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队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紧巴,车子老旧、油料紧缺,补给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按时拨下。队员们嘴上还打着哈哈,心里却都明白:再这样下去,连维持最基本的巡山都成问题。为了不让一向倔强的白菊担心,大家暗中商量,把前些年从偷猎者手里缴获、一直私下藏着的几张藏羚羊皮拿出去变卖。那本该是送往上级作为证物或宣传材料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们勉强维持巡山、给车添油、给家里添点口粮的最后指望。老韩早年打过藏羚羊,对皮子、角料的买卖门路再清楚不过,他一口回绝了贺清源想要开车同行的提议,说得冠冕堂皇——“人少,事干净”——其实是清楚知道,卖皮子这种事情,沾手的每多一个人,以后心里就多一分负累。最终,他只带上沉默寡言的扎措,悄悄往镇上去了。
多杰这边也被钱的事情压得透不过气来。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牦牛是家底也是命根子,可现在又还不是能出手的季节,牛卖得早了,来年生活跟不上;卖得晚了,眼前的窘境又无解。他试探着问妻子才仁,能不能先卖几头牦牛应个急,被才仁轻轻一句顶了回去:牦牛现在卖不上价,而且一卖就是伤根基。多杰闷在屋里,来回踱步,连饭都吃不香。才仁看在眼里,心里却并不埋怨,她明白,多杰对巡山队放不下,那是他这些年全部的坚持和骄傲。但作为妻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丈夫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保护区”和“生态线”把家拖垮。矛盾像堆积起来的冰层,一点点压在两人之间。
才仁是个温和却极有主意的女人。多杰嘴上说得少,心事却全写在眉眼之间,她看得清楚:巡山队陷入困境,家里早已山穷水尽,而多杰宁可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也不肯从巡山那边退一步。她心疼丈夫的执拗,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她摸出珍藏多年的地门四眼,那是她母亲留下的至纯天珠,是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传承,也是她心里压箱底的护身符。卖了它,家里就能解燃眉之急,多杰也能挺过这一阵。她悄悄联系了买家,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不过是一颗珠子,换来的是丈夫的安心,孩子的饭碗,值。
交易快要谈成时,扎西突然赶了回来。一听说母亲要卖地门四眼,他当场急红了眼,几乎是少年第一次对母亲如此强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颗天珠对才仁意味着什么,那是母亲青春和祖辈记忆凝成的一点亮光。无论家里多缺钱,他都不愿看到母亲亲手割舍这份传承。买家见天珠保不住,转而盯上了扎西心爱的马——炯喜。那是一匹血统不凡的好马,通体光亮,眼神机警。买家的目光在马身上转来转去,最后抛出一个远低于心理价位的数字,想占年轻人一个便宜。
扎西没有立刻松口,他摸了摸炯喜的脖子,抬眼报出一个让在场人都皱眉的数字:一万。他知道这在当地几乎是天方夜谭,但他也知道,如果价钱不够高,炯喜就不值得离开自己。买家翻了白眼,正要掉头走,扎西却提出用赛跑来定价——若是炯喜跑赢,他要的一万就得一分不少;若是输了,他自己再贴上一分。高原的风呼呼刮过,一人一马在空旷的山路上飞奔起来。炯喜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心事,四蹄翻飞,步步生风,把对手远远甩在尘土后面。最终,这匹通灵般的马,凭速度和耐力为自己跑出了那一万块钱的价格。
