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湖边格外安静,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林欢儿原本只是打算眯一小会儿,没想到竟睡得极沉,直到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她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这才发现自己的头,正稳稳地枕在高海明的肩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唰”地一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从来不是个会轻易靠近别人的人,更别提这样近距离地贴在一个男人身上,偏偏这个人又是她一路以来情绪起伏的源头。林欢儿赶紧坐直,尴尬地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语速飞快地岔开话题,问他鱼有没有上钩。高海明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窘迫,只是淡淡一笑,随意地抬了抬鱼竿,说今天运气不太好,一条都没钓到。林欢儿心里一紧——晚饭还指望着这一湖的鱼解决呢,她可不想两个人饿肚子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往山后沉,时间不等人。林欢儿一向说干就干,心一横,直接从小木凳上跳起来,像阵风一样跑向附近的小店。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张有点年头的渔网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还在嘟囔:“钓不到就捞,总不能真的饿着肚子。”高海明本来只是想陪她散心,见她这么着急忙慌,忍不住失笑,却也没再阻止。几次试探之后,林欢儿竟然真让她逮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她举起渔网兴奋地冲他喊:“晚饭有着落了!”那种近乎孩子般的得意和满足,让高海明看得出神。他习惯了精致、讲究和安排妥帖的人生,眼前这个女孩却总能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粗糙却生动。
搞定了“食材”,接下来就是怎么吃的问题。湖边度假区虽然偏僻,却也贴心地备了些简单的野炊器具,只要自己动手,就能做一顿别具风味的晚餐。服务处的人原本好心建议可以交给厨师处理,做成几道精致的菜品端上来,省时省力又干净卫生。谁知高海明难得坚持,淡淡地说不用,他自己会处理。林欢儿起初还以为他只是逞强,直到看见他熟练地收拾鱼、架锅、点火,连生火的姿势都举重若轻,才真正愣住了。按照她对他的既定印象,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最多会点外卖、订大餐,真要自己动手,只怕连煤气阀门都找不到。她忍不住讥诮一句,说没想到他还有这种“隐藏技能”,高海明怔了怔,却只是笑笑,轻描淡写道,他小时候父母总是忙,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早早学着照顾自己,也就练出来了这些看起来不太像“贵公子”的本事。
鱼汤渐渐翻滚,烫人的蒸汽裹着草木和湖水的气味升腾起来,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那不是饭店里精心调味的汤,却有一种粗犷又实在的香气。林欢儿捧着铁皮碗,小口地吹着热气,尝到那一口鲜味时,竟不自觉地软了眉眼。她没想到,原来和喜欢的人坐在湖边,一起喝一锅自己做出来的鱼汤,会让这段简单的时光变得如此难忘。她一边喝一边偷瞄高海明,心里隐隐觉得,这样的生活场景,似乎比任何华丽排场都更接近“真正的幸福”。然而她也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与身份,和眼前这份朴素的幸福一样,充满了不确定和限期。她嘴上依旧保持着调侃的语气,心底却不知不觉柔软下来。
吃过饭后,夜色渐深,湖面上的光点一点点隐入黑暗。两人回到小屋,决定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看看。那个年代的相机还要借助内存卡和电脑来完成传输,他们费了好一番劲,从柜子里翻出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还带着略微发黄的塑料边框。高海明熟练地插上内存卡,屏幕上缓慢地弹出读盘的图标,转圈的进度条像是在和他们比赛耐心。传输速度慢得惊人,几乎每挪动一下,都要耗上好几秒。林欢儿一边托腮看进度,一边嘴里碎碎念,说照相机这种东西迟早要被淘汰,将来肯定是手机一机在手,拍照、通讯、上网全都搞定。她说得笃定,还顺带预测了几个功能,什么触屏、无限容量的云端备份、高清视频通话,仿佛亲眼见过未来的样子。
高海明本来只当她在开玩笑,却渐渐被她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实际逻辑严密的描述吸引。他说起自己听说有公司已经在研发所谓的“智能手机”,虽然现在还只是雏形,但对于未来科技,他们都充满了兴趣和好奇。聊天的氛围在这一刻变得轻快而开放,仿佛两个人顺着时间的长河一路往前看,站在一个更高的节点回望此刻。林欢儿随口说,若是站在2025年看眼前的一切,只怕会觉得好笑——这些缓慢的传输,这些笨重的设备,甚至他们眼下的烦恼和犹豫都显得有些幼稚。高海明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时间点,带着半真半假的惊讶问她,是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林欢儿心头一紧,急忙摆手否认,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顶多是瞎猜。可她越是否认,越显得心虚,眼神飘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反而让他更加在意这个看似普通、又处处透着异常的女孩。
内存卡里的进度条还在慢吞吞地爬行,电脑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就在这个略显漫长的等待空档,手机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来电人是罗州。高海明看了眼屏幕,语气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他随口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走到另一间房。门一关上,那头的声音便听不见了,只隐约能听到他压低嗓音时的起伏。过了没多久,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纸箱摩擦地板的一下下闷响。高海明抱着一摞摞纸箱进来,纸箱里塞满各式鲜花和五颜六色的气球,颜色艳丽得几乎要从纸壳里蹦出来。他原本让罗州准备一个精致浪漫的“现成模型”,希望能把告白环节做得完美又惊喜,结果对方明显理解偏了,胡乱塞了一堆零散的花和气球过来,全靠他自己临时拼凑。想到自己之前在电话里一顿详细的说明完全被当耳旁风,高海明又气又无奈,足足抱怨了半天。
