风口浪尖拉回来的绳索。
数日后,皇帝在朝堂上亲自宣读调查结果,对吏部中名贪墨成性的官吏严惩不贷,朝野震动。与此同时,皇帝也对王贞文的“尽心调查”大加赞赏,当众嘉奖他不徇私情、公办事,驳回了他此前屡次呈上的告老还乡的奏折,命他继续辅佐朝政,不得妄言退隐。这番圣意既是抬举,也是警告,但无论如何,他这一关总算闯了过去。退朝之后,王贞文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身去了镇国公府,要求面见魏渊。他很清,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情,就不能装糊涂,更不能连声谢都不说。
魏渊迎他入座,倒不像是在谈机要大事,反而先带他出门,沿街走了一圈,指给他当下市面上的粮价涨跌,百姓买卖的冷暖。两人一路行,一路闲谈,从官场流言说到民间疾苦,话虽平常,却句句有。随后回到府中落座,魏渊才谈起边战事,说不久之后,他打算亲自率兵讨伐巫族,平定边疆隐患,希望王贞文届时能在京中稳住朝堂,为皇帝护持后方,不要让朝廷被党争拖累。他的话不多,却言之切,并未借此邀功,也未要求什么额外的回报,只是把该做的、想做的说了出来。王贞文沉默地听着,心中那些对魏渊长以来的偏见与戒备,渐渐如冰消雪融p>
走出魏府时,王贞文抬头望着灰白天空,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他这才真正看清,魏渊的谋,确实不在区区庙堂的权位之争,他所系念的非哪一党哪一派的兴衰,而是天下百姓的安危和这江山社稷能否长久稳固。此前他总想着魏渊权势滔天,怕其心怀不轨,如今才发现,自己是被朝堂上那些流言语蒙蔽了双眼。回想这次吏部风波,若不是魏渊暗中出手,他早就被卷入漩涡之中,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更说继续为国效力。想到这里,他轻轻叹息,自庆幸自己并未在最关键的时候“看错人”。而在另一头,许新年捧着那颗象征“磐石之心”的小石头,也在静静翻阅新抄来的经史子集,眼神比从前坚定许多——他,自己的人生已经悄然驶向了另一条轨道,前方虽仍风雨迷茫,却不再只有绝望一途。
王思慕心里惦记着许新年的事,一大早便进了王府正院。她知道父亲王贞文性子冷硬,又惯会权衡利弊,想让他替许新年开口,绝非易事。但前一日的事终究是自己理亏,王思慕抱着一线希望,规规矩矩立在堂下,将许家遭遇与许新年的冤屈,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个明白。王贞文端坐上首,神色淡淡,心里却一清二楚:许家这招“苦肉计”,他看得透透的。不过想到自己前番确实做得过重,让一个后生在众目睽睽下丢尽颜面,难免显得刻薄。沉吟片刻,他终究还是抬手示意管家去库房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略显不耐地摆摆手,让王思慕拿去给许家送个情面——既是弥补,也是试探。王思慕知道父亲话不多,却肯出手相助,已是最大让步,忙郑重接过金疮药,行礼谢过,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出了王府,王思慕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许家。她心里明白,这一瓶金疮药不只是药,更是王家向许家递出的一只橄榄枝。抵达许府,她顾不得歇息,先与许家的长辈行礼寒暄,再说明来意,请求能亲自为许新年上药。许家人见她满面焦急,眼中皆有欢喜,知两家结亲有望,自然乐见其成。房门轻合,屋内只余王思慕与许新年二人。许新年上身衣襟半解,伤痕尚未痊愈,见她亲自端着药碗走来,先前受的委屈、挨的责骂忽然都变得不值一提,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热。王思慕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药粉洒在皮肉处微微刺痛,却被她柔声安慰得仿佛浸在温水里。她俯身的发梢轻扫过他肩头,轻柔又带着淡淡香气,空气里的暧昧气息悄无声息地氤氲开来,两人呼吸渐渐缠绕在一起。
