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刚落下,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高海明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林欢儿发来的信息,语气轻快又带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下楼散步吧,我在楼下等你,顺便请你喝杯咖啡。”连续加班的疲惫让他有些犹豫,可想到林欢儿总能在紧绷的生活里腾出一角空隙,让人透口气,便还是拿起外套下楼。楼下的咖啡店灯光柔和,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身影。林欢儿早就等在那里,桌上放着两杯刚做好的咖啡和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她笑着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像是随口一提:“送你的解压玩偶,捏一捏,别老绷这么紧。”高海明愣了一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一松。他捧起咖啡,闻着热气升腾的香味,看着林欢儿眉眼间藏不住的热情与关切,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独自一人对抗这个世界。
短暂的放松转瞬即逝,高海明还是得回到那个灯光刺眼的办公室。夜已深,楼层几乎空无一人,他到自己工位时,注意到桌上多出了一份厚厚的资料。翻开一看,是几家可供合作的潜在公司名单,详略得当、分类清晰,几乎把他接下来两周的调研工作都提前做完了。他意识地以为是罗州的手笔。第二天一早见到罗州,他随口夸了一句:“名单整理得不错,很周到。”然而罗州却满脸疑惑,表示自己根没做过这份资料。这个意外让高海明心一凛,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暂时记在心里。当天他们一起去拜访李博士,沟通过程出奇顺利,对方的态度比预想中积极得多。直到临走前,李博士随口提到:“你们的资料很详细,林小姐已经提前帮你们提交过一份,所以我们昨天就开会研究了。”高海这才恍然——原来这背后未言明的准备,竟都是林欢儿悄悄完成的。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朱梦梦正对着柜翻箱倒柜。为了这一顿和胡铁汉的晚,她从早上就开始琢磨,要怎么穿才能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人眼前一亮。她换了好几套衣服,对着镜子比划,甚至连口红的颜色都反复斟酌。终于选好一条连衣裙,手机“叮”的一声,她满怀期待地打开,却看到胡铁汉发来的短短一句:“今晚我临时被安排值班,可能赶不过去,抱歉。”她愣了几秒随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精心打瞬间变得没有意义。委屈、不满、失落一齐涌上来,她一边在手机上飞快打字,一边嘴里忍不住骂:“呆头鹅!大呆头鹅!除了值班你还会干嘛!”然而骂归骂,她清楚地知道,那家伙一旦穿上制服,就把自己所有情绪压在心里,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也是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公司另一边的会议室里,高茗山坐在落地窗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的却不是财报,也不是项目书,而是一张董事会会议通知。他看着窗外车流,突然开口问道:“海明,你这次为什么不去参加董事会?你的位置不是用来缺席的。”高海靠坐在椅子上,神情比往常更加沉静。他想了想,才缓缓说:“我说的话没人会支持,去了也只是走个过场。李董已经说服了几位董事,他们都同意自主研发的方案。现在我再反对,只会让局面更僵。”高茗山握紧了手里的纸,语气里带着控制不住的焦虑:“可你也不能就这么退到一边看着。”高海明却摇摇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固执的定:“有些路急不来。您别太担心,给我一点时间。我总会找到一个既不违背原则,又能让公司活下去的折中办法。”他的镇定没有彻底打消高茗山心中的担忧,却让这位长者下了语气,只能叹息着说:“好,给你时间,但别太久了,公司等不起,你自己也拖不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桌上,林欢儿一边啜着咖啡,一边意翻看报纸。某一栏招聘与人事变动的新闻忽然映入眼帘,一个名字像光火石般击中了她——魏大壮。报纸上写着,他刚从原公司离职。林欢儿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小说里的情节:在那本她看过无数遍的小说中,魏大壮正是帮助高明度过企业危机的关键人物。