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码头尚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泽荣作匆匆赶抵汪其正的私人仓库,只见警戒线已然拉起,葡警与书记员在门口进出忙碌。走入仓库深处,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汪其正横陈于地,身上枪伤清晰可见。地面上散落着多份文件,其中最显眼的,便是盖有印章、写明日期的买卖合同与收据,上面赫然有汪其正和何贤的亲笔签名。随行的葡籍官员场向日方宣布,这些文件足以证明:在申报截止之前,汪其正已经与何贤完成全部柴油交易手续,货物的所有权和处置权在法律上已移交,何贤只是代客租船,行为完全合法合。这番说法无疑是在为“西安轮”事件定调,意在洗清华商责任。可泽荣作望着那一纸纸证据,心底却只觉一片冷笑,他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辞,认定这一切不过是澳葡政府与华商联手布下的骗局,用尸体和文书仓促拼凑出的“真相”。他本计划等林念慈携梁忠口供到场,当众揭穿这场闹剧,却在等待之际突然接获线报:林念慈在途中遭人伏击,身亡街头。至此,唯一能够翻盘的证人陡然消失,真相再度被按入黑暗深处。泽荣作站在血迹与文件之间,心中怒火与疑惧交织,却又无从宣泄。
不久之后,总督府内召开紧急会议,葡方高层、驻澳葡警首脑及日方代表悉数到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火药味。葡方官员井然有序地陈列所有调查结果与书面证据,逐条说明“西安轮”事件的前因后果,又配合证件、合同与见证人的书面陈述,将矛头悄然从华商身上移开,将其定性为日军情报误判与行动过激所致。在完成证据展示后,葡方代表以强硬而克制的口吻向日方提出三项严正要求:其一,日军须立即无条件归还“西安轮”,恢复船只及货物的完整权属;其二,必须就码头冲突中遭到误伤、牺牲的葡警及平民给予合理且足额的金钱赔偿与公开道歉;其三,也是最具分量的一条——立刻终止葡日之间原本的联合缉私协议,取消日军在澳门水域内的一切武装缉私权力。话音落下,会议室一度陷入沉寂,日方代表心知肚明,林念慈之死、证据的“一致”指向,以及国际舆论的压力已经令他们再无退路。经过激烈而短促的内部斟酌后,日方最终被迫承认“西安轮”事件是一次“误会”,表示愿意接受葡方提出的全部条件,以维护两国表面上的友好关系。泽荣作面对这一结果,只觉颜面尽失,却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面向何贤道歉,承认此前种种指控皆属误判。而何贤只淡然受之,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无人察觉。
事件尘埃暂落,澳门社会却因此掀起一阵微妙变化。镜湖医院在长期的抗争与舆论压力之下,华人医生终于正式取得手术权,从此不再受制于歧视性的制度门槛。此前愤而集体辞职的华人医生也在院方调整政策后悉数回归,重新披上白袍,投入紧张繁忙的救治工作。为庆祝新手术室的启用,何贤等人齐聚镜湖医院,简单而庄重的剪彩仪式结束后,一众医护人员在镜头前合影留念,这一刻仿佛象征着华人在医疗领域迈向新阶段。更深层的改变悄然发生:镜湖医院取得正式执照后,一批又一批澳门青年与医护人员开始以医疗物资、药品以及器械的名义,秘密支援五桂山游击队,双方借由医院为纽带,逐步建立起一条隐秘而稳固的合作渠道。澳葡政府在表面中立的姿态下,对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游击队经由澳门转运部分武器,也容许其伤员在镜湖医院中接受救治。与此同时,日方势力内部的权力格局也在悄然调整。矢崎勘十因“失察”与政治博弈,被明升暗降,调往南京担任汪伪政权的总顾问,其在澳门的实权则由松井将军接手。泽荣作看着昔日上司远去背影,心中既有愧疚,又有不甘,他向矢崎立下誓言,声称必将彻底肃清澳门一切反日势力,以此洗刷今日之辱,而这份执念也让他踏入愈发危险的道路。