许新年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心中一阵悸动,本想顺势再靠近一些,说两句藏在心里已久的情话,甚至忍不住想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却猛然发现原本以为已经离开的母亲竟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眯着眼含笑看着这一幕。许新年吓得立刻挺直了背,刚到嘴边的情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王思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面上腾地飞起两片红霞,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告辞,说是药也上好了,该回府复命。谁知许新年的母亲却并未挽留,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妥当的锦盒,温声唤住王思慕,缓缓打开,取出一只晶莹圆润的玉镯,笑称这是给未来儿媳妇留的见面礼,如今既然人到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这一句“未来儿媳”,说得王思慕心头一颤,羞喜交织。她瞥见许新年,发现他也正紧张地看向自己,眼底却压不住欢喜。王思慕再矜持,也抵不过心中的甜意,便不再推辞,双手捧过玉镯,细细端详一番。那玉镯做工考究,却明显是多年之前便买好存下的,镯圈略显细小,可见是许母年轻时就为未来的儿媳准备的嫁妆,如今总算等到了合适的人。她将玉镯往腕上一套,因腕骨略宽,竟一时卡在手背处,进退维谷。她咬着唇使了几分巧劲,才勉强让玉镯滑过关节,稳稳套在手腕上。玉镯与她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仿佛天生便是为她准备的一般。许新年的母亲看在眼里,满是满意与欣慰。王思慕指尖轻抚着镯身,那沁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到心里,冰冰凉凉,却又让她心头一阵滚烫,她低声道谢,眼中满是笑意,临别时步子都轻快得似要飞起来。
此时另一边,客栈之中酒香四溢。李妙真与楚元稹对坐而饮,一壶烈酒在桌上你来我往,很快便下去大半。原本不过是江湖路上偶遇的同道中人,却因数杯酒打开了话匣子,从江湖见闻聊到朝廷秘辛,从各大宗门的奇闻异事谈到武学心法的心得体悟,谈锋愈发热烈。两人性情相近,一个爽直豪迈,一个冷峻寡言却不乏傲骨,竟聊得相见恨晚。酒到浓时,楚元稹一拍桌案,提议不如结成异姓兄弟,以后生死相托。李妙真豪气干云,朗声应下,当即吩咐店家备下香案,两人面南背北,对天焚香,口中念着誓言,拜天地为证,结为金兰之好。
香烟袅袅,誓言回荡在昏黄的烛光中。行礼毕,两人这才按照江湖规矩,互通姓名门第。李妙真报出自己的道号与全名,楚元稹则自报师承、所属势力。两人对望片刻,突然神色一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新结拜的“好兄弟”,竟正是自己在“天地会”势力对立面上的死敌。过去数年间,他们在各自门派与暗线组织开设的密讯“群聊”中,曾无数次隔空交锋,你来我往地争辩道义与立场,骂战时更是言辞锐利、针锋相对,彼此都对对方恨得牙痒,却又从未真正谋面。如今一经对上名号,先前那些战帖一般的对话便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骤然凝滞。李妙真先是愣住,随即拍案而起,冷笑道原来冤家路窄,今日竟拜了个仇人为兄弟。楚元稹眼中战意大盛,拂袖而起,答道既然早有约定,见面必分个高下,自然不能食言。无需多言,两人当即翻身上了客栈屋顶,借着夜色与星光,剑气纵横,掌风呼啸,在屋脊上你来我往,招招都不留余力。瓦片被震得簌簌作响,围观的江湖客只敢远远张望,不敢靠前。结拜不过片刻,便从把酒言欢的知己,变成兑现诺言、要打个你死我活的对手,倒也算是江湖中的一段笑谈。
与此同时,京中局势暗潮涌动。王思慕回府之后,继续旁敲侧击地为许七安奔走,终是打动了父亲。王贞文在朝为吏部首辅,手握大量官员卷宗,本无意牵扯进这桩隐秘旧案,可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又念着许七安本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若真被冤屈拖累,实在可惜,便最终松口,答应让许七安入吏部,查阅部分卷宗。原本这等机密之事,他打算交由许七安与李妙真一同前往,彼此照应,谁料约好的时辰已到,李妙真却迟迟未现身,想来此刻正与楚元稹在屋顶上拼得难分难解。
