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泽荣作已近乎疯狂。他明知大势已然失控,却反而决意将局势彻底搅乱,用一场更大的动乱掩盖既有的阴谋与罪行。他料定,只要澳门局势被推向失控的边缘,一旦真正的武装冲突爆发,今井敬一与日军司令部便再无退路,只能被他强行拖下水,成为这场阴谋的共同承担者。于是,他一面授意黄公杰返回东亚酒店,重新控制大堂与要道,劫持所有能够利用的客人和员工作为人质,让整座酒店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人质牢笼;一面调集泽机关暗中囤积的重火力,包括机枪火力点、手榴弹及预先藏匿的炸药箱,为其麾下特务队大肆壮势,使这支见不得光的爪牙摇身一变,成为足以威胁整座城市安危的恐怖力量。同时,他悄然下达了一道绝密命令,将王球仔单独召见,嘱咐他执行一项关系全局的暗杀与绑票任务,态度冷酷到近乎残忍——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倘若办砸,不仅任务对象必死无疑,王球仔自己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难逃被灭口的命运。
与此同时,东亚酒店内部的通讯线路已经被泽荣作的手下全部切断。外界所有求助电话、电报乃至最普通的联络手段都被硬生生截断。何贤等人即便意识到情势不对,也无法向外界传达任何信息,只能困守在酒店内各个房间,仿佛与整座城市隔绝。被软禁在客房的乔音婉,本来只是一个无力参与角力的旁观者,却在意外间偷听到泽荣作与黄公杰在走廊拐角处的低声对话。片刻之中,她便如五雷轰顶——原来先前震动澳门的福江遇刺案,竟完全是泽荣作一手导演、自导自演的阴谋,所谓“缉凶追查”不过是一场遮人耳目的戏码,真正的凶手正是日方特务队,而非外界所指的“抗日势力”或澳门本地人士。意识到真相之可怖与复杂,乔音婉顾不得自身安危,冒险从房内爬上窗台,徒手攀附着狭窄的窗沿与雨篷,试图接驳那条被切断的电话线。她在数层楼外的高空一步一步挪动,指尖冻得麻木,鞋底几次踩空,身体在半空中猛烈晃动,几乎随时都会失手坠楼。就这样,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电话线重新接上,一边抵御来自强风和恐惧的双重袭扰,一边颤抖着拨通何贤房间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乔音婉便顾不得解释,只是急促而清晰地将最关键的一句话吐出口中——“福江案是贼喊捉贼!”这一句话,是她在混乱线索中苦苦提炼出的核心信息,也是整桩阴谋的真正破口。她甚至还来不及多说两个名字,或说明具体的真相脉络,电话线便被察觉异样的泽荣作手下再次粗暴掐断。随即,赶来的特务不由分说将她拽回室内,用绳索将她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手脚都被勒得生疼,嘴边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气息。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光线骤然暗下来,她的行动彻底受限,只能听见走廊里奔走叫喊的脚步声,明白自己从这一刻起已经成了掌握真相的危险证人。
另一边,何贤与柯麟等人则在电话骤断后的片刻沉默中,迅速展开分析。他们从那句“贼喊捉贼”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福江遇刺案可能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而极有可能是日方特务自导自演、栽赃陷害的阴谋。柯麟根据过往种种诡异细节,将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从凶器的来路,到案发当晚特务队异乎寻常的行动规律,都与乔音婉所传信息高度契合。几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低声争论,慢慢拼凑出事件大致轮廓——泽荣作既是导演,也是操盘者。然而,要想公开指控他,乃至动摇今井敬一对他的信任,他们手头却仍然缺乏足以自证的铁证,任何贸然的指责都可能被反咬一口。今井敬一对“谁才是福江案的主谋”始终心存疑虑,他一方面怀疑何贤,另一方面也隐约察觉泽荣作说辞不尽合理。但在信息严重不对称、证据又被牢牢掌握在日方手里的情形下,他只能暂时依赖泽荣作提供的调查报告和解释。泽荣作见状,每每能以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加以搪塞,把矛头拐弯抹角地指向“可能存在的抗日地下势力”,同时催促戴思乐出面,尽快通知何贤前往东亚酒店“谈判”,以“缓和局势”为名,实则杀机暗伏。
得知日方邀请“谈判”的消息后,澳门本地和葡方官员都心知肚明:这一次的酒店之行,绝不是普通会面,而是一场凶多吉少的鸿门宴。众人纷纷劝阻,认为此刻不宜轻易涉险,不如先想办法在城中寻找更多证据与援助,再与日方周旋。然而,何贤却有自己冷静而固执的判断。他清楚,若要真正查清福江之死并为澳门争取一线生机,最关键的人不是泽荣作,而是此刻仍端坐于日军司令部核心地位的今井敬一。只有以澳门谈判代表的正式身份出现在东亚酒店,他才有机会在一个相对公开、正式的场合,尝试绕开泽荣作,与今井正面接触,传达自己对于真相的怀疑与对局势的忧虑。于是在权衡再三之下,他决定做两手准备:倘若柯麟能抢在谈判前救醒被害人秘书朝比奈,从其口中获得第一手证词,则可以在谈判中出其不意;倘若无法成功,他便以自身为饵,主动踏入东亚酒店这座“龙潭虎穴”,以身犯险,引蛇出洞,让泽荣作在耀武扬威之时露出破绽。
