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格格第一天入职,才刚踏进公司大门,就被前台主管告知必须比正常上班时间提前一小时到岗。她一脸茫然,还以为是对新人特别“关照”,直到同事小美悄悄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详细给她科普公司里那些写在空气里、却没人敢明说的不成文规矩——前台必须提前准备好茶水和会议室,领导的快递要优先签收、分类摆好,午休时不能在大厅玩手机刷视频,甚至连着装颜色都被隐约限制在几种“看起来稳重”的色系里。小美一条条说得认真,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担忧,可肖格格却心不在焉,表面上不断点头,心里却早飞到了直播间,满脑子都是人气主播白絮飞光鲜亮丽的生活方式,仿佛那才是属于她的未来,而眼前的前台工作不过是一段短暂的过渡。她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默默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像白絮飞那样,被灯光、镜头和粉丝簇拥着,而不是困在这张前台小桌后,给别人递笑脸。于是,小美的叮嘱,她一句也没真正记住。
下班时分,公司大楼门口的天色已逐渐暗下来,冷风从街口灌来,把白日的喧闹吹得凌乱。肖格格拖着略有些酸痛的双腿走出大厅,脑子还有点晕——不是因为工作累,而是因为一整天都在幻想自己“出圈”当主播的情节,连实习期考核的要点都没搞清楚。她正准备掏出手机叫网约车,却无意间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戴着口罩、压着帽檐的女孩。那人身形纤细,穿着熟悉的淡色风衣,姿态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气场。肖格格心头一跳,仔细一看,那竟是她一直在直播间里追着看的大主播——白絮飞。对方没有助理,也没有昂贵的商务车接送,只是和普通上班族一样排队上公交车,肩上背着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小塑料袋。人群推搡之间,白絮飞差点没挤上去,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边说着“麻烦借过一下”,一边努力挪到车厢里。那一刻,肖格格愣在原地,先是震惊,接着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情绪——她原本以为主播的生活理应是光鲜耀眼、住高档公寓、出门有车接送,如今现实却狠狠撕开了想象中的滤镜:原来再红的主播,下播之后也要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摇晃回家。然而这种落差不仅没有削弱她的向往,反而让她觉得,那样的生活似乎离自己并不遥远,只要咬咬牙“努努力”,她也完全有可能从普通前台变成屏幕里的主角。她抓紧了手里的包带,心中的愿望更坚定了几分。
另一边,程心和沈晶结束了一天忙碌,却迎来了一顿难以下咽的晚餐。餐桌上摆着两盘颜色微妙、口感更微妙的家常菜——那些都是肖克明在厨房里兢兢业业“试验”出来的成果。沈晶勉强夹了一筷子,咬下去的瞬间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程心也只好面带“欣赏”的笑意,一边安慰肖克明“味道挺特别的”,一边跟沈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终,两人还是默契地放下筷子,商量着出去买点熟食和预制菜回来填肚子。走出小区,便利店和超市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条“求生之路”,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游走,一边随手挑着卤味、速冻食品,一边闲聊工作和未来。正当气氛逐渐轻松下来时,沈晶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跳出“妈”的字样。她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般放慢脚步,在超市冷柜前硬着头皮接起电话。那头,刘明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索,却透着不容含糊的坚决,直奔主题询问:房子过户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沈晶一下子语塞,心虚得不敢直视程心的目光,只能含糊其辞地找各种理由拖延,说最近工作忙,时间对不上,手续部门排队多之类的话。刘明丽显然不太满意,追问了几句,语气越发严厉。沈晶只能连连应承,承诺会尽快处理,才得以匆匆挂断电话。挂断后,她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望着购物车里堆满的预制菜,忽然觉得那一点温馨都被沉甸甸的歉疚压得透不过气来。