无奈之下,许七安只好带着苏苏一同入内。吏部卷宗堆积如山,陈旧纸张散发出霉香与墨香混杂的味道。苏苏本是狐妖,却因与许七安多有相处,人情世故已学得七七八八,她跟在许七安身边,一页页翻阅花名册,过往官员的名字仿佛冰冷的符号,却都曾代表一段真实的人生。两人分工协作,一人负责筛选,一人负责记录,借着烛光,查验这些年朝廷任命迁调的大小官员,试图从茫茫人海中,找出那一点关于“苏杭”的蛛丝马迹。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直到苏苏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下,她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头猛然一震——她那失散已久的父亲苏杭,原来在十几年前便已病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朝廷的记录中。
这一刻,她原本抱着的一点幻梦彻底破碎。苏苏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在人前落泪。她曾以为父亲或许仍在某处隐居,又或被困边关,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便能一直等下去。如今纸上那寥寥几字“病逝”,将所有可能都封死。许七安见状,只是轻声唤她的名字,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却将那一册卷宗小心合上,递到她面前,替她挡去旁人的目光。苏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与旧日的自己告别,目光变得比以往更坚定。她明白,有些人虽然已不在世间,却可以通过查清真相,让其名不至于湮没。
处理完苏苏的事,许七安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心头萦绕已久的疑团上。那幻境中屡次出现的蒙面人,他一直怀疑其与当年的临渊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借着吏部卷宗,他追踪曾在临渊战中立功、受封或被贬的诸多将领,将一份份名单对照过往军功记录,最终在一处被人为抹去名字的空白栏前停下。那一栏记载的是一位“督战统领”,负责在临渊战中统御三军、督促将士上阵杀敌,按理说这是显赫至极的功劳,卷宗中却只留下军职与战功描述,唯独名字一片空白,仿佛被人从史册中硬生生抹去。
这个诡异的空白让他背脊发凉,却也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他回忆幻境中那道蒙面的身影——冷静、果决,出手狠厉,却似乎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为了查清此人身份,许七安当机立断,在私下渠道放出一则悬赏:凡能提供关于临渊战中那位被抹名“督战统领”线索者,不管是碎片记忆还是旧日传闻,一律赏银十两。这消息很快在官场与江湖暗处传开,许多曾在边关服役的老兵、闲散在京城的旧吏,都开始翻找当年的残卷与信札。短短数日,零星的信息便汇拢到许七安手中,他将零散记忆拼接成图,将那位神秘人的生平轨迹一点点勾勒出来。
通过大量整理,他勉强重现出那人从默默无闻的军中小卒,一路升迁至统领的历程:少年从军,屡立奇功,临渊战前已是名将之才。然而就在临渊战之后,此人仿佛从人间蒸发,所有记载他的功绩与任命的卷宗或被销毁,或留下难堪的空档。许七安越查越心惊,敏锐地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曾伸入史册,将这位将领连根拔起,不仅抹去了名字,还刻意遮掩他在临渊战中的真正作用。每发现一条线索,他心中那份不安便更深一层。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某个极为危险的秘密,而这秘密的背后,很可能牵连到朝堂、江湖乃至皇权本身。
心中疑虑越来越重,许七安不得不回过头来,向吏部首辅王贞文求证。王贞文接到询问时,面上仍是惯常的淡然,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闭目回忆片刻,点头承认,确实记得当年临渊战中有这么一位统领,其人武艺高强,治军严明,深得将士敬重,绝非虚构。只不过,自那一战以后,他便再未在朝中见过此人,而有关他的记载也慢慢从各处消失。他记得隐约曾在宫中听说,临渊战之后,宫里曾丢失过一件“密宝”,具体是什么,无人敢明言,只知事关重大。那件密宝的失踪与这位神秘统领的遭遇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谈到这里,王贞文语气罕见地严肃,提醒许七安,这件事绝非区区吏部可以处理的范围。若非魏渊曾低声提及,并嘱咐他对相关卷宗多加留意,他这个首辅也不愿多知。他郑重告诫许七安:凡与此人及那件失踪“密宝”有关的线索,若无人托底,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一旦牵扯上皇权隐秘,便不再是功过得失的问题,而是足以毁家灭门的大祸。许七安心中虽知凶险,却也明白,正因这事被刻意掩埋,才说明其中更有不公与冤屈。他沉默片刻,仍是下定决心继续查下去,只是暗暗提醒自己行事更要谨慎,每走一步,都似在刀尖上行走。
