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幻一心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佛门法相,扬名立万,证明自己这些年来的苦修绝非浪得虚名。斗法开始之时,他自信满满,法器符箓轮番上阵,身法如鬼魅般穿梭,屡屡试图从法相防御中撕开一道口子。可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残酷,几番交手下来,非但没有撼动法相分毫,反而被巨力震得气血翻涌。一次对轰中,他被震飞出去,在众人哄然惊呼中,结结实实来了个“嘴啃泥”,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杨千幻向来自负,哪里受过这种当众出丑,心中既是羞恼又是不甘,斗法结束后,他带着满肚子的委屈与疑惑,怒气冲冲闯入司天监,要和监正理论,为何自己的推演与结果截然不同。
司天监的监正正在推演星象,被杨千幻叨叨不停地追问得头疼不已。杨千幻一会儿质疑天地气运,一会儿怀疑观星术有误,甚至怀疑监正故意隐瞒关键之处,总之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监正原本就不喜这些聒噪之辈,他神情淡漠地听了片刻,便不耐烦地挥袖,将杨千幻整个人连同他那一肚子的牢骚一并从殿中“请”了出去。杨千幻被一股力量从殿门掀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个四仰八叉。他站在司天监门外,望着紧闭的殿门,心里的不甘化成更重的执念: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再战法相,一雪今日之耻。
距离这场闹剧过去几日,京城却热闹了起来。一纸邀请送到许平志手中,邀请他参加一场由达官显贵主持的斗法盛会。平日里,他不过是京中一介小武夫,常年与刀枪兵器为伍,哪里轮得到他踏入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因此,当得知可以携家眷一同赴宴时,许平志既受宠若惊,又隐隐兴奋——这不仅是见识世面的机会,更意味着许家或许能借此往上攀一攀。他利落地收拾一番,带着许夫人和孩子们盛装前往,心中既有忐忑,也怀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宴席设在权贵云集的华丽府邸,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仆从穿梭来往,衣香鬓影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夫人落座后,很快就看见了昔日求助过的秀禾姐。那时许七安锒铛入狱,许夫人抱着救子心切,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门低声下气地求秀禾姐帮忙周旋,如今再见面,身份氛围已大不相同。秀禾姐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阴阳怪气与轻蔑,似乎仍记得那日许夫人的卑微。然而,当她瞥见座位的安排时,脸色瞬间就挂不住了——许夫人的座位竟比她更靠前,甚至离主位更近一分。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让她的优越感瞬间崩塌,当场脸色铁青,强撑出来的笑容愈发僵硬。
许夫人虽察觉到对方脸色变化,却并未多言。她早年吃过许多苦,知道人情冷暖本就如此,当初低声下气求人的窘迫不必否认,如今能端端正正坐在比对方更靠前的位置,也只是命运的另一种回旋。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此番宴席对许家意味着什么。她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平志,见他坐得端正却又有些局促,想到他这些年在武职上摸爬滚打的艰难,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也在心里默默盼着,今天能有贵人看中许家。
随着宾客陆续到齐,宴席上出现了许平志以往只在传闻里听过,却从未有幸亲眼见过的朝廷重臣。那些在坊间故事里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镇守京师、战功赫赫的魏渊。许平志远远看着,难免心生敬畏。他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与这些大人物攀上点关系,哪怕只是让对方记住“许平志”这个名字,对家族今后的发展也大有裨益。权衡再三之后,他鼓足勇气,端着酒杯,殷勤上前,替魏渊添茶斟酒,口中客套寒暄,既想表达敬意,又试图找机会多说两句。
魏渊身为重臣,久经沙场与庙堂风浪,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位武夫的拘谨与用力过猛。他并未露出不耐烦,只是淡淡一笑,礼貌地应酬几句,却没有真的与之深谈的意思。许平志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态度并不排斥,却也绝非主动示好。他心里暗自叫苦,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些不合礼数,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显得唐突失分,只得忙不迭地告退,握着酒杯回到座位上时,后背已微微见汗。即便如此,他眼底的光芒却没有熄灭,只是默默记住了魏渊的神情与语气,将这一遭尴尬当成今后待人接物的教训。
就在此时,一个小插曲打破了席间略显拘谨的气氛。许七安的小妹妹玲月早已被桌上的点心与水果勾走了目光。她瞧见魏渊桌案上堆满了色泽鲜亮的水果和蜜饯,远比自己这桌来得丰盛,童心驱使下,她轻手轻脚地溜到那边,顺势钻到了桌子底下。等众人发现时,小姑娘已经被魏渊一把抱起,端端正正坐在他的腿上。玲月年幼,粉雕玉琢般的脸上满是好奇,既乖巧又不怯生,伸手去拿那一盘她看中的蜜饯。魏渊看她可爱,大笑着亲自替她剥水果,神情间少见地柔和下来。
远处的许平志眼见这一幕,心里直打鼓,暗道女儿僭越,坏了规矩,若是惹得大人不悦,就不是简单几句赔罪能过去的事。他刚要起身过去接人,却被一旁的大女儿轻声按住。许七安的大妹从前受过魏渊照拂,知道这位镇北侯并非面如寒霜的严酷之人,而是颇有分寸又颇重情义。她安慰父亲,提醒他魏渊平日里多番照顾自家哥哥,如今见到许家的小妹,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越矩就发怒。果然,魏渊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任由小女孩在他膝上盘坐,还偶尔问她几句家常,那股杀伐决断的威势在这时淡了下去,让旁观者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斗法未起,宴席上的人事布置却暗藏玄机。在王思慕的刻意安排下,文武百官并非随意落座,而是有意将一些人物摆在能够“碰出火花”的位置上。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王贞文与许平志二人的桌案相邻。王贞文身为朝廷重臣,位高权重,平日里为无数朝中豪强、世家之人所围绕,而此刻却与出身并不显赫的武夫同处一隅,若说其中毫无深意,未免让人难以相信。
许平志起初并不知晓这层用意,只觉得身侧坐着的文官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从容。他悄悄挪近几步,小声打听哪位才是首辅大人。待得旁人含笑指给他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离传闻中的首辅如此近在咫尺。许平志愣了片刻,旋即露出有些拘谨却坦率的笑容,憨厚地说道自己的“犬子”与首辅大人的女儿实在有缘,年少时还曾有过几面照面,言谈间隐隐透出几分撮合之意,颇有些乡下老父亲那种朴拙直接的心思。
王贞文见多识广,自认阅人无数,朝野之中打小算盘、藏机心的人,他看得多了。可眼前这位许平志,一脸真诚,话里虽然带了几分攀附意味,却少了那种圆滑老辣的劲儿,更像是实心眼儿的父亲,为儿女婚事操碎了心,却说不出华丽辞藻,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打听、探路。王贞文看着他,心中又好笑又无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家”话题,只得以含糊其辞的客套回话,既不点破,也不表态。对面这位武夫的憨态,却在他心里留下一点印象——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外,能遇到这样单纯的人物,反倒成了罕见。
待宾客落座完毕,外头场地上的呼声已然越来越高。今夜的重头戏并非宴饮寒暄,而是斗法——要与佛门的佛相一较高下。众人纷纷向外倾身远望,想提前看一眼今日的主角。坊间早传今日将有惊天之战,许多人是慕名而来,迫不及待想见证一场足以流传京城的盛事。人群的期待在喧嚣声中攀升到顶点,杯盏碰撞,议论四起,每个人都在猜测今日的获胜者会是谁。
在众人议论声中,许七安的心却始终悬着。他非常清楚,自己今夜面对的不仅是佛门佛相,更是全城百姓的目光与名声。以他眼下的底牌与修为,要想战胜佛相并非易事,甚至可以说胜算渺茫。若此战失利,失败的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辱,更可能连累那些对他抱有期望的人,让他彻底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正因如此,他心底的紧张几近绷成一根弦,每一次有人提起这场斗法,他都像被针刺了一下。
所幸,临安在此刻出现于他身边。与外界的喧嚣不同,临安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她把自己珍藏的诗集交予许七安,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娇纵,多了几分真挚鼓励。她建议他上场时不必刻意做作,而是坦然以诗入阵,登临佛相之时高声诵诗,用字句与气魄去压住场子,借此凝聚自家气势,也感染在场观者的情绪。那一刻,许七安心里被这份信任击中,他默默将临安的话记在心里,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等到真正踏上场地,佛相高耸在前,梵光沉沉,威压如山。许七安每往前走一步,心头的压力就重上一分。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在脚尖踏上佛相的一瞬,按照先前与临安的约定,朗声开口诵起诗来。诗句铿锵,声如洪钟,在佛音缭绕之中别具一格。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观众,被这份从容和气势所折服,不知不觉跟着节奏在心中吟诵。场下有人开始拍案叫好,继而越来越多的人挥臂呐喊,为他鼓劲助威,嘈杂的呼声犹如潮水,将他的名字推向新的高度。
就在这气势攀升之际,许七安陡然陷入了佛相的幻境。眼前世界骤然扭曲,斗法的场地、熙攘的人群、辉煌的灯火都渐次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人生画卷。幻境中,他不再是这个世界的许七安,而是回到了现代社会的“自己”。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开始,他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看过去:蹒跚学步时对世界的好奇、少年时代课桌前的枯燥与叛逆、中学年少时那段懵懂却以失败告终的恋情,萦绕在心头的遗憾与自责,都如流水账般重演在他的眼前。
镜头往后推,人生到了压力山大的中年。他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奔波,为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家庭责任疲于奔命。职场上的挤压、人际中的算计、亲情与理想之间难以两全的拉扯,一点一滴都化作压在肩上的无形重石。他在加班后的夜路上孤独前行,怀疑过自己选择的意义,也在某些微不足道的瞬间获得短暂的喜悦;他看着父母渐渐老去,看着年少时的伙伴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看着曾经的热血在琐碎中被一点点磨平。这些场景并非轰轰烈烈,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再往后,光影继续推移,他看见了暮年的自己。生命走向尽头,病榻成为常驻之地,昔日的壮志豪情,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平静如水。他躺在病床上,身旁或许有家人、有旧友,或许只有寥寥几人陪伴,但无论热闹或冷清,终点都只属于他一个人。幻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追问:这样的一生,有没有意义?从牙牙学语到白发苍苍,从憧憬未来到面对死亡,人所经历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那些失败的感情,那些未竟的理想,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快乐与大悲伤,汇成的这条人生河流,是不是不过是一场虚空的梦?
