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重新回到原单位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办公楼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拖地后的消毒水味。因为对贩卖皮子的事情确实毫不知情,组织上只对她作出了党内警告处分,将她从巡山队调回原来的。处分结果已经算是宽宥,可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自己曾经挂在墙上的那张集体合影,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巡山队的其他人没有那么幸运——桑巴、扎措、韩学超被依法判处两年至三年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其余队员则被遣散回乡。那些曾经同甘共苦、一起在风雪里巡逻的身影,就这样在一纸判决和一纸调令中,被生活粗暴地拆散开来。
收拾行李时,白菊打开那只随她奔走多年、已经磨得褪色的旅行包,里面的衣物和装备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出发。她一件件叠起,沉默地放进纸箱。空气中浮尘飞舞,窗外阳光落在老旧办公桌上,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场将醒未醒的长梦。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巡山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在那片荒凉却鲜活的高原上,她和同伴们凭着一腔热血与朴素信念,守护着那些沉默而驯顺的生命;可梦醒之后,现实却用最冰冷的方式提醒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心性纯良、行事正直的好人,并不一定能得到一个光鲜体面的结局。
然而,白菊并没有因此否定他们曾经做过的一切。她想起多杰在风雪中紧紧裹着大衣、倔强地站在山坡顶上的身影,想起桑巴抱着受伤藏羚羊时眼中微微发亮的光,也想起那一晚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酥油茶、谈论未来保护区建设的朦胧憧憬。那些场景像是刻进骨头里一样,越是试图淡忘便越发清晰。她慢慢意识到,也许“好的结果”不一定只是奖章、职称或安稳的一生,那些善良的人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做正确的事,他们种下的种子,终究会在未来某一天,被人看到、被记起,被世界用另一种方式温柔回应。
一年之后,关于这段记忆的回声,在一纸公文中得到了迟来的呼应。博拉木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正式成立,无人区的范围被重新划定,大批巡护和科研力量被投入其中。曾经肆无忌惮的盗猎盗采行为,随着制度的完善和监管的加强逐渐被遏制。那一日,白菊站在新闻画面前,看着电视里熟悉的山脉轮廓、风吹草低的草原和远处迁徙的藏羚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久久说不出话,只是轻声在心里念着:“多杰,你看到了吗?你拼命守护的地方,现在真的有了名字,有了更牢固的保护。”
她记得在巡山队解散前的那个雨夜,邵云飞突然推门而入,全身被雨水浇透,头发贴在额前,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他说,这一辈子都不走了,要留下来,用他的方式继续这场没完没了的斗争。那时他们尚未意识到,命运会如何在往后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将他们推向十字路口。时间继续向前。1999年,《西宁宣言》发布,通过多国合作与严厉执法,藏羚羊绒及其制品的加工和市场被彻底清理和取缔,曾经炙手可热、带着血腥气的高档奢侈品被逐渐挤出国际市场。2014年,官方统计显示,藏羚羊的种群数量已经恢复至二十多万只,濒临灭绝的阴影总算缓缓退去。
随着保护意识在全国范围内的提升,青海省境内陆续建立了七个省级乃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些保护区像是一条条隐形的防线,静静守在高原深处,将人与自然之间脆弱却珍贵的平衡牢牢维系。白菊的家庭也在时代的洪流中发生变化——白家从山高路远的玛治县搬到了天多市区,从低矮的土坯房搬进了楼房小区。窗外不再是无边草原,而是楼宇林立、车水马龙。曾经可以一眼望到天边的地方,变成了十字路口和路灯。她知道,这既是生活条件的改善,也是另一种矛盾的开始。
