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辞职后的这几天,公司内部始终笼罩在一股微妙而压抑的气氛里。开放工位上,讨论声此起彼伏,表面上大家还在为新一季的核心设计案忙碌,私下里议论的却都是程心离开的真正原因。有的人惋惜他的才华,有的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对所谓“公款私用”的传闻半信半疑,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在茶水间小声猜测。就在这样的混乱与不安中,吕佳再次抓住机会,她端着咖啡行走在各个小组之间,语气若有若无地补充细节,把当初未经证实的流言添油加醋,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她时而叹气,时而摇头,暗示程心不仅公私不分,还利用公司资源为私人项目服务,话语间透着一种“早就预料到他会出事”的优越感。人们被她带动着越聊越离谱,程心在同事们心中的形象,也在这些碎片化的闲言碎语中一点点被扭曲。
与此同时,设计部的核心成员们对“新设计师”的人选充满好奇。毕竟程心当初负责的是公司最重要的旗舰项目,他留下的空缺,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填补的。有的同事猜测公司会空降一位业内大咖,也有人认为李匆匆会提拔自己人,甚至有野心勃勃者悄悄整理作品集,准备在即将到来的部门会议上主动请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气氛紧张得仿佛要开一场战役,每个人都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人事变动会如何影响自己的前途。就在众说纷纭之时,有人从窗外望见楼下大厅的自动门缓缓打开,李匆匆迈步走进公司,而她身旁并肩而行的,竟然是已经离职的程心。这个画面如同一枚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公司内部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消息很快传遍各个角落,当部门例会开始时,所有人都暗中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的戏码。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匆匆神色平静地走上台,简单宣布了会议议程后,便开门见山地介绍道:“今天的设计方案演示,由程心来完成。”一时间,会议室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不解,有人惊讶,也有人脸色变得难看,尤其是曾在背后参与传播谣言的几位同事,心中更是隐隐不安。程心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微点头,打开投影,将事先准备好的方案一页一页呈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演示的深入,原浮躁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方案逻辑严谨,数据详实,每一个设计细节都紧贴用户需求与市场趋势,从视觉风格到交互体验,都展现出高度成熟的专业判断。程心不仅展示了完整的创意路径,还用户调研数据说明设计决策的依据,连潜在风险和后续可扩展的方向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几位向来自视甚高的主案设计师,不知不坐直了身体,开始认真翻看手中的资料。某个页面展示时,墙上的投影亮度稍稍提高,图表与页面原型清晰地呈现出来,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紧接着是几声真诚的赞叹:“这个逻辑很稳。”“这个动效如果出来,效果会非常好。”最后,当演示结束,先是零星的掌声响起,随即演变成长时间而热烈的鼓掌,绝大多数人用眼神承认——这是一个能让项目扭转面的方案。
见到这种场面,吕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烦躁与不甘。她原以为程心已经彻底离开,再无翻身之地,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更令人信服的作品重新站在众人面前。会议接近尾声时,她突然举手,声音清脆而带着一丝挑衅:“程心方案是不错,可是大家现在更关心的,是你之前那公款私用的事情。你打算给我们一个解释吗?”会议室内的视线一齐投向排,空气再次紧绷起来。吕佳并不满足于此,她又故作无奈地补充:“当然,我也理解,李总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说明你在她心里很重要。只是,如果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问题都说不楚,难免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刻意包庇。”她的话表面上是对制度负责,实则锋芒直指李匆匆。
