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招远是深圳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这一次,他接到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南方大城市一路跋涉到遥远的西藏牧区,向当地牧民推广“牦牛险”。对公司而言,这是一次探索高原牧区保险模式的大胆尝试;对张招远而言,则像是一场横跨山河的修行。他带着文件、宣传册和厚厚一沓投保合同,坐了飞机又换长途车,再搭上颠簸的越野车,历经高反、寒冷和舟车劳顿,才终于抵达那片蓝天低垂、雪山环绕的高原草场。他望着成群结队的牦牛和散落在山谷间的帐篷,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这些终日与牛羊为伴、与风雪为伍的牧民,会愿意相信一个从城市来、说着普通话的陌生人吗?
真正的考验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峻。为了说服牧民给牦牛购买保险,他挨家挨户登门拜访,白天追着牧民到草场上解释保单条款,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他们算赔付额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张招远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说明:“只要买了保险,牦牛一旦遇到地震、雪灾、生病意外,我们公司就会给大家赔付,减少损失。”可牧民们习惯了靠天吃饭,认为牦牛是老天爷赐予的礼物,一切有天意,不愿意轻易接受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保障。他们只是笑笑,有人礼貌地点头,有人干脆摇头离去,没人真正愿意签字。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资料一次次被拒之门外,张招远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但他又不愿就此放弃。
在众多牧民中,卓玛奶奶尤其让他印象深刻。她在牧区德高望重,一辈子和牦牛打交道,对每一头牦牛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有一头特别心爱的牦牛犊子,取名叫“牛牛”,毛色油亮,眼神灵动,是她寄托希望的小生命。张招远知道,如果能先说服卓玛奶奶,就等于在牧区打开了第一扇信任之门。于是,他提出要给牛牛打上电子耳标——那不仅是保险标记,更能随时监测牦牛的位置和健康状况。可卓玛奶奶一听,要在牛牛耳朵上打东西,立刻脸色一沉,坚决摇头拒绝。在她看来,牦牛耳朵是很敏感的地方,打耳标像是在伤害牛牛,她哪能答应?
为了让卓玛奶奶打消顾虑,张招远陪着她在帐篷外坐了很久。他用最通俗的方式,耐心解释耳标的原理,拿出设备示范,又举例说明如果牦牛走失或遇险,耳标可以帮助快速定位和救助。但所有这些理性的解释,在卓玛奶奶那里都变得苍白无力。眼看软硬兼施都不起作用,他忽然想到远在深圳的小女儿妞妞。那是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处。张招远轻轻从钱包里抽出妞妞的照片递过去,让卓玛奶奶看那个扎着小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女孩。他郑重地向卓玛奶奶保证:“您放心,我对牛牛就像对我女儿一样。耳标不会伤害它,只是保护它。就像我希望有人能在我不在身边时,替我保护我的女儿一样。”
卓玛奶奶接过照片,粗糙的手指在妞妞的笑脸上轻轻摩挲,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柔光。她看着照片,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吃草的牛牛,仿佛在两者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联系。这个从南方来的年轻父亲,说话时眼睛里没有推销员惯有的算计,反而有一种朴实的真诚。沉默了良久,她终于点点头:“那就信你一次,你要好好对牛牛。”张招远长舒一口气,立刻小心翼翼地为牛牛打上耳标,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仅完成了一个业务动作,更是得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夜幕降临,高原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牛粪混杂的气味。牧民们在帐篷前点起篝火,年轻人围着火堆又唱又跳,琴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连遥远的雪山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张招远却没有加入热闹,他穿着单薄的外套,坐在旁边摊开电脑,整理白天采集到的牦牛信息和牧民资料。他一心想着赶紧把数据录完,好为后续的保险理赔打好基础。这时,卓玛奶奶默默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厚实的皮袍披在他肩上。皮袍带着牦牛身上特有的暖意和淡淡的奶香,让他一瞬间从骨子里暖起来。卓玛奶奶笑着招呼他:“别光忙,来,和大家一起唱歌!你也是我们牧区的客人。”张招远抬头,看着眼前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笑脸,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值得,他站起身,笨拙地学着牧民的舞步,在星空下转圈,心头那股遥远的疏离感悄悄消融。