风云变幻之间,澳门上层华商世界也在暗中重排棋局。某日,何贤主动约见何鸿燊,坦言此前欠他一个情,如今终于到了可以回报的时候。他开门见山地告诉何鸿燊,日本人眼下正疯狂搜罗各类物资,尤其是机器设备、仪器仪表和精密零件,价值远高于普通货品。而他手中恰好掌握一批来路清楚却刻意“隐身”的设备货源,只待有人接盘。他意味深长地暗示,只要运作得当,这将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交易。何鸿燊听罢,心中账本早已飞速翻转,当即表示愿意牵线搭桥,将消息转交日方高层。果不其然,当斋藤得知有如此大批、且适合军需的精密设备可供收购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刻决定动用大本营的货轮来运送这些物资,并一再叮嘱何鸿燊全程亲自督办,严守机密,务必保证万无一失。何鸿燊连连点头,将“谨遵吩咐”挂在嘴边,一副恭顺姿态。可当他转身离去,背对众人之时,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既有野心,又藏着尚不得人知的计划,仿佛这场看似稳赚不赔的买卖背后,另有隐藏棋局。
夜深人静,何贤回到家中,灯光柔和,却拂不去他眉间的凝重。他翻看抽屉里的旧账本,忽然想起父亲何澄溪曾多次提起,想趁旧城区地价未涨前购入几块地皮,既为家族铺路,也为后代留下一份稳固基业。然而那笔原本预备买地的巨款,早被自己暗中捐给了五桂山游击队,以解其燃眉之急。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担心辜负了父亲对家业的期待。出乎意料的是,何澄溪对这事毫不介怀,他淡然一笑,说富贵难保三代,即便留下万贯家财,也难以防住后人不肖挥霍,真正能守住的,从来不是银钱,而是做人做事的根本。他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只要何家子孙懂得是非曲直,明白家国轻重先后,便不愁这个家不会兴旺,反而能在风雨世道中屹立不倒。他拍着何贤的肩膀,重申何家祖训:做人要脚踏实地,堂堂正正,不可忘本,更不可背叛良知。只要守住这条底线,即使身处乱世,也终有一日能光耀门楣。父子对坐灯下,一方是历经风雨的老一辈,一方是肩负抉择的中坚这一刻,家国与个人的界限,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另一方面,八重天的霓虹依旧在夜色中闪烁,却掩不住人心深处对未来的焦虑。洛柏在一间安静的包厢里向乔音婉表明心迹,他说等战事平息之日,便会辞去政府职务,不再在权力与利益的夹缝中周旋,也会将八重天的产业逐步转让,他厌倦了和权贵打交道、随波逐流的人生。他知道乔音婉真正热爱的,是音乐本身,而不是在歌舞场中讨好来往宾客的表演,于是承诺愿为她组建一个真正纯粹的乐团,让她在没有政治与金钱干扰的舞台上,唱自己想唱的歌,演自己想演的曲。乔音婉却有自己的打算,她说,等战争结束,她想回到曾经长大的孤儿院,用这些年赚来的钱为孩子们做些实事,修缮破旧的房屋,添置书本和乐器,让那些和她一样出身卑微的孩子有机会看到更大的世界。洛柏满心想陪她一同前往,与她共度那段朴素却真实的生活,但乔音婉温声劝他,人一生中应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必为了谁而完全改变人生轨迹。两人隔着桌上的酒杯对视,既有对未来的向往,也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谁都知道前路漫长,能否熬到“战后”的那一天,仍是未知数。