现实突然与虚构巧妙重叠,她整个人瞬间从慵懒状态跃起,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她几乎没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高海明的电话,语速比时快了一些,把自己看到的消息说了个大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海明便果断决定:“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我们一起去找他。”两人不久后并肩坐在车里,一路驶向魏大壮的度假村。车窗外的高速路景色不断退后,林欢儿却愈发清醒——她隐隐感觉,或许这是改变故事走向的重要节点,而她正在亲手把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度假临近山谷,空气格外清冽。魏大壮刚和一群朋友完成长途骑行,车队散去,他一个人把摩托车停进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却是一尽兴的满足。这个刚从旧公司离开的男人,并没有一丝颓废气息,反倒像刚从枷锁中解脱出来。高海明走上前,递上名片,貌而简洁地介绍了自己与乐涛公司的背景,又简意赅地说明了当前的处境和构想:“我们想做一条全新的产品线——卫生巾。但关键在高分子材料,如果不用进口,想走自主研发的路,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魏大壮听完,脸上的笑意却慢收起。他是高分子材料领域的专家不假,只不过一直深在农业应用方向,对卫生巾这样看似与自己领域“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毫无兴趣。更何况,他刚刚从不公的过往中抽身而出,对“合作”“项目”这些字眼本能地产生抗拒。他很直接地明自己没有兴趣,甚至懒得多问一句细节,挥了挥手,就像赶走一群推销员那样,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我这边不考虑,你另请高明吧。”
话说到这份上,谈话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高海明没有再强求,只是礼节性地告辞离开院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度假村。他知道有些人用言语说服,只能等时机成熟再去争取。院子里,魏大壮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衣服,蹲在摩托车边仔细检查车况,给爱车做一次彻底的保养。他擦着车身检查机油,动作娴熟,显然是位资深摩托爱好者。林欢儿从不远处看了一会,很快就忍不住走近。她本身就是骑行爱好者,对机械结构也略有研究,见他在换机滤步骤上略显粗糙,便直接蹲下来帮忙,一边动手一边轻描淡写地提意见:“你这样换虽然也行,但长途骑高原的话,机滤最好再检查遍密封,不然中途出点问题就麻烦了。”大壮抬眼看她一眼,原本敷衍的神情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听她说起高原线路、气压变化、对车辆的损耗,发现她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的骑过不少路。只是看她拿着的姿势,聊起各路线路的细节神采飞扬,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远比想象中要强悍。林欢儿得知他算去高原长途骑行,发现他的行李和搭配得相当“随缘”,笑着摇头:“你这样就上高原太随意了。想安全回来的话,我有很多更专业的建议。”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快要滑进山后。“今天时间不够了,不如我们就在度假村住一晚,明天我把这些详细跟你说楚?”她的语气轻松,却暗暗为自己争取了一次再度接近魏大壮的机会。
走到度假村前台办理入住时,前台姑娘为难地笑了笑,摊开登记本:“现在只下一间房了,要么你们换其他地方,要么就……”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高海明愣住,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安排——毕竟他性子谨慎,顾虑也多。林儿却没给他迟疑太久的空间,爽快地说:“就这间吧,又不是没地方住。现在可是关键时期,哪顾得上那么多?”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督促”的坚定——他们来是为了解决公司和项目的困局,而不是为了纠结外人会怎么看。高海明被她这股干脆劲儿一冲,心头犹豫渐渐退去,最终还是签了名。他明白,有些,不瞻前顾后,是推进事情的唯一方式。
两人拖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房间,却立刻发现了问题——灯忽明忽暗,插座时有时无,电路明显不太对劲。正当他们准备身重新下楼换房时,却发觉房门怎么也打不开,门把拧了几次都纹丝不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死。高海明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给罗州拨了电话,让他赶紧帮忙联系台查清状况。与此同时,林欢儿没有慌,反而冷静地打量起整个房间。她很快注意到,这里堆着不少杂物,墙角还放了几箱没拆封的用品,布局怎么看都更像临时仓库,而正常客房。她开始翻找房间里的工具,希望从里面把门搞开。等待前台回应的间隙,高海明便随口问起她对骑行的态度,像是想注意力从困境中转移开些。林欢儿笑说,她一直想挑战318国道——那条对许多骑行爱好者来说近乎朝圣的路线,可现实却是工作把她牢牢拴在城市里,忙得连短途出行都很奢侈。说这,她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已经骑上那条无尽的公路,风在耳边呼啸。