许七安在幻境中沉默良久,仿佛真的花了一生去回顾自己的一生。他看到婴孩时无忧的笑,看到了少年追梦时的执着,看到了中年人被生活打得遍体鳞伤后仍旧咬牙前行的倔强,也看到了年老时对往事释然的温柔。哪怕那段失败的恋情令他心碎良久,哪怕中年时的压力差点压垮他,哪怕病榻之上,他感觉生命像一支燃尽的蜡烛,但他依旧在很多时刻真切地笑过、爱过,渴望过未知,也畏惧过失去。这些体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独一无二的“他”。
即便幻境中的他已至迟暮,身体衰弱,难以起身,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心底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活着本身,就有意义。意义并不来自某个宏大的目标,也不一定非要由别人来评判,而是藏在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的片段里。童年的欢笑、少年时为一场考试拼尽全力的夜晚、中年为家人奔波时那句“不辛苦”的谎言,以及老年时在黄昏里轻轻叹息的满足,这些都是生命的纹理。失败和痛苦固然让人难过,却也正是它们,让“活过”这件事显得分外珍贵。
在这一刻,他仿佛从幻境中抽身而起,不再单纯以输赢评判一段经历,而是把目光放在“过程”本身。每个阶段都有遗憾,也都有收获,若只盯着结局是否辉煌,人生大半时间就都成了等待。可如果愿意承认,哪怕是跌倒、是失恋、是压力重重的挣扎,都构成了“我曾真实存在过”的证据,那活着便不再是一场被动承受的苦旅,而是一段虽然崎岖却值得珍藏的旅程。许七安在幻境深处,默默接纳了那段平凡又曲折的现代人生,也接纳了“失败”与“不完美”本身。
当他再度抬眼,佛相的幻境逐渐消散,斗法场地的喧嚣声再一次灌入耳中。那一刹那,他的心境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对胜败的执念固然还在,但不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而是成为驱动他全力以赴的一部分。他明白,自己此刻站在佛相之前,不仅是在为荣誉而战,更是在为“活得有意义”这一答案而战。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在幻境之中完成了一次对生命价值的审视与肯定。带着这种在生死与岁月中淬炼出来的笃定,他重新握紧手中的力量,朝前踏出一步。
天域使者再次降临时,许七安只觉得眼前一花,熟悉而又陌生的天地在瞬息之间铺展开来。那是一方以意识为土壤、以记忆为星辰的幻境,山河虚无却又纤毫毕现,脚下踩着的每一寸泥土,仿佛都源自他少年时走过的街巷与荒野。天域使者立在不远处,身形被无边光辉笼罩,面容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超然。他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居高临下地宣示神威,而是缓缓开口,抛出那个一再重复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声音回荡在幻境里,像洪钟大吕,又似耳畔低语,直逼心灵深处。许七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心绪微乱,他并非未曾思考过命运与人生,但当话题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被抛到眼前时,他还是有片刻的茫然和无措。
短暂的混乱过去,他在幻境中静静伫立,目光掠过远山与虚空,仿佛透过这虚假的天地,看见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从京城里籍籍无名的银锣打更人,到卷入庙堂风云的关键人物,他经历过生死、背叛、牺牲,也肩负过超出常人的重担。最初,他只是本能地活着,想护住许家残存的一点温暖;后来,他为朋友、为同袍、为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民众而战。人生意义是什么?他并没有哲人口中那些飘渺玄虚的答案,但他隐约明白,自己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从不是因为看透了意义,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渐渐活出了意义。随着这份认知在心底生根,他原本迷惘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精神前所未有的专注。在这如同生死轮回般的幻境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困在别人的舞台上任人摆布的小卒,而是有资格、有能力,去反击命运设计的人。
幻境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组。每一世的末尾,天域使者都会重复那个问题,仿佛永不疲倦的审判者,而许七安也在一次次“临终”的边缘,被迫面对自身的恐惧与执念。起初,他只是勉强应对,用一些看似圆融的答案敷衍过去;可随着轮回不断叠加,他逐渐察觉,这场斗法不仅是身法与术法的较量,更是一场灵魂层面的攻防。到了后面,每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到这一世的尽头,反而不再惊惧,而是主动来到天域使者身边,与之展开一场又一场关于“活着”的漫谈。他不再只是被询问的那一方,而是将自身的疑惑、体验、顿悟不断抛出,在一次次对话中,反而愈发精神焕发,生机勃勃,仿佛走向死亡的不是他,而是那一成不变、试图将一切简化为“意义”的提问本身。
到后来,局势悄然逆转。在一个又一世的边缘时刻,许七安忽然换了个角度,他盯着天域使者,目光沉静而锐利,反客为主地发问。他问:“吃饭有没有意义?呼吸有没有意义?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看似幼稚,却如同尖锐的细针,扎进那原本笃定不疑的存在心里。若说人生必须先确认意义才能开始,那人之初的啼哭算不算错误?若一切行为都要追问意义,那维系生命最本能的进食、呼吸、醒来,是不是也要被质疑?天域使者一时语塞,他的“审判”逻辑第一次撞上了现实的壁垒——许多事情,本就不是因为找到了意义才去做,而是在做的过程中,意义才逐渐被赋予。三问之后,天域使者那原本坚定的三观开始动摇,立场出现不可逆转的裂隙。他对自身存在的使命、对这场斗法的正当性,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这份动摇,在幻境的法相之上显露无遗。那原本坚不可摧、代表天域威严的法相,光辉开始黯淡,轮廓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许七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机会,他并未急于挥刀,而是在精神上加重了那一点“怀疑”的力量。天域使者越是自问,法相的稳定就越是受到冲击——因为这具法相,本就是其信念与意志的延伸。当根基出现缝隙,外在呈现的“神圣”自然也不复完整。最终,在天域使者目光迷惘的瞬间,许七安如同顺手摘果般,轻而易举地一刀劈下,那曾经如同天穹般压迫的法相,轰然崩裂。于旁观者看来,这是他无比轻松的一击,可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明白,这一刀,是在无数次轮回、无数次问心之后才得以落下。法相破碎的刹那,一缕温润的光芒凝成玉色,在虚空中化作一柄精致的小刀,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幻境崩塌之时,下界的观战者们终于从压抑中解脱。白鹿书院内外人声鼎沸,学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位同辈以凡人之身,撼动了天疆的规则。许平志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震在原地,直到确认许七安确实成功,这才喜极而泣。这个一向在族人面前端着长辈架子的男人,竟一时忘了自己不过是小小武夫,当场伸手抓过身旁首辅大人的衣袍,胡乱擦起眼泪来,惹得周围噤若寒蝉,却又无人忍心出声打断。临安站在角落,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眼底的忧虑被一抹骄傲所取代。她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从虚空中返回,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他终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甚至超越了这天下大多数人所能想象的高度。许七安得胜而归,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翻开了新的篇章。
当意识重归身体,许七安缓缓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白鹿书院的一间静室中,窗外竹影婆娑,书卷馨香依旧。他下意识地抬手,发现那柄在幻境中劈开法相的小刀静静躺在掌心,质地温润,玉色内敛,仿佛一件出尘古物,而非凡俗器具。就在他琢磨其来历时,司天监的监正现身书院,与白鹿书院的大儒一同来到床前。监正目光在小刀上停留片刻,道出一个令众人侧目的事实——这是一件镇院之宝,是白鹿书院数代相传的刻刀,曾经参与过典籍的刻印,铭刻过亚圣之言。临安当初送给许七安的那把剑,与这刻刀一脉相承,背后牵扯着的是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默契与布局。劈开法相的并非许七安一人之功,而是书院积累的儒道之力、司天监深藏的术法,以及他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命运气运,共同交织后的结果。
这一切很快传入皇宫之中。景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属下禀报消息,眉心微蹙。他不明白,一个出身微寒、不过银锣出身的打更人,凭什么能轻描淡写地劈开天域法相。随后,值守宫人将观战之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细节一五一十转达:那柄刻刀曾经沾染亚圣之力,在漫长岁月中累积浩然之气,而许七安身具真龙气运,是天选之人,恰好将这股沉睡的洪荒之力完全激发。他在那一刻,不仅借用了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力量,更像是成为了亚圣意志的暂时承载者。听到“天选之人”“调动亚圣之力”等等字眼时,景帝心底的警惕骤然升起。在这个人人必须俯首称臣的天下,如果有人可以在某一刻凌驾凡俗秩序,甚至有机会对皇权构成威胁,那绝对不是他可以轻易放任的存在。他对许七安的忌惮,不再停留于一个有功臣子的范畴,而是隐隐将其视作不可轻忽的变数。