做出这个决定后,柯麟悄然将一封谨慎而急迫的密信交到弟弟柯正平手中,吩咐他立即前往寻找杨昌,将信件分别转交东江纵队与珠江总队。信封不厚,但字句凝重,既有对当前局势的简要通报,也包含请求支援与协调行动的暗语。柯正平接过信时,看到信纸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脑中一霎清明,忽然明白这些年来若隐若现的线索——原来,他一直仰望、依靠着的兄长柯麟,竟正是上级口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佛手”。这份震惊和敬畏在他胸口激烈翻涌,却来不及多问一语,便匆匆奔赴任务。而就在同一时间,王球仔已经率人戴上黑巾蒙面,悄然摸向何宅。他们趁夜突袭,破门而入,目标明确——劫持何贤的父亲、妻儿,作为谈判桌上的筹码。面对突如其来的杀气,何澄溪毫不退缩,为掩护郭绮文与孩子们从后门逃离,他拖着年迈的身躯硬生生抵住前门,与闯入的特务周旋。仔仔见祖父孤身一人挡在门前,心中又惧又急,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折返回屋,与祖父一起顶住门板,试图延缓敌人冲入的时间。可在绝对的武力与人数优势面前,这份勇气终究难敌暴力。爷孙二人最终被粗暴制服、捆绑押走,家中残留的不过是一片狼藉与尚未散去的硝烟味。
劫持行动成功之后,一切都朝着泽荣作预设的方向推进。何贤只身赴约,孤身走入东亚酒店,在重重监视与枪口注视下,被引导至一间布置精致却气氛凝重的会客厅,与泽荣作面对面坐下。临行前的诸多忧虑,在这短短的一刻全部沉淀成冷静与警觉。会客厅内灯光明亮,窗帘紧闭,茶水温度恰到好处,却掩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机。泽荣作并不再与他周旋虚礼,而是开门见山,将话题直接刺入最致命的核心:只要何贤愿意交出那批至关重要、足以支援抗战力量的物资,他就可以向日军司令部担保,不仅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还会帮助“保全整个澳门”,让这里在战火中得以维持表面的安宁与繁荣。他用一种居高临下、似笼络又似挑衅的口吻,劝何贤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现实面前作出选择:是牺牲那批物资,换取澳门的苟安,还是执意坚持原则,让整座城市一起为此付出代价。
就在暗流汹涌的酒店会谈之外,港澳水域同样风起云涌。黄子侠在码头召集各路人马,他面对戴思乐和其他澳葡人士郑重表态:大濠帮旗下各堂口的兄弟们已经从四面八方火速赶来,不出几个时辰,便可以将澳门周边水域布下天罗地网。六百余条大小船只正悄然集结,一旦日方在澳门开战或企图封锁港口,这支由渔船、货船、快艇组成的庞大船队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冲关而出,用最熟悉的水路和暗礁通道,第一时间将何贤一家以及所有可能遭受牵连的亲眷安全送离澳门。他的话虽然带着江湖人的豪气,却也显得格外实在有力。听闻此言,原本忧心忡忡的戴思乐等人总算稍稍放下心中的一块巨石,他们明白,此刻已无法再对日方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澳葡政府代表随即明确表态:将与何贤站在同一阵线,不再一味妥协退让,而是准备与日方斗争到底,即便代价惨重,也要力保澳门的底线与尊严。
与此同时,柯麟匆匆赶回病房,再次查看朝比奈的情况。病房内灯光昏黄,药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朝比奈仍旧昏迷不醒,额头微微冒汗,呼吸时轻微的起伏几乎听不见,仿佛随时可能在睡梦中离去。医护人员已尽力施救,却苦于外伤与精神打击双重叠加,短时间内难有转机。正当柯麟为此忧心如焚之际,病房门被突然推开,郭绮文带着小女儿细妹急匆匆闯了进来。她神色惊惶,衣衫略显凌乱,一见柯麟便哽咽着道出坏消息:何宅遭日特突袭,何澄溪与仔仔已经被抓走,生死未卜。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锤敲在柯麟心上,他意识到泽荣作已经开始以家属为筹码,下一步必将拿这对爷孙威逼何贤就范。与此同时,在酒店的会客厅里,泽荣作正继续对何贤施压,软硬兼施地劝他放弃与今井敬一直接谈判,坚持要他只和自己“内部解决”。何贤却不为所动,态度坚定毫不含糊,只表示愿与今井面对面交谈,对任何绕过今井的“私了”方案都一概拒绝。泽荣作见他寸步不让,心中愈发恼怒,暗骂其“不识时务”,事实上却正等着来自郭绮文的“报信”,以家人安危作为最后的压迫手段。
如何在此刻向何贤透露家中巨变,成了令人两难的抉择。柯麟与马万祺原本商量,暂时隐瞒何家父孙被劫一事,担心这个打击会在关键时刻扰乱何贤的心神,使他在谈判之中失去冷静。然而,郭绮文的想法却截然相反。她认为,就算自己人不说,日本人也一定会在最紧要的关头主动抛出这一“筹码”,用最残酷的方式要挟何贤。与其让他在敌人冷笑中得知这个消息,不如由自己亲口告诉他,好让他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也能在惊愕中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权衡片刻之后,她下定决心,走向电话机,颤抖着拨通了东亚酒店的线路。电话那端,何贤在重重监视之下,小心翼翼接起听筒。郭绮文没有绕弯子,只将家中变故和盘托出。她压抑住自己的恐惧与悲伤,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柔和。听到家父与爱子被擒的瞬间,何贤本来镇定如常的神色骤然变化,眼神一时失焦。坐在对面的泽荣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升起得逞的快意,确信自己的筹谋已经牢牢掌握主动权。而电话另一端,郭绮文强忍泪水,低声安慰丈夫不要被眼前局势吓倒,反复说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希望哪怕只是一句略带宿命色彩的俗语,也能让他在生死边缘多一分勇气与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