而在朝堂阴云密布的同时,许家小辈间的情感却愈发甜蜜。自从那只玉镯稳稳套在王思慕手腕上,她与许新年之间的隔阂便像被彻底拆除,情意日渐深厚。一天夜里,天色已近黄昏,街市灯火初上,许新年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府。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一路说说笑笑,谈及童年趣事、家中长辈,也偶尔提到未来日子会如何过。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王府巷口。按理说此处一别便可各自回家,然而两人站在原地,却谁也不愿先开口道别,只觉得时光过得太快,若能再多走一段路,该多好。
沉默片刻,王思慕忽然想起什么,睫毛一颤,佯装恍然道自己好像不慎将一件随身小物落在了许府,若不尽快取回,怕要惹得家中长辈责问。许新年如何不懂她的心思,当即表示要陪她再走一趟,将“遗物”取回。于是两人又折返许府,一番寒暄后才恋恋不舍地走出门口。谁知一到路口,那份不舍又悄然涌上心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转身。王思慕灵机一动,又找了个理由,说是刚才取东西时似乎又落下了别的物件,两人只好再次折返。就这样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五六趟,许府门前的灯笼都要熄灭了,两人的脚步却依旧不愿停下。
一旁跟随的婢女起初还觉得好笑,后来却被反复折返的路程折腾得脚都发麻,只能暗暗扶着门框活动脚踝,气恼之余又不敢上前打断这对小儿女的好事。她看着自家小姐与许公子在昏黄灯火下的身影一同拉长,又缓缓重叠,心中虽酸,却也知道,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在乱世中还能有如此温柔的时刻。这一夜的来回,走散了两人的拘谨,却也无声无息地将两颗心越拉越近。
再说客栈屋顶之战。李妙真与楚元稹在屋脊上你一招我一式,招式凌厉,内力激荡。两人武道境界不相上下,一个以剑气刚猛见长,一个以身法诡谲著称,打得屋瓦纷飞,夜空中时而闪过内力碰撞的火花。围观之人愈聚愈多,议论声远远传开,连附近巡夜的官兵都不敢贸然靠近,只怕误闯高人斗法的场域。楚元稹一击重掌落空,踏碎屋瓦半片,虎口微颤,心知对方并非泛泛之辈,心中既有战意,也生出几分敬重。李妙真同样感受到对方真本事,不由得暗想,若非在立场上有天壤之别,两人或许真能做一辈子的性情好友。
就在胜负难分之时,一道清喝声从街巷另一头传来。上官小柔带着几名巡逻的缇骑赶到,抬头便见有人在屋顶打得天翻地覆,她身为负责京中治安的统领之一,怎容有人在城中心头胡作非为?上官小柔身形一掠,跃上屋檐,手握令牌,冷声喝止,按规矩先是亮出官身,再当场给予“红牌警告”,预告两人若再不收手,便要以扰乱京中秩序的罪名拿人。谁知李妙真与楚元稹战到酣处,一时收势不及,内力激荡间余波四散,将上官小柔也卷入气浪之中。
上官小柔被逼得连退数步,脚下屋瓦碎裂,衣袖被划出一道裂口,臂上隐隐传来刺痛。她原本就性子刚烈,被无辜波及,更是满心怒火,却也知道自己贸然插手两位高人之战,难免讨不了好,只得止步在屋檐边缘,按住剑柄,冷脸看着两人渐渐收招。待局势稍稳,她便不再久留,心知这等高手交锋,既已被她看在眼里,便是与魏渊职责相关的大事。当即压下心中不快,转身带人急匆匆赶往镇北王府所在的方向,要将刚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
夜色下的魏渊府邸一片寂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上官小柔一路疾步入内,将屋顶之战的经过简要陈述,言简意赅,却带着亲眼所见的震惊与警惕。魏渊静静听完,眉头微蹙,目光深幽。就在她说到两人交手间 faint faint 透出的某种异象时,魏渊忽然心有所感,伸手一拂案上符册。一瞬间,屋内气机翻涌,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金刚怒目的法相,面容狰狞,双目怒睁,仿佛察觉到天地间有不祥之事即将发生。这金刚法相一向只在大变将至或大敌当前之时才会现身,如今主动显露,令魏渊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一连串看似独立的事件——临渊战的旧案、被抹去名字的统领、宫中失踪的密宝,以及江湖高人频频现身京中——正悄然编织成一张巨网,一场席卷朝野的大事,已经在暗处悄然拉开序幕。