近些年,天多市大力发展煤炭产业,城市在黑色能源的支撑下迅速膨胀。新的工厂、矿区和道路不断出现,街道上拉运煤炭的卡车来来往往,夜色中矿灯闪烁不休。随着时间推移,资源开发与环境保护的矛盾再一次尖锐地显现出来。空气时常带着煤灰和烟尘的味道,河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浑浊。白菊已经从一名普通民警,成长为治安大队副队长,每天忙碌调解纠纷、处理案情、出现场勘和写不完的材料。她的工作内容从当年守护藏羚羊,变成了守住城市的安宁,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仍旧在维护着某种秩序——只是这份序比无人区的边界复杂得多。
与此同时,白及把“昆仑酒家”经营得红红火火,从当年的小饭馆一路做到当地有名的饮企业。她没有忘记自己早年的诺言——要让亲张勤勤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终于,在事业步入正轨后,她用全款在区为母亲买下一栋小洋楼,并郑重其事地打电话叫白菊过来,帮忙一起搬家。那天,姐妹俩一边搬着沉沉的箱子,一边聊起过去的那些艰难日子。白菊在帮着抬子时,一不留神闪了腰,一时间冷汗直冒。白及嘴上埋怨她不注意身体,却仍心疼地扶她坐下休息。琐碎的疼痛和忙乱家务,让这个曾经被风雪锤打过的女人,感到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邵云飞此时已经《西部晚报》的主任记者,虽然职位升了,年纪也大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下自己最初的坚持。他仍旧把大量精力放在环保报道上,奔走在大大小小的矿区、乡镇和监管部门之间,调查采访、暗访,写出一篇又一篇揭露违法小煤矿和环境污染的报道。有时,他会在稿件里引用当年在无人区巡山的记忆,用具体的案例连起读者对“保护”和“破坏”这两个看抽象却又密切相关的概念。白菊在翻看报纸时,常常能一眼认出那些文风犀利却隐含忧虑的文章出自他的手笔。
后来,白菊和邵云飞走进了姻,朋友们都说他们算是经历风风雨雨后终于走到一起,是命运的圆满安排。婚后,他们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孩子的到来曾短暂两个人以为,生活将从此走向稳定与安宁,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忙碌的工作、性格上的差异、对未来规划的不同理解,像细小却坚硬的沙粒,日积月累地磨损着这段关系。曾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理想,在日常争吵与沉默中逐渐模糊。最终人选择分开,各自生活,只是在牵涉孩子的事情上,依然保持着一个做父亲、一个做母亲应有的责任。
与他们的情感曲折不同,白及和小燕一路走得相对顺畅。了早年的动荡与试探,两人终究修成正果,结婚成家,育有一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贵,却安稳踏。家里经常传出孩子的笑声,小燕忙前后,白及则一边打理酒家,一边兼顾家庭,把多年来含辛茹苦撑起这个家的母亲,真正送进了不为生计发愁的晚年生活。白家的客厅里,常常是热气腾腾、笑声不断与当年在荒凉草原上烧水吃面的孤寂对比鲜明。
白椿则在煤炭产业的浪潮中,抓住机遇成为了一家煤矿的矿长。面对复杂人情与利益,他从一个憨厚的年轻人慢慢练就了圆滑与精明,但骨子里的善良尚未完全丢失。不同于姐姐们,他迟迟没有成家,旁人笑他眼光高,他却只是含糊几句混过去。有一年,白菊为了庆祝家里搬新家的乔迁之,特意买了一头肥壮的羊,让白椿从集市上牵回来。那天傍晚,白椿气喘吁吁地把羊拖着进院子,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的邵云飞——他拎着一个蛋糕盒,送给白家的乔迁礼物。简单寒暄几句后,他匆匆放下蛋糕,说还有采访任务要赶,连饭都没顾上吃一句便道别离开,背影迅消失在暮色里,留下白菊望着门口,心中一时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晚饭前,白椿和白菊催着白及去后院杀羊,准备晚上大摆一桌,招呼亲戚朋友。过了不久,只听后院传来白及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姐弟俩赶过去一看,只见那只羊被剖开后,肚子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草料,反而塞满了一团团黑乎乎的煤炭渣滓。肠胃被煤屑划得斑驳不堪,触目惊心白及脸色苍白,气得手直发抖,断定这羊绝对不能吃,不仅对身体有害像是在提醒他们某种正在发生却被视而不见的事情。院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煤灰味从远处飘来。