收到钱的瞬间,母子俩的心都沉了下去。看着炯喜被陌生人牵着越走越远,耳边只有马掌踏在碎石上的清脆声,扎西喉头发紧却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才仁站在一旁,眼角微红,既为儿子的懂事感到疼,又为那匹陪伴多年的马被卖走而满心不舍。这一刻,钱的分量在他们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是用一匹活生生的生命换来的。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望炯喜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那一夜,扎西辗转难眠,在梦里他又骑着炯喜在山坡上驰骋,笑声风混在一起。他在梦中大喊着马的名字,然惊醒时,外面天还未大亮。正当他以为一切只是梦境,推开门却看到院子里熟悉的身影——炯喜就站在那里,尾巴轻轻甩动,眼神仍旧亲昵而信任。才笑着告诉他,马卖是卖了,但天珠并没有卖出去,买家后来嫌价格太高。她故作轻松地说,天珠还在,马也回来了,一切都。可是扎西早已不是小孩子,他垂着眼,静抱住母亲,从她身上嗅到那一股不属于家的尘腥味道,仿佛看见她在集市上一次次张嘴、又一次次咬牙的身影。
真相藏在细节里:才仁不仅掉了地门四眼,还额外出了几只羊,把零碎的价格慢慢凑齐,才有可能把炯喜赎回来。她把钱整整齐齐交给多杰,坦然他马和天珠的事,也把心里长久积压苦闷说了个干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默默支持,而是清楚表示:她并不反对多杰继续在巡山队坚持下去,但以后这个家必须由她来管钱。巡山队可以重要,可这个家不能再次入连柴米都成问题的境地。多杰明白这是妻子为他退到最后一步之后的坚持,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立足点,最终只得沉默地接受那种无言的妥协,是家人之间最脆弱最牢固的约定。
就在家里勉强稳定下来的当口,新的麻烦突然降临。扎西和朋友张扬偷摸着把车钥匙拿走,趁大人不注意,驾车闯入了博拉木无人区。对于从小听着父辈故事长大的年轻人来说,无人区既是危险的代名词,也是冒险和自由的象征。他们在路上横冲直撞,任凭面八方的荒凉和壮丽从车窗两侧掠,心里却没有对危险的真实概念。当众人得知车子和人都不见了,巡山队里立刻乱成一团。老韩和扎措把手头的事一扔,白菊脸色发白,连一向稳重的杰也慌得语无伦次,几个人商定立刻组织进山搜救。
才仁赶来时,正听见“无人区”“失”这些字眼。她原以为只是孩子们跑远了些,等听清扎西是进去博拉木拉,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她拦在多杰面前,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说如果找不回扎,多杰也不用再回这个家。那话既是嗔怒,也是恐惧的外化——她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不能再承受失去唯一儿子的打击。巡山临时组建了第十九次巡山救援队,这一次不光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也是为了把扎西和张扬从生死未卜的无人区里拉回来。
按计划,他们这次本打算走南线进行例行巡查,却因为时间紧迫和对路线的惯性知,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选错了方向。车队一头扎进南线没多久,就碰上了无证捕捞卤虫的队伍。那是一群为生计奔波的来人员,他们在湖边支起简陋的帐篷,用大在盐湖里拖捞卤虫,企图在短时间内捞一票大的。多杰没有立刻呵斥或驱赶,而是耐心询问,先打听是否见过两名年轻人开车经过。可对方只顾着为自己的非法行为辩解,嘴里满是“没看见”“不知道”。在这片广袤的无人区,两个年轻人和一辆车,要想消失得无影无,实在太容易。
与此同时,扎西第一次真正踏上博拉木拉的土地。童年里父辈口中的博拉木拉,是一个介于现实与传说之间的地方:有成群的藏羚羊在地平线上跑,有突如其来的暴雪和雷暴,有会吞没车辆的暗沟,还有一望无际的盐湖和高山冰川。在真正身临其境时,他才感受到那种令人晕的美丽——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影在山脊和湖面上滑行,空气稀薄而冰冷,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清。兴奋涌上心头,他暂时忘记了父亲的叮嘱,忘记了这片土地背后隐藏的危险。