天域法相异象再临人间的那一日,京城上空金光翻涌,宛如一片凝固的神域,天穹被撕开一道缝隙,一尊不可名状的巨大神影缓缓浮现。李妙真御剑当空,长发飞扬,率先踏破云层迎战,她法器齐出,雷霆如雨点般砸向那尊法相,却如泥牛入海,不见丝毫波澜。楚元纵横沙场多年,此时也不敢怠慢,执枪破空而上,枪势如龙,劲风如刃,在云霄之间与那金色神影交锋数次。可恐怖的是,不论两人攻势如何汹涌,落在法相身上都仅剩余波,连让它晃动都做不到。短短数息,李妙真真气衰竭,只能借剑光倒飞而回,脸色苍白;楚元的长枪震得虎口生生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淌下。两人无不在心中骇然,在这天地间屹立不倒的天域法相,仿佛不是凡俗修行者可以撼动的存在。败局既定,却更像是为接下来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拉开了序幕。
远在司天监内,监正静坐高台,手中执棋,目光透过窗棂,仿佛能看到云端以上的景象。他本是在与人对弈,却迟迟没有落子,棋盘上黑白相持,局势微妙。旁边的司天监众人察觉到天地气机紊乱,纷纷神色凝重,惊道天机大乱。然而监正只是凝视着那枚棋子,仿佛那是一条延伸至未来的命运之线。他已经察觉到天域诸神的视线落向人间,也知道那尊法相并非单纯的威慑,而是预示着某种早已埋下伏笔的变故。他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该如何在诸天之手伸向凡尘前,抢得一线生机?又该如何将那一枚关键的“棋子”推至正确的位置?他轻轻捻动棋子,眉宇间尽是深邃难测的忧思。
与高天之上的神威相比,人间的感受要直接得多。大奉境内,大地细微震动,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正缓慢按压整片疆域。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无数凡人本能地从心底滋生出恐惧。所有男人只觉膝盖发软,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双膝跪地,像是面对某种天生就需要顶礼膜拜的存在。这种压迫并非普通威势,而是天域法相随意逸散的神性,足以摧毁凡夫俗子的意志。许平志也被笼罩在金色的光波之中,身体不住颤抖,冷汗顺着面颊滑落。但即便如此,他仍强行咬牙挺住,嘴唇发白,却仍死死记着自己身为男子的骨气,一把拉住身旁的许七安,颤声提醒:男儿膝下有黄金,宁愿整个身子趴在地上,也不可轻易屈膝跪地。他这一句嘶哑的提醒,仿佛在金色光波压迫下燃起的一点微光。
许七安此刻也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凝神屏息,拚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天域法相传来的声波,仿佛不只是震荡耳膜,更像是直接在魂魄上敲击的钟声,每一次回响,都在撕扯他的精神。他闭上眼,努力隔绝周遭的喧嚣与恐惧,将所有心神内敛,默默运转体内气血与真气,让那股无形的冲击一层层被削弱。时间在此刻拉长为漫长的一瞬,当他终于睁开眼时,笼罩在他身上的声波竟完全消散,如同潮水退去。他站得笔直,没有下跪半分,那一刻,他甚至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能在神性威压之下保持清醒与清醒的意志,只隐约感觉体内有某种力量在悄然苏醒。
与此同时,在那一片金色混沌之中,有人影自云外而来。那不是凡人,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修行者,而是天域法相背后真正的“真人”降临。此人身躯被金光遮蔽,看不真切面容,却有一股凌驾于世间一切制度与权柄之上的超然气息。他自高天俯瞰人间,一眼便锁定了许家所在方向。对于他们而言,下凡并非为了震慑凡人,而是另有要事——他们察觉到神殊的气息再度在尘世浮现,便准备顺势下凡,将那位曾经的神佛带回天上。毕竟神殊一旦脱离掌控,对天域而言,是无法忽视的变数。于是金光破云,真人的神念一路直贯许七安所在之处,人间与天域之间的距离,在他的目光下仿佛不复存在。