与皇帝的戒备不同,司天监的监正和白鹿书院的大儒则是另有考量。二人曾就此事进行过一番颇为深入的议论:如今许七安锋芒太盛,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隐于朝堂角落,这样的存在必然会进入帝王的视线,而帝王的视线里,容不下一个比自己更耀眼的“人”。景帝不会轻易放手,但他们也不愿看着一个可以改变局势的后生被扼杀在半途。因此,监正与大儒在暗中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既然此子已经踏上险途,那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他撑起风雨,护送他走得更远一些。无论是出于对天下大势的判断,还是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他们都没打算袖手旁观。
朝堂之上,景帝在沉吟之后,迅速作出决断。他准许许七安的请求,赐封爵位,让这位出身不高的打更人一跃踏入侯爵之列。表面看去,这是对功勋的奖赏,是对其护国之功的肯定。然而就在旨意颁下不久,他又紧接着下达第二道圣旨,命许七安即刻启程,彻查震动天下的“血屠三千里”案件。理由冠冕堂皇——许七安法力高强,又与司天监、白鹿书院关系匪浅,办事起来可以调动多方力量,极为方便。可稍有心思的人都明白,景帝既是在用难案来试他,也是借机将这个锐气正盛的后生暂时支出京城,一方面消化其功勋声望,另一方面也能借这一路风浪看清他的本性与底线。对许七安而言,这封爵与差事,是恩赏,也是枷锁与试探。
消息传至内宫,临安得知许七安即将远行办案,心里既为他的前程欢喜,又忍不住生出隐隐不安。她不顾宫规,急匆匆地想要出宫送行,却在途中被婢女拦住。婢女低声转告贵妃的命令——有关临安为探望许七安而亲入白鹿书院一事,如今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若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行,势必让流言愈演愈烈。为护她名声,贵妃下令禁足府中,不得再行轻举妄动。临安心知母妃一片好意,却仍不甘心,她换上婢女的衣饰,压低头,悄悄从内廷偏门溜出,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离开前见上一面。于她而言,名声固然重要,可若连“送你一程”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那从今往后,这心境怕也难再如往日般纯粹。
而在宫外,自从许七安斩佛相之功传开,许家冷清多年的门户忽然热闹起来。各路权贵频频登门,送礼不断:工部侍郎夫人亲自挑选的珠钗,工部尚书及其他诸司官员托人送来的珍玩字画,短短几日间,许府的厅堂被各式精巧宝物装点得光彩照人。等许七安回到家中,看到这一片“荣光”的景象,非但没有得意,反而面色古怪。他提着几件礼物,跑去质问叔父许平志和堂弟许新年:自己昏迷许久,这群人非但没专心照看他,反而忙着与这些权贵周旋,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许平志理亏,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把目光投向许新年,示意由他来解释来龙去脉。
许新年见状,无奈叹了口气,将事发当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日他与父亲去书院探望许七安时,临安公主已经先一步守在床边。她卸下华服,只着简单常服,却亲自动手,为昏迷不醒的许七安擦拭额头、整理被褥。见许新年端来热水,正要为许七安换洗毛巾,她却坚持要亲自来做。房中两名男子顿时成了无用的陪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临安见他们僵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许新年与许平志对视一眼,只觉再待下去,既妨碍公主照料,又落得尴尬,更怕被外人看见引起非议,只能悻悻离开。说到这里,他感慨万千——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临安对许七安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是真正在乎他的安危冷暖。
许七安听完,也只是轻轻点头,并未在这份“殷勤”上纠缠。他看问题向来务实,很清楚皇室出身的临安背后意味着何等风浪,因此不愿将过多心思放在情感的推演上。他随即话锋一转,提及自己向皇帝讨要爵位一事,坦言其中另有深意——不仅是为自己谋一个立身之本,更是在为许新年的未来铺路。许新年与首辅王贞文之女情投意合,真心难得,可现如今许家的门第与王家相去甚远,若无爵位加持,这门亲事无论是从礼法还是世俗眼光来看,都难免被视作高攀。若他能封为侯爵,许家的身份立刻水涨船高,与首辅一系也算勉强门当户对,不至于被人一口否决。许新年闻言,心中又感激又苦涩,一边为堂兄的用心良苦动容,一边却为最近发生的一件糗事暗暗叫苦。
他想到那晚在白鹿书院,许平志酒酣耳热、口无遮拦,在一位看似普通的老者面前大谈自己对朝政与权贵的看法,自以为妙语连珠、知无不言。谁知那“老头”竟是当朝首辅王贞文本人。此事被揭穿后,许新年几乎能想象王家对此作何观感——一个未来可能成为自家亲戚的长辈,在尚不知彼此身份时,就当众扯着首辅衣襟抹眼泪,又在他面前肆意高谈阔论,这可真算不上好印象。许平志获知真相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掉出来。想到自己在那位老者面前的种种“豪迈”表现,他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许新年叹道:恐怕王家小姐的婚事,此后要难上许多了。不过,天意难测,也未必就此断绝,一切还得看许七安的后续表现,和朝堂风向的微妙变化。
几日之后,在许家静谧的院落中,两道截然不同于凡俗气息的身影悄然降临。那是来自天域的两位使者,他们踏入院中时,周遭空气微微震荡,仿佛连风声都被压制下去。许七安立刻意识到来者不凡,还未开口,其中一位名为“度苦”的使者已抬手虚点,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一瞬间,冰凉与炽热交织而来,一股久违却又熟悉的意志从他体内深处苏醒。那是神殊——曾经震撼天下的存在,也是被封印寄养于他体内的强大灵魂。随着这股意识的缓缓复苏,神殊断断续续地回忆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和被镇压的缘由,但记忆仍有巨大的缺口。他的元魂不全,如同断臂之人尚在疗伤,只能先依附在许七安体内继续休养,等待那残缺的一部分重新归位。
出于对许七安这段时间照顾与承载之恩,度苦选择打破天域使者一贯的冷淡与克制,向他透露了一些隐秘情报。当初将神殊渡入他体内之人,正是巫神教中的灵慧师。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个隐而不显的惊涛骇浪,一旦神殊完全复原,灵慧师极有可能亲自出现,将许七安带往一个更危险、更复杂的棋局中央。度苦言语间不带半分夸张——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许七安真正安全的地方,反而是这座风雨欲来的都城。这里有白鹿书院与司天监的庇护,有监正与大儒的暗中运筹,相较天下其他地方,更不容易沦为某一方势力的囊中之物。临别之前,度苦将一些注意事项简明扼要地叮嘱清楚,包括如何稳定神殊的状态、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常征兆。话音落下,两位使者的身影仿佛被风一吹,轻轻一晃,便从院中消失无踪,只留下夜色愈发深沉,以及许七安心头那股对未来的清醒与沉重。他知道,劈开法相并不是终点,而只不过是踏入更大风浪的起点。
深夜的司天监一片静谧,走廊里只剩下风声和灯火在摇曳。许七安伏案翻阅卷宗,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思却早已飘回到穿越那一日。他记得自己带着一头雾水的灵魂落入这具躯体,紧接着便被粗暴地押入大牢,成了即将押赴云州的犯人。当时的他不过是个倒霉的胥吏,哪想得到命运早已暗中布下重重棋局。那桩案子破获之后,他侥幸逃过被流放的命运,却又阴差阳错再次踏上去往云州的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囚犯,而是押解嫌疑犯的大奉铜皮铁骨的武夫。
云州的风比京城更冷。彼时的许七安站在驿站外,正打量着将押解回京的要犯,尚未来得及细想这趟差事的蹊跷,便被突如其来的杀机笼罩。那人头戴斗笠,斗篷掩体,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如幽灵般自夜色中现身。他没有与许七安多言,只在短短交手之后,强行将一股庞大而狂暴的力量——神殊的残躯与意志——灌入许七安体内。那一瞬间,他的经脉似被烈火焚烧,骨骼仿佛被铁锤敲击,痛到意识几乎崩溃。然而更让人不解的是,那神秘人并未取他性命,只留下满腹疑团与濒临失控的力量,隐入夜色之中。
当时的恐惧与困惑,如今在卷宗纸页的沙沙声中重新浮现。许七安把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从穿越后的入狱,到破案获赦,再到云州遭遇神秘人,一点一滴串联起来,逐渐勾勒出一张看不见边界的大网。巫神教的慧灵师想要他死,却总在关键时刻“留他一命”;他们处心积虑把他推向云州,又似乎极其忌惮深入大奉腹地,像是一只隔着河伸爪撕咬的猛兽,不愿踏上对岸。他不由得想起监正那若有若无的注视——也许巫神教真正畏惧的,不是大奉的军队与朝堂,而是坐镇云鹿书院、掌控天机的那位老人。
他翻卷宗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小柔。小柔端着茶盏站在门口,看着许七安彻夜不眠,眼底既有担忧也有感慨。她悄声说起前几日的魏渊,大奉的战神在书案前一坐就是整夜,翻阅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吩咐她再去内阁和锦衣卫那里调取更多与“血屠三千里”以及云州、楚州相关的案卷。原来不只是他在追查那股暗流,魏渊早已在更高处布局,试图从纷繁复杂的旧案与密报中,找出那只操控局势的手。
心中疑团越积越多,许七安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死紧。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出身寒微的小人物,为什么会成为如此多势力的焦点?为什么巫神教既要利用他,又要杀他?为什么魏渊、监正、甚至皇帝,都在盯着他的每一步?卷宗翻到一半,他索性合上书册,借着夜色悄然去了魏渊府邸。魏府灯火未灭,大门紧闭却并不拒人千里。守门的兵士见是他前来,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放行——许七安清楚,这里面有魏渊的暗示,像是在告诉他:有些事,是时候摊开来谈一谈了。