煤炭与羊的纠葛并未到此结束。某天,老带着一群愤怒的牧民堵在一家煤矿的大门口,指责矿方肆意开采破坏草场、水源污染甚至影响牧民家畜健康。场面混乱极,情绪激动的牧民往矿区门口和警上泼洒煤炭渣滓,还有一些被剖开的羊肠和羊肚,散发着难以驱散的膻味和腐臭。尽管警察们已经简单清洗,却仍然浑身留着那股刺鼻气味现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和悲凉。
事后,白菊回到局里,看到被带回来的老韩,浑身都是煤灰和血迹,眼神却还在燃烧着怒火。她从事口中得知,老韩在冲突中打了人。更让她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是她的亲戚。追问之下才搞清楚,对方正是已经当矿长的白椿。命运像是刻意安排好的玩,使得那些曾经守护同一片土地的人,在多年之后却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从法律角度来说,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所幸挨打的是白椿,他在冷静下来后选择了和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对老韩处以两百元罚款,事情算是平息。可在老韩看来,这远远不是金钱多少的问题。他怒斥白菊是“眼狼”,说她忘了当年在无人区并肩作的情义,现在却在办公室里替煤矿说话,帮着有钱有势的人来罚一个为了草原、为了羊群讨说法的巡山队员。白菊沉默地听完这些指责,只是拿出法律条文、把程序一步步给老韩解释。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护着煤矿,她只是在履行一个警察应有的职责——在情感与制度之间艰难地选择站在后者一边。
冲突过后,老韩因打人被原单位开除,成了无业游民。组织给出的理由既有上的,也有现实层面的考虑。白菊得知消息后,里五味杂陈,她主动找到老韩,提出愿意帮他联系一份新工作,不管是做护林员还是看库房,至少能维持生活。但老韩固执地拒绝了她的好意,认为她已经“站到另一边去了”,愿再接受这份带着愧意的帮助。这段隔阂像一道深沟,一旦形成,便不再容易跨越。
即便生活待他如此刻薄,老却从未放弃一件事——他始终在寻找多杰的下落。那些年,多在无人区失踪,如同被风吹散在无边雪山和戈壁之中,官方的调查终究没有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所有档案里只是用淡淡几行字写着“失踪”,将一个有血有肉、有梦想有脾气的年轻生命,变成了冷冰冰的记录。韩无法接受这种“不了了之”。他骑着那辆旧得快散架的摩托车,一次又一次独自驶向遥远的草原深处和陡峭山谷,打听每一个可能的线索。
白菊在执行逻任务时,屡次在远处看见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有时是在曙色微亮的清晨,有时是在夕阳西沉的傍晚,老韩一个人站在中,望着辽阔的草原和远处连绵不的山脉,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他身上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边是枯黄的草和偶然经过的牛羊。那一幕幕画面,让白菊心中一再生出难以名状的酸。她曾劝他放弃,说这事就像是在大海捞针,连警方都查不出来的下落,单凭他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有结果?可她也知道,在老韩世界里,多杰并不是一份办结的案卷,而是弟、战友,是那个曾与他并肩抵挡风雪的人。对于这种执念,任何理性的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就这样在矛盾、误解与不甘中流逝。曾经的巡山早已不复存在,多杰的名字渐渐淡出公众视线,成为只有少数人还在记得的故事。然而,博拉木拉的天空下,藏羚羊的身影却越来越,它们在青草地上安静啃食,在高坡上跑跳跃,幼崽紧紧跟在母亲身旁。新建的自然保护区里,科研人员搭起帐篷和监测站,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每一次季节更替和生命循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甚至被现实惩罚的坚持,最终在漫长的时间轴上,画出了自己的轨迹。
白菊站在人群的边缘,有时是警察,有时是女儿的母亲,有只是一个普通市民。她看着城市高楼在夜色亮起灯光,看着报纸上关于环保与发展的争论此起彼伏,也偶尔在梦里回到那片无人区,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只能在新的岗位上,以另一种守护她心中那条早已刻下的界限。哪怕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在冷冰冰地执行法规,但在她心里,法律和信念并非对立,而是一条路上不同的两块路牌——只要她不当年那群人的良苦用心,那些被风雪和时间掩埋的故事,就不会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