在真人神念将要降临之时,司天监中静坐的监正微微抬头,他当然知道这位天域使者的来意。为了避免双方立刻在凡尘撕破脸,他仿佛早有准备地抬手,轻轻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定的瞬间,棋盘化作桥梁,他的神识悄然延伸至金色混沌,与那位真人在无形的层面上对视。“天域访客既至,何不坐下对弈?”监正以近乎闲话家常的语气出声。天域使者稍作犹豫,却终究停下急切的脚步,在气机层面同监正对坐,一局看不见的棋局就此展开。监正从容解释:如今神殊留在人间,对天域其实未必是坏事。当年神殊流落人间,是因那一件丢失的宝物牵连,而如今,那件宝物流落何方,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在真相尚未彻底明朗之前,若强行带走神殊,很可能打乱既定布局,甚至诱发更难以收拾的变故。
监正语气平静,却句句有力。他提醒天域使者:凡事需从长计议。若真要带走神殊,不如待宝物现世,再作最后决断。天域使者沉默良久,显然在衡量其中利害。监正并不急躁,只继续落子,如在棋盘,也似在命运之局。终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域真人选择暂且收敛锋芒,留下一句“待宝物现世,再论神殊去留”,便让神念渐渐消散。天上金色光芒略有收敛,人间的压迫也随之减弱几分。监正望着棋盘,轻叹一声,知道自己不过是拖延了一段时间,并未真正解除危机,但对此刻的大奉来说,这段时间却是无比珍贵的缓冲。
皇宫之中,皇帝同样抬头目睹了法相重现的一幕,他远没有监正那般从容。天域法相仿佛随时都能越过皇城,把他的皇权踩入尘土,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大奉天子,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他整日召集近臣,命人催促司天监找能人异士,希望有人能出手,驱散这压在国土之上的阴影。就在朝堂人心惶惶之时,采薇姑娘悄然入宫,向皇帝开口,借一个人。皇帝愣了一愣,随即联想到朝中和江湖诸多高手,心中一个个名字掠过,皆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可采薇淡淡摇头,否定了他所有猜测。直到她报出那个人的名字,皇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一个在皇帝看来不过刚露头角的年轻人,距“能与法相相抗”这种高度差了不知多少。他既震惊又怀疑,但想到这是监正授意的决定,只得按下疑虑,当场允诺。
此时的许七安,尚不知自己已经被卷入一场远超自身格局的风暴。他正悠闲地在家中忙活着一件稀松平常却极有仪式感的事——请画师来给全家画一幅全家福,还半开玩笑地让画师以天上的那尊法相为背景,好显得“气势恢宏”。家里一片热闹,叔叔婶婶脸上带笑,长辈们难得有这种被郑重记录的机会,就连小辈也难免有些兴奋。就在这温馨时刻,打更人小柔匆匆赶到,带着皇宫急召的口谕。许七安只得放下尚未完成的全家福,整理衣冠入宫,心里还在想着画稿的事,却没料到,这一趟将把他彻底推向世人目光的中心。
入得殿中,许七安朝皇帝行礼,本以为不过是例行汇报或是查案之事,结果听到皇帝要“命他劈开天域法相”的时候,腿直接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若说之前远远看着那尊横亘天际的法相,尚且只是“脊背发凉”,此时听到要自己去劈开那东西,他只觉得人生忽然失去了颜色。以他自知之明,手中不过几分修为,哪能跟那种带着神性威压的巨灵相比?心中惶恐之余,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可能:监正是不是已经察觉到神殊就藏在他体内?否则怎么会点名选中他?若真如此,那他此行根本不是什么“以凡人之力对抗法相”,而是要借神殊的力量一搏。他一边在心中胡乱猜测,一边在皇帝面前艰难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宫中出来后,许七安心中依旧没底,立刻去见魏渊。魏渊听完他的叙述,眉头微蹙,却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仿佛早已知道监正会有此安排。魏渊深知此事的艰巨与凶险,却也明白监正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点名要许七安去“劈开法相”,那一定有他看中的某种潜力,或某种隐藏在他身体里的秘密。魏渊没有轻易否决,也没有给他空泛的安慰,只是冷静分析眼下的情况,并鼓励他趁这几日尽可能搜集与佛门、与法相相关的功法与典籍。许七安抱着“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的心理,马不停蹄地翻查史书与功夫图册,搜寻任何可能帮助他对抗佛相的线索。可令他沮丧的是,历朝史书对天域法相的记载多是模糊一笔,真正的对抗之法寥寥无几,仿佛在告诉他:凡人根本不该与那等存在为敌。