两人没有以君臣、上下的身份见面,而是像旧友一般对坐在案旁。酒壶很快打开,夜色被烛火分割成明与暗。许七安以打趣的口吻,提议玩“真话大冒险”,看似轻浮的游戏,却藏着试探与逼问。他先发制人,直截了当地问起多年前大奉到底“丢了什么”,以及那神秘莫测的“大奉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魏渊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据实以告——大奉的国运不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气运,更是实实在在的天道眷顾。一旦国运受损,风调雨顺便不再眷顾这片土地,年年歉收,灾荒频仍,百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继而朝政震荡,藩镇割据,王朝便会从根基开始腐烂。
魏渊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命数的冷峻。他告诉许七安,大奉这些年来国运不断衰落,边关战火频仍,朝堂党争不断,表面上看是人事兴衰,实则背后有不可见的力量在蚕食王朝的气数。血屠三千里并非单纯的屠戮之案,而是与国运、与镇北王、与云州和楚州多年来的异动纠缠在一起的一根线。只要顺着这根线往下扯,牵出来的,极可能是压在大奉头顶的一场灭顶之灾。
轮到魏渊发问,他却只提了一个问题,便让许七安心中一沉。魏渊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指许七安刻意隐瞒的秘密——神殊。他不但说出了神殊的存在,更准确地说出那一晚在云州驿站发生的一切,包括神殊进入许七安体内的时间、地点与对手的大致身份。那一刻,许七安仿佛被人剥开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魏渊目光之下。他原以为这件事隐秘非常,自己遮掩得滴水不漏,可在魏渊眼里,不过是一枚被暂时放任的棋子。
他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连装糊涂都做不到。魏渊既已道破,便说明这件事不止他一人知晓,背后还不知牵扯着多少目光。想到皇帝日前对他态度的微妙变化,想到朝堂上那些或善意或试探的询问,许七安心里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担心神殊这条暗线有一天会引来灭顶之灾,担心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连皇帝对他都开始提防,今后只怕再难有清静日子。
魏渊却并未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逼问更多,而是淡淡地劝他不要被恐惧牵着走。他指出:在这盘大棋里,所有人都可能是棋子,但棋子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弱者任人摆布,强者却有资格谈条件。若许七安能尽快提升品阶,跨入更高境界,就不再是任人牺牲的卒子,而有可能成为能够左右局势的车、马甚至大子。与其困在恐惧中,不如集中精神修炼,把握每一次变强的机会。只要实力够强,哪怕被卷入风暴,也不至于被一口吞没。
两人谈到夜深,直到宫中内侍持灯而来,才打断这场若真若戏的对话。圣旨自宫门而出,穿过层层院落,最终送到许七安手中。景帝在旨中为许七安特设子爵爵位,以表彰他在多起大案中的功劳,同时任命他为此行的主判官,七日后启程前往楚州,彻查震惊朝野的“血屠三千里”案。表面上看,这是封赏与重用,换在任何六部官员身上,都足以令其欣喜若狂。可许七安在读完圣旨后,背脊却涌起一阵冷汗——楚州案牵连的是镇北王,牵动的是北方军权和边关布局,这样的浑水,岂是说下去就能全身而退的?
他隐约明白,这一纸爵位,也是枷锁。朝廷给了他身份与权柄,同时将他推向风暴中心。只要调查镇北王,就意味着触碰王权与军权的敏感神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圣意难违,他既不是天真的少年,也不是毫无骨气的懦夫,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仍只能咬牙接受。离开皇城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照着魏渊的提示去了云鹿书院——在那里,有另一个站在命运更高处的人,或许早已为他准备了什么。
云鹿书院依旧清冷,学子朗朗读书声在远处回荡。许七安站在书院石阶前,心里七分忐忑三分期待。他以为监正会像传说中的仙人那样,随手赐下能劈山断江的灵兵神器,为他即将面对的风暴添上一层保护。可当他见到监正老人,收到的却只是一本厚重的古籍,书名四字——《大荒拾遗》。古朴的书皮散发着淡淡墨香,翻开后,里面除了大量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古篆与符号,仿佛出自另一个时代。
许七安翻看良久,越看越是头疼。他看不出这本书与兵器、护符有何关系,更想不明白监正为何偏偏在此时,将这样一本难懂到近乎折磨人的古籍塞给他。无奈之下,他只得去问同在书院求学的许新年。许新年只略知一二,说这本书与司天监渊源极深,乃是某位前代监正整理“大荒”遗闻时留下的残篇,既是记载,也是钥匙。但具体如何使用、如何修行,他却一概不知。监正既未多作解释,自然也是暗示:该参悟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夜深了,书院渐渐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将许七安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独自翻阅《大荒拾遗》,一遍遍地琢磨那些古怪的字句与图纹,脑海里不断回闪过神殊残躯、巫神教秘术、国运之争、天机推演等碎片。就在他几乎要被枯燥内容逼疯的时候,某一行文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他意识深处的一扇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从心底升腾而起,让他有一种“矛塞顿开”的错觉。
顺着那股灵感,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符咒,抽出一张,按书中某种隐秘的排列与口诀点燃。符纸燃烧时,火焰无声无息,却在瞬间勾连了书中的某种禁制或阵法。下一刻,《大荒拾遗》书页之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形的元气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将许七安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他只觉得浑身经脉被清凉与炽热交替冲刷,每一寸骨肉都在重塑,武道修为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速攀升。
那种感觉仿佛鱼得水、鸟临风,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在那片元气的海洋中,隐约看见自己体内蛰伏已久的神殊残躯,那股时常让他如芒在背的狂暴力量,此刻不再是无序的暴动,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秩序所牵引,逐渐与他的血肉、气机产生共鸣。他意识到,《大荒拾遗》不止是一部古籍,更是连接大荒遗脉、驱动天地元气的奇门秘器,而他则是在一步步学会,将神殊那高不可攀的修为,缓慢而谨慎地融会贯通。
与此同时,远在宫中的临安公主却被关在华美却冰冷的寝宫内。她被禁足的消息早已传遍宫闱,侍女与太监行走间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夜色刚至,便有暗探悄然潜入宫中,将外头的消息低声禀报——许七安今日得闲,不仅没有去拜访任何权贵或同僚,竟然跑去勾栏听曲。听到这里,临安再也按捺不住,猛然一拍案几,茶盏翻倒在地,碎片四溅。她杏眼圆睁,质问婢女到底外头怎么回事,语气里有被冷落的愠怒,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她身为公主被囚宫中,他却在外头逍遥风流,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一夜,宫中灯火未眠,临安在怒中带着几分失落反复追问探子详情,而探子们只敢战战兢兢地回话。她嘴上指责许七安不省心、不懂轻重,心底却清楚,这个男人即将踏上的路,注定不会是只听曲饮酒的悠闲之旅。他从来都是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越是在他看似轻浮浪荡的时候,往往越有危险在逼近。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将所有情绪化作对婢女的责问,对地上碎瓷的怒目而视。
而此时的许七安,早已收拾妥当,将行李搬上了即将前往楚州的官船。码头的风吹动衣袂,带着河水与离别的味道。许新年和几位叔叔婶婶陪他来到船前,嘴上说的多是家常琐事——路上当心、饮食有度、切莫逞强——却难掩眼中的担忧。许家原本只是京城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寒门小户,如今却有人要以主判官之身,去查问镇北王的大案,这在旁人听来何止是光宗耀祖,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人群中,还有提着剑匣的李妙真,她身侧的苏苏轻盈而立。听说许七安此行是为了调查震惊天下的血案,又与巫神教、镇北王甚至国运纠缠不清,李妙真眼里反而浮现出跃跃欲试的光。她向来行侠仗义,对那种在暗处血洗百姓的暴行深恶痛绝。这一次,她没有高调宣布,只在暗中决定与苏苏同行,一路跟随,必要时出手相助——这件事,既契合她的道心,也与她对许七安那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有关。
在家人面前,许七安尽量装得轻松,笑谈此行不过是例行公差,查明真相便可凯旋归来。他替婶婶接过她偷偷塞给自己的干粮,答应许新年有空一定写信,又安抚叔叔不要为他担心。可当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完,当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登上船时,心里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情绪。他站在船舷,回望码头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的背影随着岸边人潮渐渐远去,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感慨——他喃喃自语,大奉不值得。
大奉不值得他以生命为筹码,去替那些把山河当棋局、把百姓当筹码的权贵善后;不值得他在血与火中摸爬滚打,却仍要提防来自朝堂与宫闱的暗箭。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片土地上不止有贪腐与黑暗,还有码头送行的家人,还有在勾栏听曲时陪他笑骂的朋友,还有被血屠三千里所波及的无辜百姓。或许大奉这两个字未必值得,但那些具体的人,那些他想守住的笑脸和背影,却值得他一次又一次站出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船身微微一震,缓慢驶离码头。风从耳边掠过,卷动他的衣袂,也卷起心底更多难以言说的情绪。许七安抬头望向楚州的方向,知道那里的风波,将远比他此刻想象的更加汹涌。而他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次选择中活下去,在棋局中不断挣扎,直到有一天,不再只是任由驱使的棋子,而是有能力打翻棋盘的人。此行之后,他的命运,大奉的命运,都将踏入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关口。