终于,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总算走到了尽头,照片一张张出现在界面里。林欢儿兴冲冲地凑过去,点开那些画面:有清晨的湖光、午后的树林、她在草地上不经意的回头,还有高海明拿着鱼竿、对着镜头露出的罕见笑容。她慢慢浏览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很多照片的取景角度,刻意留下足够的空间,方便两个人一起入镜。那些看似随手拍下的风景,位置却刚好适合他们站在一起。林欢儿心里一颤,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也许在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她当成这趟旅程、甚至这段人生风景里的“固定搭档”。这个发现让她有点窃喜,又有点慌乱。她强压下唇角的上扬,假装不经意地合上电脑,借口要出去透透气,却在走出房门的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原本普通的小客厅里,此刻已经被布置成一个略显凌乱却极其真挚的“告白场地”。地上散落着还没完全摆好的鲜花,气球被匆忙系在椅背和门把手上,有的浮在半空,有的懒洋洋贴在天花板底下,脾气很不统一。几束花被插进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花瓶摆放的位置一眼看上去并不专业,却构成了一条通往屋子中央的花路。林欢儿站在门口,心里微微一动——她不是不懂这种布置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它会在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略带笨拙的方式出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心里那一线藏得很深的期待,被悄悄勾了出来。就在这时,高海明走上前,一把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双手覆上她的手,掌心带着微微的汗意和灼热。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几乎能把她看穿,显然已经酝酿好了一段告白的话。她甚至能预感,下一秒,他就要说出那些足以改变两人未来的话语——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房间里的电灯忽然“啪”地一声灭了。
电路不知为何突然短路,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气氛被打断得猝不及防,连林欢儿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息。好在夜空明朗,远处星光点点,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两人站在半暗的空间里,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正当尴尬要慢慢升温之时,湖对岸忽然绽放出绚烂的烟花,犹如有人专门替这场失败的告白补上了一个华丽的特效。火树银花在空中铺展开来,染亮了两人的侧脸。紧接着,他们听见人群的喧闹声从不远处传来——原来是另一对情侣在同一片夜空下求婚,围观的人群热情地鼓掌喝彩,欢呼声此起彼伏。那份热烈和浪漫,与两人此刻的窘迫形成了既滑稽又心酸的对比。明明都是爱情的现场,有人环节一切顺利,烟花、灯光、气氛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他这里,似乎连最基本的电路都与他作对。
就在这略带喜感的夜色里,手机再次响起。罗州的电话把气氛瞬间拽回现实——公司临时安排,高海明第二天一早必须飞往巴黎出差,这意味着他今晚必须赶回家准备行李、整理文件。时间突然变得紧迫,浪漫瞬间让位给责任。高海明虽有不甘,却无法违背工作上的安排,只能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匆匆收拾东西,送林欢儿先回家。夜色里的车内有些安静,城里的路灯从车窗一盏一盏掠过,像是一条无尽的时间隧道。车载电台里忽然响起熟悉的旋律——有人点播《爱真的需要勇气》,歌词里满是热烈坦白的情感,恰好戳中两人此刻刻意压抑的心思。林欢儿仿佛被烫到似的,迅速伸手关掉电台,嘴上却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说自己太困了,不想听音乐。她不敢再听下去,生怕那句句歌词不止戳穿她,也戳穿他。
车子在林欢儿家楼下缓缓停下。离别的气氛,来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沉重一些。高海明明显还有许多话没说,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身影不肯移开,却终究没有再把那句“喜欢你”说出口。林欢儿反倒像平时一样,轻描淡写地叮嘱他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注意路上安全。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脚步却不自觉慢下来,仿佛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把什么东西留在身后。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听见熟悉的“滴滴”提示——那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好感度”传呼机,又开始发出一连串提示音,数字突突往上跳,显示好感度还在持续上升。她一时间怔住了,心里既紧张又迷茫:按照设定,好感度越接近临界值,她就越有可能被送回原来的时间,可此刻,她一点都不想离开。