此时在远在云山老家的刘明丽,放下电话仍心绪难平。她始终念念不忘那套房子的过户问题,觉得女儿在外打拼辛苦多年,好不容易在大城市有了落脚之地,就应当抓紧落实下来,别让任何人占了便宜。她向来性子强,认定的事很难放下,而丈夫曾凡志则一如既往地温和,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报纸一边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急也没用,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刘明丽听了非但没被安抚,反而越想越堵,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做母亲的焦虑。曾凡志见她眉头紧锁,叹了口气,知道再辩也只会让她更火大,便换了一种方式,提议出门走走,散散心。没想到这一提,反而给 刘明丽 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既然电话里问不清,那就索性亲自去一趟中南市,看个明明白白。她当机立断地说想去看看女儿的生活情况,也算是“顺便旅游”,但言辞之间透着不容商量的决意。曾凡志心里有数,明白这一趟多半不会风平浪静,却又拗不过妻子,只得勉强答应下来。趁着刘明丽进屋收拾东西,他悄悄拿起手机,给沈晶发去一条简短却意味深长的信息,提醒她:你妈要去中南市了,好好准备。
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程心和沈晶原本还算安稳的生活里激起巨大的涟漪。得知刘明丽要“突然来访”,屋里几个人瞬间乱作一团。程心皱着眉走来走去,不停在心里演练各种说辞;沈晶则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脸色发白。大家很快聚在一起紧急商量对策。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现在他们住的这套房子,名义上是“沈晶未来要过户的婚房”,实际上却是程心暂住,再加上李匆匆一家三口也同住其中,一旦刘明丽亲自上门,很难不露出破绽。几番讨论后,反而是一向看起来最温和的程心提出了相对稳妥的方案——先让李匆匆冒充“表姐”,对外宣称房子正在装修,表姐一家临时在此借住;至于家里目前的布局,则可以用“为了方便表姐一家生活,暂时做了调整”来解释。同时,为了避免人多嘴杂,肖格格则先暂时去张曼娅那里住几天,免得多出一个陌生人,更难向长辈交代。这个方案虽然听起来略显仓促,但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似乎是唯一能勉强自圆其说的路子。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没有彩排的临时演出,任何一个人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让辛苦维系的平衡瞬间崩塌。
夜色渐深,临睡前,屋子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程心躺在床边,脑中却依旧处于高度运转状态。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状况,从刘明丽到站后的第一句话,到上楼时的神情,再到她看到房间布局后的可能反应,试图将所有变量控制在可预见范围内。沈晶则躺在另一侧,刷着手机,越想越烦,忍不住开口跟程心抱怨:为什么妈妈总要插手她的人生选择,为什么非要用“房子过户”“婚事进展”这些条条框框来衡量她的幸福。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疲惫和委屈,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程心静静听完,却没有立刻附和抱怨,而是安慰她母女之间再多矛盾,终归还是出于担心。他反而顺势谈起他们两人的未来,语气认真而又兴奋:等这阵风波过去,他打算申请更系统的职业培训,争取在所在行业里升职;沈晶也可以评估一下,是继续在现有岗位深耕,还是尝试换到更符合自己兴趣的媒体相关工作。说着说着,他甚至开始描绘以后如果真的买下房子,要怎样一步步装修成他们心目中的“家”,以及将来可能面对的各种生活选择——是否要孩子、要几个、教育理念如何平衡双方父母的意见等等。对于这些超前而具体的规划,程心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有一种踏实的光。然而一向习惯随遇而安的沈晶,对未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么细,她只感到这些假设像一张张还未摊开的答卷,压得人透不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听着,困意渐浓,话题还没聊完,人已快要睡着,心里的焦虑暂时被困倦覆盖,却并未真正消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程心和沈晶就匆忙起床,一边简单收拾,一边再三确认家里的布置有没有什么明显漏洞。