临安听到婢女禀报,说今日一早许七安便要启程前往楚州查案,此去前路未卜,处处皆是凶险,她只觉心口一紧,连绣鞋都顾不得换,就提着裙摆一路奔出宫门。宫里人只见堂堂公主脸色发白、眼神倔强,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临安一路乘马车疾驰,车轮压得石板路“咯吱”作响,风从帘缝灌入,却拂不散她心头的惴惴不安——她知道,这一次分别,很可能意味着生死两隔。
等她赶到江边码头,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临安远远便看见一艘大船正徐徐离岸,木桨拨开水波,船头迎风而去。她猛地冲到码头尽头,压抑不住胸中的焦急,大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许七安——!”那声呼唤似乎撕裂了薄雾,在水面上回荡开来。船上将士闻声回望,只见码头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华服轻乱,鬓发微散,正是临安公主。许七安心神一震,原本已渐行渐远的船只,仿佛在这一刻又被牵回了他的目光。
他立刻命令手下停船,急声道:“等我一刻钟!”然而河水有流,船身惯性难挡,就算下令返航也极其缓慢。许七安看着码头上那道焦灼而瘦削的身影,心中一阵躁动,竟有些坐立难安。与其在船头干着急,不如亲自去见。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没有再犹豫,翻身跃上船舷,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纵身跳入冰凉的河水之中。冰水扑面,衣袂尽湿,他却顾不得寒意,只拼命向临安所在的方向游去。
而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临安也没有选择站在原地等待。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旁拴着的小船上,竟亲自踏上船板。平日里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摇橹,就连浣洗衣物都由宫人代劳,如今却不管不顾地抓起木浆,笨拙地划动起来。小船被她弄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偏离方向,一会儿打着转,额头很快沁出细汗,手臂被生涩的动作弄得酸痛不已,但她只咬着唇,死死盯着河面上正向她游来的那道身影。两人就这样各自逆水而行,一个从大船处奋力游来,一个从码头驾着小舟艰难驶近,于茫茫江面上上演了一场笨拙却热烈的双向奔赴。
许七安终于抓住了临安那艘小船的船舷,气息略显急促,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他仰头望去,只见临安正站在他面前,眼尾因奔波与担忧而微微泛红。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河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临安像是憋了许久的话一下堵在喉咙,才刚开口斥责他的鲁莽,又被自己涌上的鼻酸打断。水珠顺着许七安的发梢往下滴,他抬手抓住船沿,借力翻身上船,站稳之后,忽然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勇气:他伸手将临安轻轻揽入怀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来得突然而笨拙,却将两人压抑许久的情绪都点燃了。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见证。许七安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松开她时,认真而郑重地看着临安,重复起当初她自己曾说过的话——“我……不想只是做你的普通朋友。”这一句简单却剖心的话,让临安怔在原地,她先是红了眼眶,继而害羞地垂下眼,却又忍不住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表白的瞬间像刀一般划开了内心那层纸,既疼又畅快。
然而温存终归难久,船只离岸的时辰已经到了。许七安知道自己此行楚州,承担的是责任与使命,不容有半刻耽搁。他只得狠下心来,将情绪收拢,简短交代了几句要临安好好保重,又在她不舍的目光中,重新跃入河水,朝己方战船游回。临安站在小船上,伸手想要留住什么,却终究只是抓了个空。她目送他翻身登回战船,船帆重新鼓起,缓缓远去,直至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临安心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明白这一别之后,他们再见面,不知会是何时何地。
返回船上的许七安,很快收拾好心绪,将刚才的柔情暂且压回心底。脑海中浮现出魏渊此前的交代:此行楚州,朝廷会秘密派出强横的助力,所谓“十二铜人”将随行协助查案。他心里对这份援手颇有期待,毕竟楚州局势复杂,而他虽有本事,却远未强大到只身力挽狂澜。可待他仔细盘查船上随行之人,眼前所见却只有小柔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其他所谓“高手”“铜人”的影子半点未见。
许七安不由起疑,当即命令手下逐间房舱搜查,务必确认船上所有人的身份与来历。水手和士兵们被折腾得一头雾水,连箱柜都被翻了个遍,结果翻来覆去,只确认了一件事:船上除了他们原本就知道的人之外,就只有小柔这样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随行女子。再打听,才发现“小柔”在某个序列中的排行恰好是第十二位,“十二铜人”四字竟与她毫无关系。许七安心中一冷,暗骂魏渊老狐狸——原来所谓的“十二铜人”,只是被对方打趣戏弄的一句话,他这一路期待的超强援军,不过是一场被巧妙编织的误会。
他站在甲板上,正暗自腹诽,随手抚了抚腰间,却无意中摸到一只香囊。那香囊的纹样精致华丽,绣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香味幽幽,却带着很明显的贵族气息。许七安眉头微皱,心中顿生不祥之感。此前在大奉都城,他就莫名其妙地“捡到”过香囊,每一次背后似乎都牵连着什么隐秘人物。此刻他仔细端详,终于确认这只香囊的主人才是此行真正的大人物——镇北王妃。
镇北王妃竟然秘密藏在这艘船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她身为一方藩王之妻,身份尊贵,理应有仪仗护送、车马成队,如今却悄无声息地伪装登船。许七安心知,这样的举动多半意味不安与危机。他立刻提高警惕,当夜便悄悄叮嘱小柔,让她务必注意周围行踪,不可张扬王妃存在。他分析得极为清晰:镇北王妃的行踪一旦泄露,必然引来觊觎与追杀,而藏在一艘军船上看似安全,实际上却可能成为目标——因为一旦敌人锁定目标,整船人都是活靶子。
话音未落,危机就应声而至。夜幕低垂,江面寂寥,战船在黑暗中缓缓破浪前行。突然,远处暗影中亮起细小的火光,紧接着,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破空而来,像一场倾盆火雨砸向船身。箭矢插入甲板,火星四溅,帆布被点燃,浓烟瞬间弥漫。许多将士还未来得及穿戴甲胄,便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人仓皇奔跑,有人当场中箭倒地。喊杀声、惨叫声与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将这艘原本平稳前行的船瞬间拖入乱局。
经过一夜的苦战与救火,终于等到天色微亮。大难初定,码头上聚集了各部官员,几位尚书身着朝服,神色凝重地指挥手下,将昨夜受伤的士兵一一送至安全的营地和临时医所。码头上血迹未干,焦木的气味混着药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刺鼻。许七安却无暇在此停留,他明白这次袭击的根源在于镇北王妃的行踪暴露。为了把危险从大部队身上引开,他选择只身出追,孤身一人追击魁族,试图从源头上截断这条杀意重重的线索。
指挥官突然离队,尚书们这才彻底意识到昨晚自己拒绝听取许七安建议,是何等愚蠢。他们曾固守旧策,不愿改变行军与防御布置,轻视了暗袭的可能性,结果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如今看着一排排简单的担架抬过,受伤将士呻吟不断,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若是当时采纳许七安的方案,至少可以减少相当多的伤亡。愧疚与悔意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却已无法挽回昨夜失去的性命。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魁族人马依旧穷追不舍,将主要精力放在搜捕镇北王妃身上。镇北王妃深知自身被当成一枚关键棋子的现实,她不愿再次落入敌手,便命令身边婢女换上她惯常穿着的衣裙与首饰,让对方分散视线。几位婢女穿上王妃的衣裳,匆忙离开,试图将追兵引向不同方向。魁族追兵却异常顽强,只要稍有蛛丝马迹,便一路追杀,根本不给这些替身一丝喘息空间。
但这一套障眼法在许七安面前却难以奏效。经历数次生死磨砺,他如今已能娴熟运用望气之术,通过观察一个人的气机、气运流转来辨别真假与身份。他站在高处,凝神远眺,只见天地间气息流转中,有一道气机明显与众不同:既带皇家贵胄的华贵锋芒,又隐含长期压抑后的晦涩与忍耐,那正是镇北王妃独有的气息。他循着这道气机一路追踪,很快锁定了王妃真正的藏身之处,在她即将被追兵逼近时及时现身,将其救出。
获救后的镇北王妃并非一味柔弱,她经历过宫廷与藩王之间的政治角力,此前更被当作质子,在京城中度过数年压抑而戒备的生活。如今终于要被送回北境,距离“回家”近在咫尺,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脱离所有人的掌控,自主掌握自己的命运。因此,在被救出后的不短时间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许七安,而是想方设法逃脱他的监管。
许七安看得通透,却并不急着与她讲大道理。他知道一味拘押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每当王妃借机想要混入车队、躲进民宅或沿小路悄然溜走时,他总能比她更早一步出现在前方,将她“请”回来。第一次被抓回来时,王妃还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与不服;第二次第三次,她开始焦躁;直至第四第五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逃不过这个年轻捕头的视线——对方不仅武力不凡,更懂得人心与局势。被连续抓回五六次后,镇北王妃的反抗意志开始动摇,终究放弃了无谓的逃跑,暂时选择听从许七安的安排。