联欢结束后,帐篷外的风更凉了些。张招远钻进自己的临时住所,拿出手机,连上微弱的信号,和远在深圳的妻子与女儿视频通话。屏幕那端,女儿妞妞兴奋地喊“爸爸”,挥着小手要他看看自己新画的画;妻子则关切地问他在高原有没有头疼、有没有好好吃饭。张招远笑着报平安,嘴上说着“我挺好的”“你们放心”,可当镜头扫过外面昏暗的高原夜色,他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夹杂了一丝孤单。他把手机举到窗边,让女儿看看篝火余烬和远处模糊的雪山轮廓:“等爸爸把事情办完,带你们来看看这边的星星,好不好?”妻子听着,眼眶微红,却只是轻轻点头。两个人隔着屏幕倾诉着彼此的思念,短短几分钟,仿佛说不完的话。
就在这平静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打破了牧区的安宁。大地先是发出低沉的轰鸣,紧接着猛烈晃动起来,帐篷摇摇欲坠,牦牛惊恐地嘶叫着四散奔逃。张招远手里的手机剧烈摇晃,屏幕那端妻子的惊呼声戛然而止,他顾不上挂断电话,夺门而出。四周尘土飞扬,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呼喊声和牦牛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牧民们一边安抚家人,一边追着自己家的牦牛往安全的地方赶。张招远什么都顾不得,跟着牧民冲进了慌乱的牛群,嗓子喊得嘶哑,脚也被乱石划破,却始终不肯停下。等到震感逐渐减弱,天色已经泛白,他们忙活了一整夜,终于将大部分牦牛驱赶回来,却仍有六头牦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看着牧民焦急又无奈的脸,张招远没有迟疑,立刻掏出设备,根据已经投保的牦牛信息,第一时间为失踪牦牛的主人上传理赔申请。网络信号时断时续,他就反复尝试,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只怕耽误牧民的赔付时间。他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对这些以牦牛为生的家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财产损失,而是未来整个冬天的口粮和生活保障。与此同时,他也暗暗庆幸,至少已经有一部分牦牛买了保险,那些牧民不会在这场灾难里一无所有。
然而,相比冰冷的数据和赔付金额,还有一个更让人揪心的问题摆在眼前。卓玛奶奶的牛牛不见了。她焦急地在牧场四处寻找,嗓子都喊哑了,却始终没有看到那熟悉的小身影。最后,她带着满脸的焦虑和眼里的泪光,来到张招远面前,几乎带着哀求:“张先生,你帮帮我,我的牛牛不见了。”张招远来不及安慰,立刻答应和牧民们一起上山搜寻。他们顺着牦牛平时的放牧路线,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一边呼喊,一边辨认地上的蹄印和草地被啃食的痕迹。高原的空气稀薄,他们却顾不得喘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牛牛。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懈地搜寻,他们陆续找回了四头走失的牦牛。牦牛们或多或少受了惊吓,有的擦伤,有的跛着脚,但总算是活着被带回了牧民身边。每找回一头,牧民的脸上就多一分喜色,可越到后面,张招远心里的重量却越发沉重,因为始终没有发现牛牛的踪迹。他皱着眉,站在山坡上环顾四周,突然想起牛牛平日最爱去的一片草地。于是,他继续顺着那条可能的路线往前追踪。不久,他在地上发现了一大坨新鲜的牛粪。他蹲下来,仔细察看,犹豫片刻后,打电话给远在牧区协调救援的老牟。
电话那头,老牟经验丰富,只听他简单描述就判断出这可能就是牛牛留下的痕迹。为了确定时间,他出人意料地让张招远“用手摸一摸,看还热不热”。张招远愣住了,下意识地皱眉,但想到卓玛奶奶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咬咬牙,还是伸手摸了摸那坨牛粪。温度还在,他强忍着恶心和难受,告诉老牟“还有些余温”。老牟听完,立刻判断牛牛离他们不会太远,让他沿着这片新鲜粪便继续朝前寻找。挂断电话时,张招远的手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抹不去的气味,可他顾不上清理,只觉得心里的那团火燃得更旺——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本想骑着摩托车继续往更远的山谷赶去,却发现油箱已经空了。无奈之下,他只能背起背包,靠自己的双腿去追逐那一点点线索。高原的太阳炽烈而短暂,白天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傍晚温度陡降,寒气从裤脚和衣领一点点钻进身体。但张招远几乎没有停下脚步,他只凭耳标接收到的微弱信号和地上的零碎痕迹不断前行。等他终于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牛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牛牛侧躺在一处乱石堆旁,身子微微颤抖,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张招远激动地欢呼,脚步一滑差点摔倒,连忙冲过去查看,发现牛牛的一条腿被石头磕伤,已经肿得厉害。
顾不得休息,他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哈扎,请他开车来接自己和牛牛。电话接通那一刻,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松和焦急:“找到了,是牛牛,腿受伤了,你快来。”哈扎毫不犹豫地答应,准备立刻出发。另一边,得知消息的卓玛奶奶也急得团团转,一再叮嘱哈扎务必带上足够的干粮和保暖用品,“张先生找牛牛找了一整天,肯定又饿又冷。”在这个简陋却真诚的牧区里,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一个外来人的信赖与感激。
