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夜色静谧而冷清,梁彦明伏案良久,亲笔写下了一封信。他将信郑重托付他人转交柯麟,语气克制,却字字沉重。信件送出后,他却忽然撕去封条,仿佛不愿让任何人替自己承担风险。梁彦明重新整理衣襟,将象征“劝募公债”的袖标稳稳佩好,独自走出镜湖小学。街道上灯火稀疏,钟声未响,城市尚未察觉即将到来的风暴,而他已下定决心,以个人之身,直面即将降临的命运。
几乎在同一时间,泽荣作也得到了梁彦明的行踪情报。对方的公开露面,在他看来无异于一次挑衅。泽荣作迅速判断局势,认为这是一个必须立刻清除的危险因素,随即下令准备行动。与此同时,乔音婉在无意中听见泽荣作与黄公杰的低声密谈,从只言片语中敏锐察觉到梁彦明已身处险境。她心中焦灼,立刻尝试联络何贤等人,却因线路受阻而屡屡失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
此刻的何贤、马万祺与杨昌,正聚在一间昏暗的小酒馆里借酒消愁。战局的阴影、个人的挫败与责任的重压,让三人一时难以振作。就在他们沉默对饮之际,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郭绮文径直走入。她不发一言,为自己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眼神坚定而冷静。
郭绮文首先将视线投向马万祺,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罗柏心早已知晓他的病情,却从未动摇过离开的念头。她并非出于怜悯才留下,而是以极大的勇气选择陪伴。她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坚强,也早已做好为心中所守之物坚持到底的准备。逃避和推拒,只会辜负这份无声却深沉的情意。
随后,郭绮文转向杨昌,语气愈发凌厉。她毫不留情地指出,玛丽所展现的勇气远胜他千百倍。当初玛丽赤手空拳建立服务站,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与日本人周旋,即便一无所有也从未退缩。她真正渴望的,是一个能挺身而出、扛起责任的男子,而不是被恐惧和自责吞噬的颓唐之人。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杨昌心头。
最后,郭绮文将目光落在何贤身上,语调却出奇地温和。她告诉何贤,不必总觉得自己亏欠乔音婉,因为乔音婉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果断勇敢。每一次他外出奔走,家人纵然提心吊胆,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因为她们清楚他肩负的责任与使命。正因如此,她们才会默默将家撑起,让他无后顾之忧。三人听罢,心中积郁仿佛被一一拨开,终于醒悟。
就在酒馆气氛逐渐凝重之时,有人匆匆闯入,带来梁彦明身陷险境的消息。三人霍然起身,顾不得多言,冲出门外,向着礼堂方向疾奔而去。此时的梁彦明,已主动走上礼堂前的台阶,伸手拉响了悬挂在檐下的铜钟。钟声在平安夜的寂静中回荡,悠长而清晰,迅速传遍街巷,引来越来越多的行人循声聚拢。
不远处的汽车内,泽荣作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梁彦明站上台前,目光沉稳地扫过逐渐聚集的人群,先是简短地作了自我介绍,随后将积压心底的愤懑与思考尽数倾吐。他痛斥澳葡政府为求自保,屡次牺牲中国人的正当权益,将同胞的爱国热忱践踏于脚下,以所谓“中立”为幌子,行退缩苟且之实。他质问这种欺软怕硬、无视天理与法制的行径,究竟还要持续到何时。
紧接着,梁彦明带领众人回顾澳门这一年来的风雨动荡。他直言,软弱从来换不来生路,唯有团结与抗争,才能在绝境中争得转机。自古唇亡齿寒,今日若对占澳门人口绝大多数的华人苦难置之不理,明日当强盗再度挥刀时,所有人都将成为案上待宰的羔羊。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泽荣作听得脸色铁青,当即命令山口携带狙击枪登上附近楼顶。福江试图出言劝阻,却终究无力改变决定。山口迅速就位,透过瞄准镜,十字准星牢牢锁定了台上那个坚定的身影。何贤等人此时才匆匆赶到,尚未挤入人群,一声枪响骤然撕裂夜空。梁彦明身躯一震,随即缓缓倒下,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葬礼之日,镜湖小学的孩子们齐声诵读“丹心照汗青”,稚嫩的声音在肃穆的空气中回荡。众人垂首默哀,悲恸却无声。柯麟站在灵前,望着梁彦明平静的面容,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此后,梁彦明的牺牲并未让人退缩,反而让众人的意志更加凝聚,抵抗的决心愈发坚定。
不久之后,银行挂出了承销战时公债的牌子,黄三合也重返澳门,公开表态愿倾力相助。罗柏心依旧悉心照料马万祺,而马万祺不再逃避,郑重向她求婚,过往嫌隙尽释。杨昌重新振作,日夜研习摩斯密码,终于破译了玛丽留下的密信,得知她早已预见自身可能遭遇不测,并推荐他接任站长,将信念托付于他。
在何贤的牵线下,黄三合与罗德礼会面。为化解商船遭袭的旧怨,黄三合将罗德礼积压已久的一批货物以合理价格售出,权作赔礼。罗德礼坦言自己当初亦有失当,二人由此冰释前嫌,并明确拒绝了汪其正的合作请求。此后,潘汉年专程赴澳,与柯麟秘密会面,传达北方抗战形势与中央指示。新的任务随之展开,地下运输线将被全力保障,而更多人,也将踏上并肩作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