既然明里护送的队伍已经暴露在敌人视线中,许七安便决定改变策略。他安排官军和尚书们继续按原路线行进,在明面上吸引注意,而自己则带着镇北王妃悄然离队,秘密前往内黄县。他要利用“明暗两线”的方式,一方面保证王妃的安全,另一方面借机调查楚州境内异动的源头。两人一路伪装成普通商旅,又刻意避开主干官道,选择人迹相对稀少的小路前行,使得行踪更加难以被魁族与其他势力掌握。
抵达楚州地界后,许七安深知单凭官面渠道难以掌握所有内情,于是转而去打听地方的私密信息。他前往当地颇有名气的青楼、歌坊,打算从消息灵通的歌姬口中套出楚州最近的动向与隐秘。他未以本名示人,而是借用了堂兄许新年的名号,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然而这些青楼女子与江湖浪人长期打交道,对人的神态与气度极其敏锐。那位楚州歌姬仅仅多看他两眼,便敏锐意识到眼前这位“许公子”与传闻中行事凌厉、名声渐起的许七安十分相似。
她故作不知,表面上仍以“许新年”相称,嘴里却故意提起一件蹊跷事:西口郡在前天突然被封锁,出入道路皆被阻断,连商旅都被强制遣返,而官方并未给出清晰理由。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似在试探他的反应。许七安一面听,一面留意窗外和街上行人的神情,只见往来百姓行色匆匆,神态间多有不安与戒备,显然那所谓“封锁”绝非小事。
为了进一步求证消息真伪,他没有就此满足于一人之言,又刻意换了一家青楼,找来另一位在楚州扎根多年的歌姬,旁敲侧击地询问西口郡的情况。哪知这位歌姬却一脸茫然,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什么封锁之事,当地客人也没有传出类似的流言。两相对比之下,许七安心中警钟大作:同样来自民间消息渠道,却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要么说明有一方在刻意隐瞒,要么说明有人在主动向他放出“假消息”,试图把他往某个方向引。他意识到,这场围绕楚州的风暴,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而自己与镇北王妃,已经置身于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之中。
许七安从西口郡外归来,心里始终盘桓着封锁一事的古怪,便随口向青衣侍从打探:“西口郡不是已经解封了吗,如今城里百姓可还安稳?”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露出一丝紧张或犹豫,谁知那侍从却神情茫然,好像连“解封”二字都未曾听闻,只支吾着说不知所云。许七安心中一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说朝廷下旨解封一郡,此等大事,哪怕是最下等的小厮,也应略有所闻,如今却像凭空抹去一样,再无人记得,这只能说明——这里许多人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随意篡改。想到这里,他暗暗将这条线索记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阴沉的光芒,感觉自己置身的世界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一切都透着诡谲与不真实。
甩开纷乱的思绪,许七安返回住处,却在房间内转了一圈都不见镇北王妃的踪影。桌案整洁,床榻亦无凌乱痕迹,窗棂半掩,透出外头淡淡的日光,却偏偏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皱眉思索片刻,立刻想到王妃十有八九又偷偷溜出去了。镇北王妃被囚禁多年,虽举止仍端庄矜持,但心底终究渴望自由,时不时便会借着微小的空隙出门透气。许七安心里虽有无奈,却也难以苛责,只得略施术法,打算循着她残留的气息去寻人。灵力在指尖流转,他顺着气机朝院后摸去,才刚绕过屋角,便看见一个素衣身影正蹲在屋后的小道旁,面前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原来,这会儿镇北王妃正低头对那几个乞丐说着什么,姿态温柔,眼神怜悯。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打开时,金光一闪,里面装着一颗颗金灿灿的金瓜子。许七安心中一动,认出那正是自己先前“顺手牵羊”得来的财物,原本只是打算让王妃拿一点出来周济穷人,所谓“略表心意”即可,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将整包金瓜子尽数倒入乞丐爷孙二人的破碗中。金瓜子叮当作响,在瓷碗里滚动聚拢,像一小摊阳光落在尘土之间。乞丐老者和那瘦小的孙儿一开始还以为只是铜板碎银,等定睛一看,全都愣住,瞪大眼睛,双手发抖,既不敢伸手去拿,也不敢拒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七安看得直皱眉,走上前轻声提醒王妃:“你可知道,这荷包里的金瓜子在世间少之又少,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你这一整包送出去,相当于送了人家几十万两白银。”他本来也只当是说说,谁知王妃听了却只是微微一怔,似乎对“几十万两白银”这个概念并不敏感,反而不解地看着他:“几十万两……能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吗?”许七安被她问住,思索片刻,才正色回答:“别说他们爷孙二人,便是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只要不胡乱挥霍,这辈子都衣食无忧。”话音落下,王妃这才真正反应过来,恍然般轻吸一口气,目光泛起雾气。她似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随手施舍的分量,却又并不后悔,只是怜悯地望着那对乞丐,仿佛看见了被命运压在泥地里的无数苍生。
那乞丐老者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要跪下磕头,被王妃连忙阻止。王妃温言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叫他们带着孩子远走他乡,找个安稳的小城重新生活,不要再在此处流离失所。许七安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一向精于算计,对银钱价值更是心中有数,可眼见王妃如此不加计较地倾囊相赠,便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一刻,他隐约看见了王妃身上另一种光辉——并非出身、权势和美貌,而是一种对世间苦难真切的悲悯。只是,这样的善意在如今的局势里,未必能换来她自身的安稳。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将这一幕静静收入心底。
天色渐晚,街巷间的喧嚣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夜色将至的凉意。就在这时,许七安遭遇了魅族之人。那身影仿佛从阴影中抽离出来,眸色幽深,带着一丝奇异的魅惑气息。为了查明“血屠三千里”背后的真相,许七安并未贸然动手,而是耐心周旋。他先顺手替对方抓回了两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小厮,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只想做个交易。待对方放下几分戒心后,他又借口将镇北王妃牵扯进谈话,用她作为诱饵,想从魅族人口中套出更多隐秘之事,尤其是“血屠三千里”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方原以为能轻易掌控局面,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无论身法还是修为都远非许七安对手。被逼到绝境之时,那魅族男人索性放弃抵抗,冷笑着道出部分真相:镇北王对所谓王妃其实毫不在意,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容器”。理由只有一个——眼前这个女子体内寄居着罕见的灵韵,只要将这些灵韵一口气吞噬,镇北王便有望突破,自凡俗权贵之身,荣登二品仙阶,跻身真正的强者之列。而若没有这样的灵韵作引,镇北王同样有其他路可走,只需大量吞噬二品术士的气精,一样能够累积到足以冲关的力量。魅族人说到这里,又眯起眼睛,阴测测地提醒许七安“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局势未定,如若他肯当机立断,将王妃献给镇北王,不但可以免去一身麻烦,将来更可能飞黄腾达,官爵加身,享尽荣华富贵。
面对这番诱惑与威胁交织的言辞,许七安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不见丝毫动摇。他既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利诱,也不是不懂其中算计,却从未将镇北王妃视作一件可随手转卖的货物。短短相处下来,那一份柔弱中的倔强、善良中的清醒,都让他难以视若无物。更何况,镇北王所图之事已触及底线,一旦任其得逞,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者在血与火中化作黑炭。许七安不再浪费口舌,只淡淡地让魅族人滚远些,若再敢来扰,他绝不会留情。魅族人在他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多言,旋即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夜色更显阴沉,也让“血屠三千里”这四字愈发沉重地压在许七安心头。
当晚月色如水,街灯点点,许七安故意在外停留了许久,才慢悠悠往住处走。他刻意留出时间,好让自己思路沉淀,也给王妃一个自主选择的余地。推门而入时,他原以为屋里已空无一人,谁料镇北王妃依旧安静地坐在房内,姿态端庄,像一只不敢惊飞的鸟儿。许七安略感意外,却并未点破,只是坐在桌边,语气平和地告诉她:如今他已查明不少内情,若王妃想走,他不会拦阻,她可以随时离开,这扇门对她而言,再不是牢笼。王妃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也有浓浓的迷惘。她轻声道,自幼以来,她从来没真正为自己做过选择——小时候被父母当作联姻筹码,送进皇帝的宫殿,以后又被皇帝视作赏赐之物,转赠镇北王。她这一生,就像一件精致却没有意志的珍玩,被一双双手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从未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说到这里,王妃轻轻苦笑。即便现在笼门打开,对她而言,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她从未学会如何在世间独自生存,从未在宫墙之外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去处,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往何方?许七安听着她平静而压抑的诉说,心中微微一紧,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只好起身去灶间熬了些粥饭,端回来放在她面前,劝她先用些热食,养足精神,再慢慢想后路。正当此时,他腰间佩戴的那面玉石小镜忽然亮起微弱的光晕,一阵细微的震动在镜身流转。他立刻明白,那是李妙真传来的信号——她已抓到关键嫌疑人,对方坚持要亲见许七安,才肯将真相悉数道出。