夜色越来越深,四周的山影在星空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寂静。张招远在乱石间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把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和柴草取出,点起一簇小小的火苗。他靠着牛牛坐下,把皮袍重新裹紧。远处的风掠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望着那满天繁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妞妞——此刻,深圳那边应该已经是深夜,妞妞也许正抱着手机等他视频。为了寻找牛牛,他早已错过了约定好的通话时间。这一念头让他心里一阵愧疚,他轻声对牛牛说起女儿,说起那个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的小人儿。仿佛听懂了他的烦恼,牛牛用大眼睛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歉意和依赖,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高原的夜从来不会一直温柔。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下细雨,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气温骤降,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火堆很快就被浇灭,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另一边,载着哈扎和救援物资的汽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最终因道路塌陷和积水不得不被迫停下。车轮深陷泥坑,怎么也动弹不得。情况危急,哈扎立即遵照老牟的指示,放飞无人机,在黑暗的山谷上空搜寻张招远的位置。老牟则先行返回牧区,请求更多的支援和设备。
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张招远疲倦渐渐涌上心头,意识也有些恍惚。他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牛牛,将皮袍尽可能裹在它身上,任凭冷风钻进自己衣服里。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群狼悄无声息地逼近。他猛地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摸索着去点燃火堆,哪怕只剩下一点余烬也要重新点亮。火光闪烁,他举起燃烧的木棍,冲着狼群挥舞吼叫,拼命驱赶那些在黑暗中游走的阴影。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牛牛,这不仅仅是对卓玛奶奶的承诺,更是对这份工作的尊严与意义的守护。
狼群并没有立即退去,它们在雨幕中时隐时现,试探着靠近,随后又退开。张招远握着火把的手酸痛不已,却不敢有片刻松懈。他不知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终于,无人机在高空划过,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点在雨夜中闪烁,像是远方的灯塔。通过红外成像,哈扎在屏幕上看到了蜷缩在乱石堆边的两道身影——一个人紧紧抱着一头牦牛。哈扎顾不上泥泞刺骨,沿着无人机指引的方向一路奔跑,在风雨中奋力呼喊:“张招远!张招远!”声音穿过雨幕传到他耳边,像是在梦中响起的召唤。
张招远骤然睁开眼,从半梦半醒的惊惧中回到现实。他看到远处晃动的手电光,艰难地抬起手挥动,嘶哑着嗓子回应哈扎。那一刻,他分不清刚才的狼群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威胁,只知道心头那压抑了一整夜的恐惧和坚持,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们很快会被带回温暖的帐篷,但这一夜在风雨和黑暗中守护牛牛的经历,将在他的记忆里深深刻下。」
时间飞快地往前走,一个月的高原岁月转瞬即逝。地震后的牧区逐渐恢复了秩序,散落的石块被清理,受损的帐篷被修补,牧民们又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而这一切背后,多了一层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保障——在张招远和当地同事们的努力下,整个藏族牧区十万头牦牛都陆续上了保险。他背着厚厚的资料,奔波于各个山头和帐篷之间,每一份签字,每一个耳标,都凝聚着无数次解释和沟通,也凝聚着牧民们从怀疑到信任的转变。当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耳边戴着耳标的牦牛在草场间悠然吃草,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终于完成了自己许下的诺言。
临近离开牧区的那天,信号好转了一些,他再次和妻女连上线。屏幕里,妞妞一看到他,立刻兴奋地叫“爸爸”,却随即愣住:“爸爸,你好黑、好瘦啊。”妻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心疼地说:“你看看现在的样子,简直变了个人。”张招远笑着打趣,说这叫“高原版”的自己,还故意转动手机镜头,让她们看看帐篷外欢笑的牧民和成群的牦牛。他指着画面,对女儿说:“你看,这里的叔叔阿姨都在笑,因为他们家的牦牛有了保险,不怕地震、风雪了。等你长大一点,爸爸带你来这里,让你看看这边的天空。”妻子看着屏幕那一端朴实而满足的笑脸,既心疼他的付出,又能从他眼神里看到那种发自内心的踏实。那一刻,她明白,这一趟远行,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差旅,而是让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在高原上找到了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