回到家中,许七安迟疑再三,还是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完整告知了叔叔婶婶。他本想轻描淡写,却发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松带过”。许平志听到这任务时,整个人险些没坐稳。他自诩也算见过风浪的人,可面对“劈开天域法相”这样的差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没底。更何况执行任务的还是自己的侄子,一个年纪不算大、在他眼里还带几分稚气的小辈。婶婶听得脸色发白,既骄傲又惊惧,眼圈悄悄泛红。全家人表面上为了不增加许七安的心理负担,只能强作笑颜,说着“你小子天生命硬”“监正都点了你的名,准有道理”等等宽慰之词,甚至半开玩笑地赌他能在法相面前“出个大风头”。可在这些轻松话语下,家中每个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带上担忧,仿佛在替他提前承受可能到来的不测。
另一边,长公主悄无声息地来到司天监,与监正对坐下棋。棋局之中,她旁敲侧击地谈起“斗法之人”的选择,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疑虑。以她对朝局与江湖的了解,监正点名许七安,无论从资历还是实力来看,似乎都像是一着极冒险的“险招”。她质疑,这是在用一个年轻人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然而监正落子如常,丝毫不见动摇,只淡淡地道:有些局势,只有“看起来最不可能”的那一枚棋子,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左右乾坤的作用。他坚信,许七安就是那样的存在。话音未落,司天监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竟见临安公主带着许七安匆匆而来。
许七安原本想借这次见面,劝说监正重新换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哪怕推杨千幻、李妙真、楚元上去,他都觉得比自己靠谱。可一踏入司天监,见到长公主也在场,他瞬间改了主意。这种场合下再去表达自己的畏缩与退却,不仅无济于事,恐怕还会在两位“重量级人物”心中留下难以挽回的印象。更何况,他隐隐也明白,既然监正已经做出决定,再去争辩多半也不会改变结局。木已成舟,再怎样挣扎,不过是给自己增添羞愧而已。于是他把原本准备好的“换人请求”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恭敬行礼,听监正平静地交代一些看似平常、实则含有指引意味的言辞,从对局的棋势,到备战的心态,无不暗含提醒。许七安走出司天监时,心里的惧意并未消散,却隐约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天域法相依旧横亘在京师上空,金光漫漫,仿佛永不退去的阴影。朝廷却并未选择掩盖消息,而是由官府亲自贴出公告,宣告三日之后,将举行一场斗法盛会,由打更人许七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天域法相出手。此告一出,满城哗然。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场作秀,凡人怎敢言“斗法相”?也有人怀着期待,觉得既然是监正点名,必有惊人之举。摊贩、书生、江湖客、官吏,人人议论纷纷,京城自上而下仿佛被一股紧绷的气氛笼罩。与此同时,杨千幻得知此事后,心中极不服气。他自视天资绝艳,一向把许七安看作晚辈后进,哪能接受这种“风头被抢”的现实?他决定抢先一步,在许七安登场之前就“劈开法相”,以证明自己才是天下间真正的天之骄子。
杨千幻说干就干,不愿再有片刻等待。他提刀立于高楼之巅,一身衣袍猎猎作响,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仰头望向那尊天域法相,深吸一口气,浑身气劲鼓荡,身形一闪,便如流星般冲天而起。楼下围观的百姓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经越过层层屋檐,直逼天穹。他的刀势在空中凝聚,刹那间天地色变,云层被拉出一道长长的裂痕,仿佛要用一己之力刺破那层笼罩大奉的神性屏障。杨千幻的这一跃,不仅是对法相的挑战,更是对天命的叫嚣。在所有人仰望的目光中,他带着不服输的骄傲,与人间即将到来的大劫,一同划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