许七安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拖延。他将情况简略告知王妃,安顿她在客栈中静养,尽量不与外人接触,若有变故可自行离开。随后,他收拾行囊,翻身上马,一路疾驰。为了赶上与李妙真的约定,他几乎不曾停歇,日夜兼程,任马蹄踏烂泥尘,风霜吹裂衣襟。三天三夜,他将疲惫强行压在心底,只凭一口气支撑着往前赶。直到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李妙真暂居的客栈,他才仿佛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被忽然剪断,一头栽在床榻上,刚脱下外袍,便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灯火在房中摇曳,李妙真早已事先联系好的人也如约而至。那人进屋后并未多绕弯子,只开门见山地道出“血屠三千里”一案的大致范围——那片血腥屠戮之地,正是在布政使郑兴怀所辖的区域之内。听到这名字,许七安和半倚在窗边的李妙真几乎同时变色。依照他们此前所得的消息,郑兴怀不是正于宫中当差,甚至时常出入权贵之地吗?若镇压惨案之人真是他,他又怎会安然待在京中?二人面面相觑,均觉此事透着极大矛盾。
见他们疑惑,知情人并不惊讶,只解释说:宫中那个“郑兴怀”,其实是被人换上的假冒之人,真正的布政使早已离开京城,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崖洞中隐居,形同亡命。说罢,他便提出带路,亲自领他们前去相见,以免再生疑窦。一路跋涉,穿过密林,攀过礁石,山风呼啸间,三人终于在一道陡峭的峭壁下找到那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狭窄阴冷,石壁上结着湿润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味。他们弯腰入内,火折子亮起微光,这才看清混乱不堪的洞内,有个人影靠在石壁旁,衣衫褴褛,胡髯拉碴,头发纠结成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官员风姿。
那人正是郑兴怀。他看见有人进来,起初还下意识握紧手边的破旧铁剑,目光警惕,直到听清对方报出姓名,提及“血屠三千里”与护国公,他才如被重锤击中,一瞬间眼神涣散,五官扭曲,仿佛尘封的记忆猛地被掀开。谈及那一天的往事,他的喉咙一阵发紧,双手也微微颤抖。李妙真见状,知道若任由他自行回忆,只会令其情绪崩溃,难以出言说明,便出言安抚,柔声让他尽量不要激动。随即,她施展法术,引导情绪与记忆交织,让许七安与郑兴怀之间建立短暂的共情,把那场惨案以一种更直观、也更残酷的方式呈现在许七安眼前。
共情之中,许七安心神仿佛被拉入另一日的光景。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白日,阳光明亮,街市喧闹。郑兴怀正与妻儿在厅中吃饭,桌上摆着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家人言笑晏晏。气氛刚刚好到极致,外头却突然传来侍卫急切的脚步声。侍卫推门而入,匆匆禀报:城内百姓被护国公以某种名义集中到城门外,声称要宣告诏令。郑兴怀心中一惊,莫名感到不安,当即放下饭碗,急急赶往城门。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前黑压压跪满了百姓,老弱妇孺均在,脸上写满惶恐却又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他疾步上前,质问护国公到底意欲何为,为何要将城内百姓尽数聚拢于此。护国公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不再多言。下一瞬,刀光乍现,长剑出鞘,他身边的亲兵同时拔刀,毫无征兆地向跪着的百姓挥下。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天地,鲜血喷溅,溅在脸上、衣襟上,也溅在城门的石阶上。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无处躲闪,只能在惊恐与绝望中任人屠戮。孩童被一刀斩断哭声,老人被乱刃分尸,女子在尖叫中倒下,转眼间,城门前便成了一片血色屠场。郑兴怀嘶声怒吼,愤然拔剑,却发现敌军早有准备,护国公更是身先士卒,挥刀朝他劈来。
就在利刃即将落到郑兴怀身上那一刻,一个年轻的身影猛地扑上前来——那是他的儿子。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父亲面前,长剑贯体而过,血花飞溅,他却依旧咬着牙,死死抓住护国公的手腕,为父亲争取了一瞬脱身的机会。父子对视的那一眼,带着惊慌、悲恸,却也有决断与不悔。下一刻,儿子就像被抽走骨头的稻草人,软软地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静。郑兴怀几乎被巨大的哀痛撕裂,眼眶涨得通红,喉咙发出如野兽般低沉而绝望的嘶吼。他挥剑反击,却很快寡不敌众,被迫在死里求生中狼狈逃离,眼睁睁看着城池被鲜血染红,百姓成片倒下,而护国公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脸上竟露出一种狂热痴迷的神情。
共情结束之时,郑兴怀仍沉浸在丧子之痛和那一日的地狱景象中,胸膛起伏不定,双眼布满血丝,嘴里断断续续重复着儿子的名字,好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李妙真连忙收回法术,将他的情绪缓缓拉回现实。许七安则久久站立不语,心中翻滚的震撼难以平息。眼前惨案之残酷,比他想象的更甚一筹。“血屠三千里”四字再度浮现在脑海里,已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线索,而是化作无数冤魂和血光,在他心底无声咆哮。
随着郑兴怀断断续续的补充,案件的脉络渐渐清晰:护国公早已暗中投靠巫神教,为了向某种邪异存在献祭,才会毫无征兆地屠戮城中百姓,用血肉铸就祭坛,用怨魂铺出晋升之路。而“血屠三千里”不过是这一巨大阴谋显露在世间的一角,其真正波及范围远比文字能形容的要广。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如此惊天惨案,却在朝野上下几乎无人知晓——那整座城池、那一日的哭号、那无数死亡,仿佛被某种力量生生从世人的记忆里抹去,只留下一片诡异的空白。连德高望重的魏渊,也只是模糊感应到异样,却难以掌握全部真相,这足以说明,出手篡改记忆的势力,是多么强大而神秘。
许七安在这样的真相面前,心中难免沉重。他被郑兴怀的悲恸所感染,也被那一城百姓无声无息被掩埋的冤屈所震撼。他明白,这并非一桩简单的官场贪腐案,而是牵扯到巫神教、镇北王、护国公,以至更庞大、更隐秘的异族势力的大阴谋。死伤无数,却鲜有人知,哪怕侥幸留下的旁观者,也被强行夺走了记忆,只能在漫长岁月里隐隐不安,却不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由攥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凶险,他都要把这件事彻查到底,把被掩埋在血污之下的真相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中,让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重见天日,让那一片被血染红的土地,早日得到应有的清白与公正。
许七安在楚州一役后,明白真正的风暴并未结束。魁首虽杀、血仇已报,但更深、更阴险的漩涡却正从北境向京师蔓延。他当机立断,让李妙真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出消息,传回京城,让朝中能信任的人尽早知晓真相,免得被提前布局、颠倒黑白。与此同时,他自己则留在楚州,寸步不离地守在郑兴怀身边——这位一心为国、却被牵连进惊天阴谋的地方官,是未来揭开真相的重要证人。许七安很清楚,魁族的余党、镇北王一系的势力甚至朝中不知名的黑手,都极有可能打郑兴怀的主意。只要郑兴怀一死,楚州惨案真相便又会被尘封,变成史书中一句“反贼作乱、妖族叛乱”的冷漠注脚。为了不让三十八万冤魂再度被人利用,他必须护住郑兴怀,护住这条关键的证据线。
楚州屠城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满城白骨与残垣仿佛在无声哭喊。镇北王的罪行,已不仅是简单的谋逆或失职,而是触碰了天下人心底线的滔天血债。许七安踏着漫天血雾,提刀御风而行,直奔前线镇北王所在之处。他心知,这一战不只是刀剑交锋,更是人心与正义的审判。从远处望去,天地间血云翻滚,一道狰狞的血灵在天穹蜿蜒,那是楚州百姓被屠杀后积累而成的怨煞,是三十八万条性命在风中凝成的控诉。镇北王镇守边关多年,手握重兵,本应是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如今却成了血灵背后的罪魁。这种反差,让许七安心中怒火与悲凉并存,他知道,今天必须由他亲手结束这一切,否则这片大地永无宁日。
镇北王遥遥望见许七安踏云而来,仿佛仍保持着往日那副镇定从容的姿态。他没有认罪,也没有悔恨,而是高声辩解,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奉的长治久安。他言辞慷慨,把屠城说成不得已的牺牲,把鲜血说成巩固边防的代价。许七安冷眼旁观,心中却看得极为通透:镇北王到死都不承认错误,他口中的“江山安宁”只是遮掩野心与冷血的面具。若真是为了江山,为何要以无辜百姓为祭?他一句冷问,像利刃般刺入对方伪装的铠甲:“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社稷,那三十八万条无辜性命,又当如何安?”这问题不仅问向镇北王,也问向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良知。天地间风声瞬间变得压抑,血云翻滚,仿佛连天道都在等待答案。