面对这样的质疑,程心本能想开口解释,却被匆匆一个眼神阻止。李匆匆缓缓站起,语气平静而坚定:“关于‘公款私用’的事情,我已经做过完整调查。既然大家有疑问,我今天就把结果公开说明。”她抬手示意助理切换面,投影上出现了时间线与物流记录、财务报表以及内部邮件的截屏。她逐条说明:当时采购的那台电脑,确实在程心名下使用,但是为了应对高压力渲染任务和系统测试,是项目决算中批准的设备。真正导致误会的,是电脑在运输途中因定制改装而延迟到货,才出现了账目与实际物资不一致的时间差。“所谓‘私自挪用设备’完全是子虚乌有。”李匆匆言不急不缓,“更何况,相关审批流程和签字记录,都在这里。”她指向一页盖有多重公章的审批文件,红章在光影下分外醒目。
会议结束后,员工们三三两两散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讨论少了些戾气,多了几分尴尬和自省。外界似乎稍稍平静之时,李匆匆却没有就此善罢甘休。她向助理交代完工作,转身请吕佳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关上门,隔绝外头的目光与议论。桌上只放着一壶温水和两杯玻璃杯,气氛简单而直接。李匆匆没有绕弯子,先是肯定了吕过去在项目中的努力,然后话锋一转:“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这次,你踩得太过分了。散播那样的谣言,你应该清楚后果。”吕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口,久久不语过了许久,她才轻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自嘲:“你说得对,我就是不甘心。”
原来,吕佳早就到,无论是学历背景、人脉资源,还是职业发展机遇都远远比不上李匆匆。她说自己从小城市独自来到这座钢筋水泥的都市,为了留在这里,什么工作都做过,熬夜加班、不断进修,从没有退路可言。她一个人租着逼仄的单,生病了也只能自己去医院挂号排队,偶尔在朋友圈里发一两句抱怨,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被提醒“要正能量一点”。在她看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小心,却始终看不到多希望。“而你呢,”她抬起眼,直视李匆匆,“家里背景好,自己能力也强,有爱你的丈夫,有稳定的生活。你站在高处说话,自然可以很宽容,很体面。我只是…不想让你赢得轻松。”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可以,我宁愿大家一起难看一点,也不愿看你永远体面得毫发无伤。”言语间,是深深的妒忌,也是处安放的疲惫与委屈。
> 李匆匆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她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吕佳的偏激,既是性的选择,也是环境催逼下的扭曲。“我也不是一帆风顺走到今天的。”她缓缓开口,“只是我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用伤害别人来换取自己的舒坦,最后失去的会更多。”说到这里,她再翻旧账,只是平静地给出决定:不会把事情闹大,更不会向公司人事部门申请开除吕佳,但作为对团队的交代,她必须调离当前项目组,不再核心方案。这个处理既保住了吕佳的饭碗,又所有人传递了明确的信号——错误可以被原谅,但代价必然存在。吕佳听完,眼圈微红,却没有再辩解,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起身离开。随着会议室的门轻轻合,这场围绕程心与流言的风波,也终于在制度与理性中画上句号。
另一边,筑梦家项目组则正经历着场风暴。曾经意气风发的负责人肖克,如今却遭遇团队背刺,投资人与核心成员相继倒戈,他辛苦搭建起来的话语权与掌控力,在短短几天之内被一点点拆解、剥夺。那是一种近乎撕裂的无力感——每天醒来,的不是合作推进的邮件,而是一封封带着审查意味的通知与质询。最终,当尘埃落定时,肖克明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筑梦家的权。这一天,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司,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西装都显得有些松垮。前台提醒他,会议室里有两位来宾已经等了很久,他抬眼看过去,看到门边那对略显局促却努力坐得端正的中夫妇时,心里猛地一沉——那是朱岷的父母。
