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特意赶来和阿修见面,一见面便递给他两张精致的话剧票,眉眼间藏不住兴奋。她说这是朋友送的好位置门票,今晚正好有空,想和他一起去看话剧。阿修低头看了看票上的剧名和演员表,视线停在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鸾鸾。他心里一紧,表情不自觉地微微收敛,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议,不如改去看场新上映的电影,轻松一点。瑜听出他语气中的退缩,故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是不愿意陪她看话剧,还是对这出戏有意见。她眼神期待又倔强,仿佛在等一个明确的回答。阿修只好压下心中的迟疑,笑着说电影随时都可以看,今晚就陪她去看话剧。话虽如此,当他再一次垂眼看向那张话剧票时,指尖却不觉收紧,仿佛已经预感到某些难以回避的旧事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灯光渐渐暗下,舞台的帷幕在一片静默中拉开。瑜的视线很快锁定在舞台中央,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明亮的脸——鸾鸾。她轻声跟阿修说,原来就是她朋友一直夸的那个女演员,演得确实很好。戏一场场推进,掌声此起彼伏。中场休息时,瑜忍不住提出,等演出结束后去后台打个招呼吧,反正她朋友也认识鸾鸾,说不定还能合影。阿修下意识皱眉,劝她别打扰人家休息,演员演完已经很累了。瑜却不以为然,笑说只是去说几句话、送个祝贺而已,怎么会算打扰。阿修本想再说什么,却被舞台再一次亮起的灯光打断。随着新一幕开场,他的思绪也被勾回到很久之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鸾鸾的夜晚,也是他和老宫一起第一次坐在台下,看她演戏的那一场。记忆中,鸾鸾站在聚光灯里,台词落地有声,眼泪克制而干净,像是将心整个掏出来给观众看。戏散后,老宫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后台,说难得遇见这么有灵气的演员,怎么也要去认识一下。
后台走廊里人声嘈杂,演员们卸妆、换衣、寒暄,空气中混杂着卸妆油和发胶的味道。老宫一眼就认出刚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鸾鸾,立刻笑着上前搭话,语气轻松得好像多年的老相识。他指了指身后有些局促的阿修,说这位朋友很欣赏她的表演,一整个戏从头到尾都没眨眼,想和她交换一下联系方式。鸾鸾打量了阿修一眼,眼神短暂却认真,随即点头,爽快地说可以。老宫见她答应,顺势又笑嘻嘻地说,那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一起加上好了,大家以后多交流。没想到鸾鸾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应他的请求,而是直接拿过阿修的手机,在上面输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那一刻,老宫愣了一下,随即自嘲般耸耸肩,故作洒脱地笑着化解尴尬。这个细节多年后依然清晰地刻在阿修的记忆里,成为某种悄然开启的起点。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添加好友,他和鸾鸾才有后来的对话、争执、创作上的碰撞,以及纠缠不清的感情。
演出结束后,鸾鸾回到后台,开始熟练地卸妆。灯光由刺眼变得柔和,她的五官也在一层层卸除的粉底之下慢慢显露出最真实的轮廓。刚刚在台上和她对戏的男主角敲了敲门,手里抱着一大束花,笑盈盈地走进来,说是送给她的演出祝贺。鸾鸾看着那束花,眉头微蹙,轻声说这不是观众送给他的么,转手送给她算怎么回事。男主角却不在意,随意地笑笑说,反正是心意,送谁不一样。他停顿片刻,又试探着问她晚上有没有空,提议一起吃个饭,为这次合作成功庆祝一下,也当是给她庆功。鸾鸾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门被推开,瑜先探进头来,脸上挂着礼貌的笑,问他们有没有打扰。她身后是略显拘谨的阿修。男主角打量他们一眼,察觉到氛围微妙,便识趣地说那自己先下去,在楼下等鸾鸾,等她忙完再说。人一走,后台房间里立刻安静了许多。瑜环顾四周,目光被挂在墙上的一排舞台服装吸引,忍不住赞叹每一件都那么特别。她笑着说,如果自己也是演员,每天都演不同的角色、换不同衣服,阿修会不会觉得她每天都是一个全新的恋人,不会腻。语气是玩笑,眼神却带着隐约求证的意味。阿修没有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只淡淡说了句他出去抽根烟,让她在等等。鸾鸾这时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手忙脚乱地想加快卸妆的速度,却不小心拿错了东西。瑜见状,善意地提醒她,用错卸妆产品是卸不干净的,皮肤会受刺激。鸾鸾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是定妆喷雾,苦笑着重新翻找。
等鸾鸾整理好自己下楼时,楼梯口的走廊灯光昏黄,男主角已经靠在柱子边等了一会儿。他见她下来,立刻迎上去,语气比刚刚更亲昵几分,试图把话题往暧昧方向引。他说合作这么多场,彼此那么默契,多吃一次饭不过分吧;又说自己最近接到新剧,缺的就是像她这样有灵气的搭档,希望她能考虑之后继续合作。鸾鸾听着,心里愈发不耐,隐约觉察出他话里不止是工作上的邀约。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拒绝,身后突然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老宫。他是阿修提前叫来的,明知自己可能会被卷入,却还是赶了过来。鸾鸾抓住这个机会,直接挽住老宫的手,抬眼对男主角说,这是她男朋友。男主角愣住,脸上笑意一滞,很快收回刚刚略显过界的主动。老宫顺势护在鸾鸾身侧,带着她离开现场。走廊尽头,阿修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抽完手中的烟,烟头在指尖熄灭,火星一闪而灭,像极了某些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另一边,安缪约了小贝在老地方见面。两人一坐下,小贝先开口提醒他,别忘了明天那场约见的具体安排,那对他很重要。安缪却有些心不在焉,突然问起小贝的女朋友,想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好,为什么小贝在那么多选择里偏偏执着于她。小贝沉默了片刻,扯出一个有点傻气却真诚的故事: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那天,她突然拿出一束花递给他,说刚才在花店听到一位男客人感叹,自己从来没收过花,觉得男人有时候也会期待被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心意。所以她就想,既然世界上有人在等花,那就先送给面前的他。安缪听完,只淡淡地说,这有那么特别吗,他也可以送小贝花啊,随时都可以。小贝摇头,说那不一样。不是花本身,而是那一刻的心思,是别人没有提醒、没有教过,她自己就那样做了。他说这话时,眼神柔软而坚定,仿佛那些细碎的温柔,才是他不肯放手的原因。
