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办公室里气氛略显紧张,万芳项目的时间节点步步逼近,整个团队都绷着一根弦。李匆匆一早到公司,见程心还埋在图纸和方案里,眉头紧锁,便忍不住走上前去关切询问。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自己之前让程心对客户“多备几套方案以防万一”的提醒,是否反而成了她的负担。面对时间紧、任务重的压力,他担心程心为了履行对客户的承诺,一味硬扛,最后反而无法按时交付,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和口碑。没想到程心抬起头,眼神却很笃定,她坦言自己早在立项初期就根据李匆匆当时的建议,默默准备了不止一个设计方向,从材料选择到空间动线都预留了调整余地。她甚至已经提前完成了备选方案的细化与建模,只等根据客户反馈进行微调便可推送。听到这里,李匆匆心里一松,随之而来的则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感慨。他清晰地记得程心刚来公司时,面对突发情况总是无所适从,如今却能主动做好预案,从容应对风险,这种成长让他既欣慰又有些意外。他看着程心认真核对数据、沉着安排后续对接,不由在心里暗自肯定:这个女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自己时时提点的新人,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午间时分,另一处的生活却在悄然上演着另一种紧张。刘明丽一大早就在家里忙前忙后,特意做了汽锅鸡,汤汁清亮、鸡肉鲜嫩,她小心翼翼地把汤罐装好,拎着保温袋赶到沈晶所在的公司。平日里,沈晶很少在同事面前提及家庭,而这一次,母亲的突然出现极为醒目。保温袋刚放到办公区,氤氲的热气和扑鼻的香味便引来同事们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中不乏羡慕与打趣,更有人惊讶得知沈晶的母亲竟是一位有艺术背景的人,这立刻让沈晶原本低调的家庭形象变得立体了起来。然而,对沈晶而言,母亲的“现身”却有些让她尴尬,她觉得刘明丽大老远拎着汤罐跑来,既累又显得有点小题大做,便尽量压低声音劝母亲:晚上回家大家一起吃就好,没必要特意往公司送。刘明丽却固执地坚持,这锅汤是特意为女儿炖的,营养搭配都想着她来,必须趁热在公司喝掉,回家前不许再吃别的东西。更让人尴尬的是,她当着沈晶同事的面,又一次重申两家人已经决定“分开吃饭”,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仿佛生怕别人误解这个大家庭的边界似的。沈晶一时间无奈,只好苦笑着接过汤,心里却隐隐觉得,这种刻意划分“自家人”和“外人”的态度,让她在同事面前如坐针毡。
公司茶水间里,另一场不那么和谐的对话正在发生。李匆匆出来接水,意外看见靠在墙边的吕佳脸色苍白,一手捂着肚子,显然胃不太舒服。他出于本能的关心,上前轻声问候,顺带提醒她平时要注意饮食,少吃辛辣、定时吃饭,并真诚地提出,希望她能重新回到万芳项目团队中来。他认为吕佳能力不俗,对项目也有经验,如今项目人手紧张,让她回归也是出于整体考虑。谁知吕佳不但没有领情,反而冷笑一声,眼里满是防备与怨怼。她直言自己早看明白了,认定李匆匆在孙总“出事”之前,就已经察觉对方有问题,却没有提前告知她,反而让她当替补去对接,从而把风险都推到她身上,如今再来“好心”相邀,无非是想看她笑话。面对这番指责,李匆匆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清楚事情远没有吕佳想得那般简单,自己在信息不对称和公司立场之间也有诸多掣肘,可这些复杂的考量在吕佳看来,却只是冷漠和算计。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眼前这个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的同事都听不进去,只得悄然把未说出口的话咽回心里。
与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不同,傍晚时分的菜市场却熙熙攘攘、热气腾腾。在沈晶的劝说下,刘明丽拎着大袋小袋的肉菜回到家,脚步间少了些早前的怒气。一路上,她心里也反复打量,最近虽对李匆匆夫妇心存芥蒂,但不得不承认,对两个孩子的照顾,他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送接、做饭、辅导作业,样样不落。想到这里,她积压多日的怨气也消了大半。回到家中,她翻出早就计划好的食材,为了迎接今晚“各吃各的”又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用餐的微妙局面,准备在饭菜上多下点功夫。她记得清清楚楚,女儿从小就最爱吃糖醋排骨,于是特意吩咐曾凡志,帮她从一大堆排骨中,一根一根挑出细腻的小排和肉质更好的精排,准备专为沈晶烹制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那些带骨多、肉少的大排,则被她分门别类,留作晚上的清汤,打算给家里其他人喝。面对妻子的分配方式,曾凡志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低声提醒刘明丽,这样太明显地区分对待,难免会伤了其他孩子的心。可刘明丽却不屑一顾,只回了一句“自家买的东西,当然想给谁就给谁”,言下之意是再自然不过的偏心。她心里笃定,女儿辛辛苦苦在外打拼,回家就该享受最好的,至于其他人,即便同住同吃,在她眼里也只是“顺带照顾”的对象而已。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肖克明则跟着陆向阳穿梭在大街小巷,忙着送外卖。电动车在风里疾驰,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虽然辛苦,但肖克明却久违地感到一种踏实。他习惯了按点领工资、靠固定编制吃饭的日子,如今却要追着订单跑,心里难免有落差。陆向阳骑在前头,一边熟练穿行于车流间,一边耐心地传授他的跑单经验:哪个商圈高峰期单量多,哪条小路更省时间,怎样和店家、顾客打交道才能少些麻烦。歇息间,陆向阳支起简易小椅,在河边抛出鱼线,借着钓鱼的空档与肖克明闲聊起自己并不算顺遂的人生。他说自己年轻时开过CD店,那会儿唱片风靡,生意还算过得去,可没几年互联网浪潮袭来,店铺生意急转直下,最后只能关门止损。后来他转行去开出租车,再到如今骑电动车送外卖,收入时好时坏,日子谈不上滋润,却也能勉强糊口。他提起妻子时,则明显柔和了许多,笑着说自己虽不是本地人,但妻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要再熬一阵子,落户城市的手续就能办妥。到那时,全家总算能脚踏实地地在这座城市扎根,他对这个不算明确的未来充满希冀。听着这些经历,肖克明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人生路,一边又被这种在困境中保持乐观的态度悄然感染。