朱岷曾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之一,如今却因为项目变杳无音讯。肖克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下领带,强打精神走进会议室。简单寒暄之后,气氛很快沉重下来。两位老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文件,其中有银行催收单,也有抵押合同。原来,朱岷在项目最困难的时期,为填补资金缺口,背着家人把老家的房子抵押出去,借下高额债务。如今项目前景未卜,朱岷本人也在外四处奔走、准备南打工还债,而债权方已经多次上门催逼房子若再不赎回,便要被公开拍卖。老人说这些话时,语气诚恳又带着深深的愧疚,仿佛站在对面请求帮忙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儿子。肖克明看着那张张盖红章的纸,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这原本是一群人一起筑梦的项目,如今却要让一个家庭为此承受破碎的代价。
他回想起朱岷在项目初期的热情,那些加班深夜仍在白板前不断推演模型的日子。他无法接受让这对老人流离失所,更无法接受筑梦家从一个承载希望的平台,变成摧毁别人生活的源头。权衡再三,他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陶的号码。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背景声在耳边回响。肖克明平稳而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他愿意出售自己在梦家的全部股份与控制权,以换取足够的资金,先偿还朱岷的债务,帮助朱家赎回老宅。对他而言,这意味着亲手割舍心血,但在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一个家庭是否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根基。这一刻,他从一个失败的创业者,悄然转变为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大哥。
同一时间,经过电脑风洗礼的程心,也在悄悄改变着自己的心境。真相大白之后,他与李匆匆之间曾经隐隐存在的芥蒂彻底被打消。这天午后,他特意路去咖啡机前,认真挑了两杯不加糖拿铁,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李匆匆的桌上:“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语气并不隆重,却真诚而清晰。李匆匆抬眼看他,笑意从疲惫的眼神里渗出来:“是事实替你话,我只不过把它们摆出来而已。”两人的关系在这一杯咖啡之间悄然缓和,不再是上司与下属间冷冰冰的职场距离,而是多了几并肩作战的信任。正当公司的气氛稍稍暖时,网络上却突然掀起一场新的风暴——这一次,矛头指向了沈晶。
一则关于“网红设计师抄袭”的视频在社交平台上疯狂转发,视频制作者将沈晶作品与另一位名叫“小仙女跳跳”的网红作品进行并列展示,配上夸张的字幕与煽动性的旁白,刻意引导观众相信沈晶的设计只是拙劣的复制品。评论区里骂声一片,从人身攻击职业道德的谴责,几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辩解空间。某些营销号抓住热点不断二次加工,将事件渲染得更加激烈,甚至把她过往的生活片段硬生生拼成所谓“黑料合集”。更糟糕的是内部有人趁此机会对她落井下石,郑茜便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位。她以上“维护公司形象”为理由,果断向上级建议与沈晶划清界限,不停止合作,还趁机推动了一纸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把沈“逐出公司”。
下班后,程心无意中刷到这条热度爆表的话题,屏幕上一条条刺眼的评论让他心口发紧。他知道沈晶为每一件作品付出的心血知道她曾为一个灵感夜不能寐、为某个细节反复推敲的认真,绝不可能轻易走上抄袭之路。想到她这会儿可能独自一人面对涌的恶意与誓不相让的舆论,他心一阵刺痛。稍作犹豫后,他立即联系李匆匆,希望能一起为沈晶找一条合理的维权之路。两人很快约在一家律所,与负责知识产权案件的律师面对面沟通。律师仔细看完相关素材后,出专业判断:在设计与创意领域,抄袭与致敬、风格相似的界限极其模糊,单靠视觉上的“相似”很难作为法律层面直接定罪依据。因此,现阶段最紧要的,是系统搜集所有恶攻击与不实指控的证据,包括造谣视频、煽动性文案、带节奏的营销号推文以及有组织的网暴行为,为未来可能提起的名誉与侵权诉讼做准备。“先抓住对方明显违法的一端,用事实和法律保护你们自己。”律师这样。程心与李匆匆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心中逐渐有了方向。