夜渐深,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推到阿修面前。阿修打开一看,是他以前送给她的那条项链,吊坠是一只小小的独角兽。瑜捏着那只独角兽,轻声说,传说独角兽象征着忠贞不二,只会选择一次、只爱一个人。说完,她抬眼看向他,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请求,让他再弹一遍那首以前为她写的歌。那是他们感情最浓烈、也最单纯的时候,他整晚整晚地改旋律,只为了让她听到会笑出声。阿修却在这一瞬间沉默了。他脑海中闪现的,却是鸾鸾曾经坐在他身边,认真地给他的曲子挑毛病的画面。她说这段太腻,那段太用力;又说感情可以浓烈,但旋律要克制,留一点空白才耐听。那时他嘴上不服气,心里却照着一条条改。现在,指尖下意识在桌面上打着节奏,却再也拼不出当初的完整旋律。瑜见他半天没有动静,便轻声问怎么不是原来那首了。阿修避开她的视线,说过去太久,自己已经记不得之前的旋律,大概连当时的心境也一起忘了。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不仅是对那首歌,更像是对某段无法回到起点的关系作出的笨拙解释。
餐厅的一角,老宫和鸾鸾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菜,却少有人动筷子。鸾鸾开门见山地说,他们已经分手了,既然关系已经结束,就不需要再互相拖着。老宫苦笑,说心动不是罪,他承认自己曾经心动,但那个人已经结婚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跨过去那条线。他自以为站在道德的一边,可鸾鸾却冷冷地回敬,说他没有资格对她说这种话。她眼中闪着怒意,问他,如果有一天李晓兮真的对他说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会拒绝吗?老宫被问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沉默间,他掏出手机给小贝打电话,那头的小贝正忙着,接通后只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挂断,老宫的思绪却飘回某个午后。
那时,李晓兮坐在他对面,明明他们见面是为了各自的心事,她却一直不自觉地提到小贝。说小贝的习惯、小贝的脾气、小贝在英国时的经历。老宫当时不解,只觉得她话太多,心里却隐隐明白——她之所以不肯回头,是怕自己一旦再靠近,就会忍不住打破原先的承诺。而她提小贝提得越多,越像是在提醒自己,这段暧昧夹在小贝和老宫之间,是对谁都说不过去的背叛。老宫那时候没有说破,只是静静听着,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她其实比他更清醒。那份清醒让他难堪,却也让他无处可逃。
心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晚,老宫一个人跑去喝酒。酒吧的灯光昏暗,音乐吵得人思绪纷乱。他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试图让酒精替他暂时把现实麻醉掉。偏偏在这种时候,他看见了同样一个人独坐一角的安缪。两人对视几秒,便默契地举杯示意。老宫端着酒杯走过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要不要一起喝到断片。安缪笑说断不掉的,醉醒了还是得面对,但能有人一起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好。两人在酒精浇灌下慢慢打开话匣子,从工作聊到感情,从过去聊到现在,彼此都没有细问对方的秘密,只是在喧嚣的环境中,暂时成为对方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听众。
第二天,小贝如约安排了见面。他早早到了约定地点,紧张中带着小心的期待。安缪和李晓兮前后脚出现,当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时,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再见对方。李晓兮先回过神,笑着揭开以前的一段旧事:原来当年在街头,是她假装成外国人,帮老宫制造机会搭讪路人,好让他练习开口。小贝听着,并不惊讶,只轻描淡写地说,这很符合老宫的作风,为了认识人,总爱折腾出一些戏剧性的桥段。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安缪便随口说起旁边那家点心店的肉松小贝,说自己以前很喜欢吃,让小贝帮忙去买几个。小贝答应下来,转头又问李晓兮想吃什么。李晓兮想了想,只说买一个老婆饼就够了,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仿佛对“老婆”这个词,她始终有某种抗拒又若即若离的态度。
小贝离开去买点心,只剩安缪和李晓兮面对面坐着。安缪抓住这段短暂的空档,压低声音问她,知不知道小贝当年在英国发生的那些事。李晓兮沉默,眼神闪烁。安缪慢慢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那时他刚刚答应和现任男友在一起,还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能安稳相处的人。没想到不久之后,小贝就突然搬到他所在的城市,像是追着远方的一段记忆而来。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身上还带着时差未倒过来的疲惫,却笑着说,这样离安缪更近一点,见面的机会也多一点。不管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是什么,安缪都忘不了那天窗外的阴天、楼道里的冷风,还有小贝站在门口那种既笃定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如今这些话被拆开讲给李晓兮听,似乎不仅是在向她解释小贝,更是在重新为自己那段曾经深陷其中却不知如何命名的关系,找一个合理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