她正困惑着,忽然发现背后的气息靠近。回头一看,高海明居然还站在楼道里,显然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鬼使神差般又折返回来。昏黄的楼道灯下,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开口解释,原本为了当天的表白,他准备了许多环节:花、气球、灯光、音乐,每一个细节都设想过不止一次,只希望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口气讲完。谁知真正到了那一刻,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和他作对:电路突然故障,计划好的电灯全熄;费心准备的“空气罐头”也被认真负责的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收走;连烟花都被别人捷足先登,用在了另一场求婚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把心里话说出来,因为如果再不说,他怕自己会在未来某一天后悔到睡不着觉。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给自己退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抛开所有修饰,只真诚地说出那句:“我真的很喜欢你。”没有华丽告白词,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这三个字落地的一瞬间,倒比任何排练过的台词都更重。说完,他像是终于冲破某道心理防线般,忽然靠近她,在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时,轻轻吻了上去。那个吻来得突然,却一点都不粗鲁,带着试探和珍惜的味道。林欢儿先是一怔,随后心中的防线悄然崩塌,情绪像被点燃一般在体内蔓延,她并不排斥,甚至在那短短的瞬间有些沉溺。可几秒之后,她的理智猛然回笼,想到好感度、想到自己的“任务”、想到一旦感情确定自己可能就会被强行送回未来,她猛地推开他,带着几分慌乱和不知所措。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一整晚都处在纠结之中。坐在床沿,她抱着膝盖,脑中不断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从黑暗中被打断的告白布置,到那句迟到却真挚的“喜欢你”,再到电梯口的那个吻。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心上,让她根本无法平静。按照她来时的设定,只要尽快和高海明确认恋爱关系,达到某个“好感度”标准,她就能早早完成任务,穿越回自己的原本时代。理智告诉她,这才是正确而安全的选择:回到熟悉的家人身边,回到属于自己的事业轨道上,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奇异而美好的旅程。可情感却在拉扯她——此刻的她不但不想加快节奏,甚至宁愿好感度增长慢一点,再慢一点,只求多留在他身边几天,多多看他几眼,多多记住一些细节。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把这段经历当成一场简单的“任务”来看待。
第二天中午,她约了朱梦梦一起吃饭,却完全提不起精神。明明餐厅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她却像被关在透明的玻璃罩中,隔绝在喧嚣之外。朱梦梦一眼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林欢儿顺势说自己得了“大病”,而且还是那种无法医治的病。她说这话时半真半假——真正折磨她的不是身体,而是心里的矛盾和挣扎,是对时间和命运的无力感。朱梦梦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用自己熟悉的维度来理解朋友的烦恼,提起最近连载的那部穿越漫画:女主角也是从现代穿越而去,遇到了真爱,便决定留在那个和男主相爱的时代,哪怕要舍弃原本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这个设定在漫画里看起来既浪漫又理所当然,可落到现实里,林欢儿却觉得荒唐。她说,漫画里的女主可以因为爱情放弃一切,但现实里的人不行——现实有父母、有事业、有未竟的责任和尚未抵达的未来,哪一样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抛下的。她不是不羡慕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只是她无法对自己的过往生活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再见”。朱梦梦却轻笑,说漫画就是漫画嘛,别太较真。她顺带打趣林欢儿,问她是不是也遇到“真爱”了才会这么多愁善感。林欢儿被问得心虚,只能含糊其辞地转移话题,却忍不住劝朱梦梦,不要和胡铁汉走太近——她对未来隐约有些预感,知道那条感情路注定充满坎坷。
她很清楚朱梦梦的脾气,这种劝告大概率听不进去,于是索性动用了“剧透”的特权,把自己知道的“未来片段”说出来:哪怕时间发生倒流,命运的轮回里,也依旧是同样的遇见、同样的选择,朱梦梦依然会执意走向胡铁汉,仿佛那是一条怎样都无法绕开的剧情线。她原本希望用这番“预言”去吓退对方,却发现朱梦梦听完之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那一刻,林欢儿忽然意识到,也许每个人都该被允许为自己的爱情负责,哪怕那条路最后通向的是遗憾或伤痛。她开始明白,与其苦口婆心地阻止,不如学会送上真心的祝福——因为如果连旁人都不相信她们的爱情,那这份感情,怕是从一开始就会摇摇欲坠。
从那天起,林欢儿刻意开始躲着高海明。她每天刻板地把自己扎在柜台前,一遍遍重复着推销、登记、统计的工作,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像是在有意用忙碌填充心里的空隙。只要是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她就提前绕开,生怕再被那双含着笃定与温柔的眼睛逼着正视自己的心。可是感情从来不是一门能靠躲避就解决的问题。高海明下班后,仍会习惯性地往柜台这边走,就像他内心深处一点点形成的惯性——一天不见她,心里就像缺了什么。他照例提出要请她吃饭,语气看似平常,实则隐隐带着期待,仿佛那是他们之间的小仪式。谁知林欢儿却以工作为由借机拒绝,说还要盘点统计,工作多得做不完,即便让同事帮忙也不放心。
她的话合情合理,却终究显得过于用力。高海明愣了一下,终于还是识趣地收回邀请,没有追问——他不是看不出她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只是不明白原因。失落挂在他的脸上,却被他尽量压抑着,只用一句简单的“那你忙吧”结束这次短暂的对话,然后转身,慢慢地离开柜台。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林欢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了一下。她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解释,希望他能理解,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希望一切发展得太快。她要为那条看不见的时间线争取一点空间,为这段迟早要面对离别的感情,多留一点缓冲的余地——哪怕这一切,在他眼中看起来,只是毫无缘由的冷淡与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