等到夜幕降临,灯光亮起,肖克明和童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热气氤氲、菜香四溢,看上去颇有“家”的味道。童童一眼扫过,却很快露出失望的表情:桌上虽然有排骨,却只是清炖的,并不是她最爱的糖醋口味。她嘟囔着说今天跑了一天路,早就盼着能吃到糖醋排骨解馋。趁大人们在客厅说话,她悄悄溜进厨房想找碗筷,却意外在灶台角落看见一盘用保鲜膜盖着的糖醋排骨。酸甜的味道在空气里隐隐散开,色泽红亮,分明比桌上的清炖排骨诱人得多。童童以为那是妈妈特意给自己留的“惊喜”,心里涌起一阵被偏爱的小雀跃,便忍不住夹了几块放到嘴里,吃得满嘴油光。谁知这一幕刚好被进厨房拿东西的刘明丽撞见。她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厉声斥责童童没规矩、没家教,不问清楚就乱动“别人的东西”。她说话毫不留情,语气刻薄,嗓门又高,把厨房里那点温度瞬间冲得冷冷清清。童童愣在原地,嘴里的酸甜味一下子变得苦涩无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前脚刚踏进门的李匆匆听到刘明丽尖锐的呵斥,脚步一顿。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带着刺的言辞一针一针扎进孩子的心里,又联想到这段时间刘明丽对他们夫妇的种种怀疑与冷眼,胸口憋闷得说不出话。曾几何时,为了不激化矛盾,他选择对很多事情闭口不谈,把一些真相压在心底,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大家相处习惯了,误会自然会慢慢化解。可如今看来,这种隐瞒非但没有缓和局势,反而像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让每一次冲突都变得更加尖锐。看着童童委屈、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也是一种伤害。情绪在心里翻涌,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不再选择回避和隐忍,转身走回屋内,决定将自己一直隐瞒的一切统统摊开来说,不想再让这个家在误会与猜忌中继续耗下去。
面对李匆匆突然坦白的真相,刘明丽的心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那些她原以为只是自己的猜疑,此刻却一一被证实,其中有些细节更是触及了她最无法妥协的底线——尤其是得知曾凡志也参与了对她的隐瞒,她的愤怒和委屈立刻翻涌到顶点。在她看来,夫妻之间本该相互信任,如今丈夫竟为了顾及李匆匆夫妇的面子,选择对她有所隐瞒,这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被外人轻慢,更是被“自家人”背叛。她眼圈发红,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正当气氛僵到几乎要爆炸之际,沈晶和程心推门而入,一踏进家门便察觉到屋内凝固的空气和格外安静的气氛。她们对视一眼,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对,细问之下才得知原委。沈晶听完,几乎是立刻转身进屋,找到母亲,耐心而严肃地将事情的完整经过从头到尾讲清,丝毫不敢再有任何隐藏。她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这场误会变成难以收拾的裂痕。
刘明丽沉默地听完,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她挥手让程心先离开,不愿让这个“外来”的女孩继续旁听他们家的内部争执。随后,她把曾凡志也叫进卧室,干脆利落地反手关上门,决定一家三口进行一次彻底的沟通。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闭上,将客厅里其他人的呼吸与目光隔绝在外。被排除在门外的程心愣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与受伤。她明白,刘明丽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打心眼里认定,真正有资格参与“家事”的只有这三个人,她始终是那个可以被随时请出房门的外人。她在饭桌边坐下,筷子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她心中憋闷,忍不住小声抱怨命运的不公——明明她为这个家做了许多努力,从照顾两个孩子,到努力融入这个家庭的节奏,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仍旧被轻描淡写地排除在外。李匆匆与肖克明站在一旁,看着程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心里满是歉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毕竟这一切的矛盾纠缠,已经远远超出了简单道歉就能抚平的范围。
卧室里,刘明丽的情绪迟迟难以平复。她一方面被真相刺痛,另一方面又被女儿的态度摇晃,在纠结与愤怒之间来回拉扯。她质问曾凡志,为何要同李匆匆夫妇一起瞒着她,是否早在心里就倾向相信“外人”的承诺胜过自己的判断。言语间,她不止是在追问事实,更是在发泄这段时间压抑已久的不安与怀疑。沈晶则耐心地一次次解释,告诉母亲,李匆匆夫妇并非如她想的那般精于算计,他们在对待孩子、在家庭琐事上的付出,远比她看到的多得多。她劝母亲放下对人心的不断揣测,不要总是从最坏的角度解读别人每一个举动。话说到后来,刘明丽的态度多少有了一点松动,她勉强承认自己或许确实太敏感,反应也过激了些,可心里的刺却并未就此拔除。尤其是提到那份关于房子的口头承诺时,她依然无法完全相信。她直言自己从小到大吃过太多亏,知道纸上写下的承诺尚且可以反悔,更何况只停留在口头上的约定。一年之后,这套房子是否真的会如他们所说那般“顺利过户”,在她看来依旧是充满变数的未知数。即便她暂时按下情绪,与女儿和丈夫达成某种脆弱的平衡,这份根深蒂固的怀疑仍旧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也笼罩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