战火虽未直接烧到澳门城区,却随情报与物资的流动不断迫近。没过多久,何贤等人从游击队处获悉,日军正酝酿对芷江发动一场大规模进攻,前线急需大批军需物资以巩固防线。时间紧迫,他们当即决定再次联络罗德礼与黄三合,希望通过商人网络与地下渠道,将物资安全输送至指定地点。罗德礼一向自诩讲究信用,再加上此前合作顺利,他很快爽快应承,各方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筹集货源,有人负责协调仓储与装船,还有人负责疏通葡警与海关的关系,一张细密的运输网在暗处织就。在一切正有条不紊推进之际,泽荣作这边的局势却陡然变化。福江原本对泽机关抱有一丝期待,希望通过内部整顿与情报策略改变局面,可在一次次冲突与失望之后,他愈发意识到泽荣作坚持的是一条不归路。最终,福江以正式文书向司令部递交建议,主张撤销泽机关,认为其存在不仅无助于日方在澳门的战略,反而会激化矛盾,酿成更大动荡。消息传到泽荣作耳中,他仿佛遭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愤怒与羞辱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就在此时,黄公杰匆匆赶来禀报新情况:罗德礼公司旗下有两艘大型货轮刚刚进港,葡警却不按常规作业,突然将整个码头严密封锁,只允许与大濠帮有关系的人进入装卸货物,这种异常调度显然暗藏玄机。泽荣作沉默良久,脑中闪过种种可能,最终在偏执与恐惧的驱使下,下达了一道惊人的密令——刺杀福江。
杀意一旦释放,事情便再难回头。福江在某次例行外出途中遭到伏击,身中数枪,被紧急送往镜湖医院抢救。流言立刻在军中与社会间蔓延,不少人心肚明这起案件非同一般,但无人敢公开猜测凶手幕后指使。泽荣作为撇清自身嫌疑,迅速调回此前被他安排在外的沙胆彪,将其从外围行动调回澳门,以制造行动线索的混乱。他又悄然篡改了福江此前上报的部分文件,将其中有关泽机关的批评与撤销建议删改甚至移花接木,让人看起来似乎是某些“亲华”势力早已对福江心怀不满,伺机报复。随后,他一边在司令部面前装出悲愤痛心的姿态,一边绘声绘色地“还原”遇刺经过,把矛头指向澳门境内的抗日力量。面对这份看似合理却处处漏洞的报告,日军华南派遣军高层表面上冷静审阅,实则早已恼羞成怒。以此案为由,他们宣布对澳门实施惩罚性全面封锁,切断重要物资进出通路,以“协助破案”为名在外围加筑封锁线,并同时保留进一步采取武装行动的权力,直到案件真相“查清”为止。这座原本依靠中转与贸易生存的城市,瞬间陷入更为紧张和窒息的氛围。
封锁令下,日方并未满足于纸面制裁。除了军事与经济封锁之外,他们另有一着——从广东总领馆紧急指派副总领事今井敬一火速接任驻澳门领事一职,全权负责调查福江遇刺案。今井以冷硬著称,一到任便向澳葡政府及警方提出严厉要求,要求其无条件、全方位配合日方调查,不得以任何形式拖延或隐瞒。调查迅速铺开,日方在案发现场及周边路段反复搜查,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找到了关键线索:一辆属于罗德礼公司的车辆停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车门大开,车旁倒着一具尸体,死者正是罗德礼手下的秘书桑托斯。更诡异的是,现场散落着多枚弹壳,其中一把行凶手枪就握在桑托斯冰冷的手中,仿佛他是参与袭击后自相残杀的一员。组合起来,这一切似乎构成了一个“罗德礼公司介入刺杀”的指向。从程序上看,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证据链”——动机不明但线索集中的谋杀案。然而稍具常识者都看得出,这整套现场布置过于整齐,证据指向又过分直接,反倒显得刻意。今井站在封锁线外,凝视那辆车与地上的尸体,心中暗自权衡:这明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而背后操盘者究竟是借刀杀人,还是欲以此为借口发动更大的行动,尚未可知。澳门的天色在封锁与阴谋交织之下愈发晦暗,真正的风暴仍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