面对质问,镇北王并退让,反而更进一步,试图拉拢许七安。他提议许七安与他联手,继续攻打魁族,以此证明自己“为国为民”的清白。他描绘的,是一个“只要胜利、手段可抛”的冷酷逻辑:只要能击溃魁族,只要北境安稳,楚州的血、百姓的死,都能被写成史书中模糊的一笔。但许七安心中明白,这样的逻辑一旦被承认,大奉将再无底线,今日是楚州,明日也可能京城。他手握振国剑,这柄象征王朝气运的宝剑在手中轻鸣,体内的元魂在战意与愤怒中被完全唤醒,神魂与刀意与天地的杀机渐渐融为一体。天穹之上,云层被强大的气机撕裂,许七安与镇北王的身影仿佛被放大,烙印在天幕之中,使得下方无数将士抬头便可清晰看见他们的对峙,宛若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苍穹交锋。
下方的将士们目睹这一幕,一个个面色苍白,心神摇曳不定。他们曾誓死追随的镇北王,一直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在边关以血肉筑长城的英雄。但如今,楚州屠城的真相已如同利剑般插在众人面前:城中百姓死于非命,血灵盘踞不散,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他们的主帅。一些人开始怀疑,一些人仍在坚信,多年的忠诚与眼前的事实激烈碰撞。就在此时,军中也出现了有意挑唆、颠倒是非之人,他们或是镇北王的亲信,或是暗中受命之人,不断在人群中高声喊话,企图把罪行推到魁族头上,把楚州屠城描绘成避无可避的略决策。他们试图让真相在喧嚣中再次模糊,让那些刚刚动摇的将士重新蒙上眼睛。这种混乱,正是镇北王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依仗。
许七安深知,要打破谎言,仅靠言语远远不够。他当众提醒镇北王:振国剑就在此,这柄剑承载着大奉气运,能鉴人心忠奸,如果镇北王真如所言心怀百姓,剑必不会拒他。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只剩猎猎风声。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柄悬在虚空中、散发出淡淡光辉的振国剑,也望向镇北王,等待一个无法被辩解的结果。镇北王此刻进退两难,他若拒绝,便等于是当众承认心中有鬼;若答应,又担心振国剑当场拆穿他的伪装。可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他已骑虎难下,只得装出镇定模样,勉强压下心底的惶恐,迈步走向振国剑,伸手欲握住剑柄,将自己塑造成“问心无愧”的形象。
就在他指尖触及剑身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爆发。振国剑如同被烈焰点燃般爆闪出夺目光芒,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带着决绝与愤怒。下一瞬,镇北王的手被狠狠震开,整个人被那股气机弹得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那并非凡力,而是气运本能的排斥。目睹这一幕,军中响起一片惊呼声,不少将士忍不住后退半步,脸色骤变——振国剑拒人于外,便意味着镇北王早已失去“为民为国”的资格。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柄剑不会无缘无故排斥一个真正的守护者。有人低声道出心中结论,有人则近乎崩溃地怒吼:“镇北王就是屠城恶魔!”这声惊呼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在军心中引发巨大的震荡。
虚伪的神话被一剑击碎,镇北王昔日累积的威望在将士惊惧与愤怒的目光中迅速崩塌。许七安手持振国剑,剑锋指向天际,聚拢全身气血与怒意,一剑劈落,划破虚空,剑光如雷霆般斩向镇北王。这一击不仅是武力上的对决,也是为三十八万冤魂讨还公道的终极宣判。镇北王被斩落于地,气息迅速衰弱,在弥留之际仍不肯认错,反而满是不可思议与愤懑。他怔怔望着许七安,似乎难以接受自己会败在一个“为蝼蚁出头”的后辈手中,口中仍不屑地称百姓为蝼蚁,认为为了大局牺牲一些“蝼蚁”有何不可。这样扭曲的价值观让许七安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冰冷,他举剑结束对方性命,低声反问:“在天地之前,你又何尝不是一只蝼蚁?”这一剑斩的不仅是镇北王,也是那种把百姓当成盘中棋子的旧式傲慢。
镇北王一死,北境战局的最大变数消失,但威胁并未彻底平息。魁族余孽仍在,尤其是那位魁族首领,更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刺。许七安敏锐地意识到,一旦放任魁族首领逃脱,他一定会趁朝局动荡,再次掀起波澜。与镇北王不同,魁族首领背负着族群的仇恨与扭曲的信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下安宁的持续威胁。因此,许七安毅然决定,必须趁着此刻余势未消,将魁族首领彻底清除。他收敛心神,压下体内翻涌的疲惫与伤痛,将所有剩余的力量一点点汇聚在刀锋之上,准备迎接这一场决定魁族命运的决战。他明白,这一刀若斩不下去,将来可能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决战来得极为凶险,却也异常干脆。魁族首领底蕴深厚,身负诡秘术法,阴邪之气翻涌,仿佛与北地阴寒的风雪融为一体。他以仇恨为刃,以血契为盾,本以为在镇北王与朝廷混乱之际,自己可以腾挪腾挤,继续谋划更大的灾祸。然而他没有料到,许七安在楚州一役中,不仅武道更进一步,体内那股来自神殊的力量也在关键时刻苏醒,像一道不可言说的洪流,灌注到他的筋骨血肉中。两人短暂交锋,天地间的杀机陡然提升到极致。许七安没有给对方太多机会,他深知面对这种祸根,任何迟疑都是未来的灾难。所有的气机在瞬间汇聚,落在振国剑上,化作惊世一刀。魁族首领甚至来不及施展底牌,便在这一刀之下身死命绝,连逃亡都成奢望。
魁族首领陨落后,许七安没有让他的残魂散于天地,而是祭出那面玉石小镜,将其魂魄与余留的邪气尽数收摄其中。玉镜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将魁首的影子拉入镜中,封锁在层层禁制之后。这样做并非出于残忍,而是为了避免魁族的怨魂日后再被有心人利用,或在幽冥之中酿成新的祸乱。至此,该死之人皆伏诛,无论是镇北王,还是鲁莽嗜杀的魁族首领,都在这片曾经染满无辜者鲜血的土地上画下了终点。可即便如此,许七安的身心也到了极限,战斗结束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支撑许久的意志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当硝烟散去,李妙真处理完自己负责的一摊事务,第一时间赶来寻找许七安。她所见到的,是一地横陈的魁族鬼魅残躯,阴气已经被斩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凝成阵势。血迹、碎骨、破碎的兵刃交织成一幅骇人的画面,却没有一丝活着的敌人。她顺着杀意残留的方向一路寻觅,终于在一处残破战场边缘,看见了筋疲力尽、仰躺在地上的许七安。他浑身是血,真气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只剩一口气吊在那儿。李妙真心头一紧,飞身上前探查他的伤势,发现他虽未受致命创伤,但体内经脉几近枯竭,若不及时调养,极有可能落下隐患。她不敢耽搁,连忙布置简易的防护,准备将他从鬼门关前一点点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七安才在迷糊中悠悠醒转。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仍是与魁族首领激战的场景——那时体内神殊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强横到近乎令人恐惧,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正是那股力量,让他在绝境中迸发出超越极限的一刀,如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感应体内,却一时间无法确定神殊是否还在,或是在那一战后再次沉眠。他稍稍动了动,身旁便传来温柔的嗓音。苏苏正守在一旁,眉目间写满担忧,她细心照顾着许七安,时不时用自身的手段为他调理气息。与此同时,她还将春风堂的朱阳和杨砚等人叫来,这几位同僚轮流为许七安输送元气,以免他因真气断绝而伤了根本。正是这一点一滴的援手,让他在极短时间内从濒临枯竭的状态中缓了过来,重新睁开了眼睛。
休整之后,许七安强忍着尚未痊愈的伤势,与几位尚书在临时营地中会合。众人围坐一处,面色沉重,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如何将楚州惨案、镇北王屠城、魁族被借刀杀人的真相,上奏给当今景帝。他们非常清楚,镇北王在京中根基深厚,与皇室关系紧密,这些年来以战功立威,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一直是“守边英雄”的象征。如今,要将那位曾被歌颂的大将军定为屠城恶魔,并宣告他是酿成北境惨祸的始作俑者,这对朝廷与天下人心都是一记重锤。景帝究竟会不会相信?会不会认为这是有人构陷?这些问题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说不出的沉重。
有人提出担忧:若景帝不信,他们几人很可能被当成诬陷权臣之人,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更棘手的是,阙永修尚在人世,他身为参与者之一,一旦先一步入宫,完全有可能凭借巧言令色,将黑的说成白的,把楚州屠城描绘成一次“痛心却必要的军略权衡”,甚至倒打一耙,将罪名扣到许七安等人头上。许七安却并未被这些阴霾彻底压垮,他看着诸位尚书,语气坚定而冷静。他说,纵然前路艰难,纵然可能要付出代价,但若连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敢站出来说话,那么三十八万冤魂只会在沉默中被彻底抹去。既然真相掌握在他们手里,就必须试一试,哪怕景帝一开始无法接受,也要给他一个见到真实的机会。尤其是在阙永修还活着的情况下,更不能让其抢先一步进宫,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颠倒是非。
他们商量之后,得出唯一可行的结论:必须抢在阙永修之前面圣。为此,李妙真提出一个建议——让当时亲历边军调动、对北境战况极为熟悉的李将军同行,由他在御前陈述事实,以军人的身份还原镇北王在边关所行之事,避免被人说成是“文臣造谣”或“外人不懂军务”。李将军在军中的声望不低,他的证言无疑能给许七安等人增添几分可信度。众人对此颇为赞同,开始着手安排进京之事。然而,就在临近出发之际,意外却悄然降临。李将军孤身一人留在营中思索良久,终究难以面对自己曾经对镇北王的绝对信任与追随。他一生自诩以军人荣誉为重,如今却发现自己差点沦为屠城帮凶,这份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如山般压在他心上。最终,他选择以最极端的方式承担责任——在出发前夕,悄然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用血写下那份迟来的悔悟。消息传来,众人皆默然无语,这份牺牲让许七安更加明白,这条通向京师的路,不仅铺满阴谋与权力的角力,也踩着无数人的鲜血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