回到公司后,程心心绪难平。他知道,仅凭法律程序的缓慢推进,难以在短时间内转舆论,而沈晶正身处风口浪尖,每多拖一天,她承受的压力就会多一分。那天快要下班时,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光明亮变得有些昏黄。程心独自坐在位前,打开多段相关视频,用专业软件一帧一帧进行对比。他从构图比例到转场节奏,从色彩搭配到动效逻辑,一项项标注差异点,又把发布平台的时间线一一梳理,认真查找“小女跳跳”作品中存在的关键漏洞。随着比对的深入,他渐渐发现,对方作品中某些亮点创意的出现时间明显晚于沈晶的原创内容,只是经过再加工包裹在更夸张的滤镜与文案之中,才给人一种“原版在先”的错觉。锁定这些弱点后,他开始撰写一篇长文,从专业角度拆解画面结构、配色逻辑和创作流程,用事实与数据一步步建立论证链条。为了避免被人肉打扰,他没有使用真名,而是注册了一个笔名账号——“美猴王”。长文发布在一个具有较高专业门槛的设计论坛上,标题平实却坚定,内容条理晰、证据详尽,一行行文字像一束束冷的光,切入那团被谣言搅得浑浊不堪的舆论迷雾。
文章发出后,最先注意到的是圈内的专业人士。评论区里陆续出现了“分析得很专业”“数据路径话”“这波扭转了我的看法”等留言,不少设计师主动站出来表示,以前只是跟风吃瓜,如今看完分析才发现事情远比表面复杂。随着转发量增加篇长文最终突破圈层,被搬运到更多平台上。个夜晚,正在刷手机的童童突然看到论坛截图与转评量暴涨的帖子,惊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边喊一边跑去找沉浸在情绪里的沈晶:“你快看!有人帮你做了超专业的澄!”沉甸甸的压抑像被人从窗边一点一点撬开缝隙,外头的风终于吹了进来。网友的态度开始从一边倒的指责,转为两分化——有人仍然固执地相信原有说法有人在理性分析和新证据面前动摇立场,选择暂时观望。舆论至少不再是单向的鞭挞,这对深陷泥淖的人而言,已是莫大的喘息空间。
沈晶看那篇文章,只用了几秒钟,便认出了里面熟悉的用词习惯与分析风格。“美猴王”这个笔名,更是直接击中了她的记忆——那是程心时期常用的一个网名。她喉头一紧,多日压在心里的委屈与委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原来,即便全世界都在质疑她,至少还有一个人一直站在她这边,并以自己的方式同她并肩作战。她眼眶泛红,却忍住眼泪,匆套上外套,几乎是小跑着下楼,迎向那个即将回家的身影。街灯昏黄,程心正从地铁口走出,鼻尖还残留着室空调的冷气。看见迎面而来的沈晶,他想开口说“晚饭吃什么”,就被她一个用力的拥抱打断。那一刻,所有解释都变得多余,心照不宣的信任与依靠,在拥抱的力道里交织成温热的实感。 p>
晚上稍晚些时候,肖克明和李匆匆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昏暗的楼道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肖明把当天与陶总谈判、决定出售筑梦家股份全过程一五一十说给妻子听,语气平静中却藏着一丝隐隐的不舍与释然。他说明,这笔钱的首要用途,是帮助朱岷父母赎回老家的房子,不让两位老人因为子辈的创业失败而无可归;剩下来的数十万,他打算依照最初的约定,优先偿还程心等当初跟他一起拼过的兄弟们的投资或垫资,让彼此能卸下沉重的经济包袱。李匆匆听完心疼他的同时,也没有多加劝阻,只是坚定地表态:“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支持你。梦想不一定非要依附在一个项目上,只要人还在,迟早会有别的机会。”她的宽容与理解肖克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同一晚,程心和沈晶在家中也做了一个看似随意,却纪念的小仪式。他们点了最爱吃的烧烤摆满一桌,从烤串到烤蔬菜,再配上几瓶冰镇啤酒,邀请肖克明和李匆匆一起过来小聚。四人围坐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窗外是城市霓虹交织成冷色灯海,窗内却被烤串的香味与酒精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他们举杯,谈起这些年来在都市中打拼的种种:为了不断摸索、跌倒又爬起的狼狈,为了情义在关键时刻咬牙撑住的执拗,也为了现实无奈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有时候几句话说着说着,便带上了笑中带泪的味道;有时候需要靠一口啤酒的辛辣,将那些不适合明说的苦涩吞下去。夜色渐深,杯子一遍又一遍地碰撞,像是在彼此见证的上留下细碎而坚定的注脚。最终,酒精的劲在不知不觉间爬上每个人的脸,他们笑得东倒西歪,话越说越散,直到有人撑不住趴在沙发上,才算给这场“告别过去”的聚会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