匆匆吃过早饭,二人便开车前往车站人。一路上,车厢里气氛紧绷,沈晶不时偷偷看后视镜,似乎能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紧绷的下颌线。等他们在车站见到拖着行李箱的刘丽和曾凡志时,尴尬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刘明丽对这个“迟迟不肯办婚事”的女婿本就颇有微词,从上车那一起,她话里话外便带着挑剔,不时敲打几句,问到工资收入、晋升空间,又顺势联想到大城市房价飙升、生活压力巨大。她觉得中南市不过是看上去繁华,实则浮躁不安,一再强调还不如老家的云山来得安稳——在那边,即便收入不算高,但有熟悉的亲友、有踏实的单位、有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她趁机向沈晶灌输自己的想法,竭力劝她回家乡发展,凭借之前积累的经验,完全可以在当地电视台谋一份稳定地工作,既体面又安心。程心默默握着方向盘,一面笑着回应,一面感到无形的压力层层压在肩上。直到车子缓缓驶入程心所住小区,停在那幢绿树成荫、环境整洁的小楼下,刘明丽望着眼前宽阔干净的道路和不俗的居住环境,脸色才略微好看了一些,语气也不再那么又冷又硬,只是目光依旧敏锐,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检查”做准备。
上楼推开门,一行人走进这间被临时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房子。刘明丽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眼神从沙发、茶几扫到电视柜,注意到摆放整齐、几乎看不到任何杂物的台面,眉头不由自主动了动。她熟悉自己女儿的生活习惯——绝不会如此井然有序。接着,她又去看了次卧,床铺叠得笔挺,桌面空空如也,仿佛一间样板间。她心中的疑惑悄然累积。最终,她推开主卧的门,望见里面同样收拾得利落干净,衣柜门微微拉开,里面衣物分区清晰,连颜色摆放都颇有章法。这种过于讲究的整洁,根本不像是她印象中那个总是把衣服乱堆的沈晶。刘明丽顿时心生警惕,连忙叫来曾凡志,要他一起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曾凡志心里有数,明白现在多说多错,只能尽量打圆场,说年轻人住在外头,可能怕父母担心,所以特意收拾得干净些,好让他们放心。然而刘明丽的眼睛不会轻易被糊弄,她顺手拉开衣柜另一边的柜门,赫然发现几件明显是儿童尺码的衣服整齐挂着,上面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再往里翻,又看到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合影——照片里,李匆匆与肖克明带着童童,笑容自然亲密,看上去明显是一家三口。那一刻,刘明丽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哪里是“女儿的婚房”?明明就是别人一家三口得好好的地方。她抬眼看向曾凡志,眼神里满是质问,曾凡志只得讪讪笑着,心里暗叫不妙。
,楼下小区的休闲区里,李匆匆和肖克明正带着童童假装“悠闲散步”。童童在滑梯旁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知道大人们正上演着一场紧张的“隐身战术”。按照事先的安排,程心若是顺利应,就会发来消息,让他们判断是否可以上楼“自然出现”。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任何提示。李匆匆坐在长椅上,心里既焦虑又无奈,不停翻看聊天记录,试图从那些温的文字里找出一些底气。相比之下,肖克明看上去镇定许多,他提议既然消息迟迟不来,不如先带童童去吃点宵夜,一方面填饱肚子,另一方面也避免此时贸然上楼给程心和沈晶增加压力——在他看来,如果这时候撞上刘明丽,场面只会更尴尬。李匆匆却觉得,回避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她想到自己与父母之间的磨合,想到肖克明父母对他们现实处境的理解与支持,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甘:同样是父母,为何有些人可以选择相信和包容,另一些却要用逼问和怀疑来表达关心?她认真地对肖克明说,如果迟早都要面对,那不如早点摊开来说清楚。也许在沈晶心里,父母固执得像一道无法跨过的墙,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墙的另一面未必没有缝隙。只要有耐心、有诚意,或许哪怕是刘明丽那样强势的母亲,也有可能在听完他们真正的处境后,动摇原本坚定的立场。只是,这份勇气究竟由谁先迈出第一步,还没有人敢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