提到那条国道,她忍住吐槽自己为了这趟“尚未实现的旅行”做了多少功课。林欢儿说,她为了挑战318,刷了无数骑行视频,路线攻略、装备测评、防高反经验……手机上几乎全是相关内容。高海明听到刷视频”这个说法时愣了一下:“刷?”他对这种新兴的日常说法并不熟悉,一时没听懂。林欢儿顿了顿,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明显的时代差距——他成长的年代,对信息的获取方式休闲娱乐的习惯,都跟她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她也懒得细细解释,只笑着摆手:“就是看很多很多视频的意思,你就当我没文化的新用法好了。”话锋一转,她主动问起他的愿望:“那你,有什么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高海明安静了片刻,嘴角难得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我也想骑行。”他顿了顿,加上后半句,“想和喜欢的人一起,骑得很远。”这句话不算坦白,却比明说更让人心头一震。房间里一安静下来,仿佛连偶尔闪烁的灯光都变得温柔了。
正当这份微妙的气氛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时,门终于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响。台人员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门打开,连连道歉。原来这间房的门牌号早就出了问题,因为时间太久,门牌上的数字“6”松动,掉转过来活生生成了“9”,于是本该储物仓库的门,被当成了客房。在匆忙的安排中,前台也没发现这层疏忽,这才闹出“被反锁”的乌龙。重新办理换房手续后人终于住进一间真正的客房。稍作整理后林欢儿又没停下来,她抓紧时间给魏大壮的助手发了消息,请他再帮忙约一下面谈。助手的反馈却不乐观,直言魏大壮的态度很坚决,不太可能改变主意。不过,助手提到,晚上假村有篝火晚会,气氛热闹,便顺势邀请他们一起去参加。林欢儿看了看高海明,两人彼此心照不宣——有时候,正式谈生聊不拢,趁着酒意和篝火,反而更说到心里去。
夜幕彻底降临,度假村中心的空地上升起篝火,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陌生的距离一点点拉近。啤酒罐在手里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音乐声此起彼伏。魏大壮坐在一侧,身边放着没喝完的酒,整个人看上去放松,却透着一股难接近的疏离。林欢儿抓准机会坐过去,开口问起他从高分子行业转行的原因。魏大壮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不打算再回到那个领域。真正详细的来龙去脉,是由助手一点点补充出来的——原来他在旧公司遭遇了极不公平的待遇,辛苦数年的成果被轻描淡写地夺走,努力与付出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冷冰冰的边缘化与排挤。那段经历他对高分子行业的热情几乎消磨殆尽,所以他才选择抽身而退,转向更自由的生活。林欢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难道就甘让那些经历只变成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吗?不管是农业,还是卫生巾,应用场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专业本身。真正的价值,不该让那些不的人来决定。”她没有用大道理压人,只是从专业严的角度,替他不平,也替他惋惜。
篝火跳动中,高海明也举起酒罐,目光平静却坚定地望向魏大壮:“我们现在的高分材料太依赖进口了。千禧年马上就要到了,未来我们的产品肯定要走出去,要谈国际贸易。到那时候,如果核心技术永远握在别人手里,我们永远要低一头。你当然可以选择离开这个行业,这是你的自由。但如果肯回来,哪怕只是参与一个项目,国内的高分子研发环境就会往前迈一小步。对我们公司,对你自己,甚至对行业和国家,都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没有把话说得太宏大,却足够真诚。光映在三人脸上,气氛一瞬间变得格外庄重。林欢儿也接着说,希望助手能再帮忙劝劝魏大壮,不是为了乐涛的订单和项目,而是为了让一个本不该被浪费的才华,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夜风吹动篝火,火星飞起又落下,这一刻没有立刻的承诺,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动了,未来的路在黑夜深处,隐约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