张扬的热情则被现实泼了几次冷水。他差点在一处看似平坦湿地中陷车,如果不是及时踩刹车,车子就要连人带车翻进看不见底的泥潭。他心有余悸,却故作轻松地告诫扎西:在拉木拉,无人区里最危险的不是野兽,也不是,而是瞬息万变的天气。风向、气压和云层的变化都可能在短时间内带来暴雪、沙尘暴或雷雨。话刚说完,仿佛应了他自己那句“天气比什么都危险”的预言,远处空尚在,而不远的一角天空却迅速聚拢起一大片乌黑的雷雨云,像一只巨兽缓缓压向地平线。
此时搜救车队已经进入博拉木拉不久,多杰多年下的胃病因风寒和紧张再度发作。剧烈的胃痛让他冷汗直冒,他却仍想咬牙坚持往前赶路。白菊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强硬下令停车,坚决要求搭帐篷休。她深知,多杰这种时候如果不吃上一点东西、不缓一缓,不光救人可能中途夭折,他自己的身体也可能垮掉。在这片无情的无人区里,任何一个员倒下,都会成为新的危险源。多杰本想强支撑,但在白菊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终究放软态度,任由大家搭好帐篷,捧着热乎的糌粑和酥油茶,勉强安顿自己的胃。
夜里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一部分寒气,也照亮了压在众人心头的影。白菊在一次闲谈间,提到了扎西身世的秘密——他是被收养的孩子。这件事,多杰从未对外多说,队里真正知道的也没几。听见白菊一口点破,多杰先是一愣,眼神变得复杂。他不怪白菊心细,相反,他心里隐隐有种被理解的释然。他望着黑夜中的火光,慢慢打开曾经紧闭的记忆之门,把关于自己亲生女儿卓玛的往事,一点点讲给白菊听。
自那以后,多杰心中便留下了一道谁也看不见的伤疤。他一次次在脑海中回放那天的细节,折磨自己:如果当他不答应女儿进山,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他在暴雪来临前就执意返回,会不会挽回这条生命?这种无解的自责随着时间并没有淡去,反而像冻在高原深处的冰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硬。白菊听着,轻声安慰他说卓玛不会怪他。她知道,正是因为那场失去,多杰才在后来的巡山生涯里愈发小心翼翼。在他眼中,每一位队员仿佛都带卓玛的影子,他总是恨不得把每个人都顾得无微不至,又害怕任何人遭遇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话说到这里,多杰突然忆起一个细节:前几天他和才仁在家里谈起巡山路线和风险时,扎就坐在旁边,虽然表面上假装不在意,却把他们的对话全都记在心里。那时提到的正是北线进入博拉木拉的路况。多猛然意识到,自己和队员这次救援却了南线,等于一开始就走偏了方向。要想更快找到扎西和张扬,他们必须把路线调整到北线去。他把这一个念头憋在心里,胃部的疼痛仿佛也不那么明显了,眼神重新变得起来。
另一边,张扬和扎西在经历短暂的兴奋后,也感到体力和精神的疲倦。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休息,风在车外呼啸,车窗上覆着层细细的灰。张扬靠在座椅上,忽地想到一个沉重的事实:扎西是多杰唯一的儿子,也是才仁现在全部的希望。他这一次,为了满足自己的冒险心,把对方带进了危险重重的博拉木,心中的愧疚像石头一样压了上来。他低声说自己后悔了,提议天一亮就掉头往回赶,哪怕挨多杰一顿骂,也好过在片无人区里继续冒险。
两人商量着要回程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发动机轰鸣。扎西本能地以为是父亲他们赶来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张扬也松了口气,觉得这场冒险终于可以在一个不算糟的时刻结束。他们从车里探出身子,朝声源方向张望,却没料到,接下来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呼喊声,而是一声炸裂长空的枪。空气被枪声撕开,回音在空旷的原上回荡不止。一只成年藏羚羊在不远处猛地一颤,倒在两人面前,鲜血染红了雪地和枯黄的草。那一刻,扎西和张扬都怔住了,博拉木拉真正的危险最赤裸的方式展现在他们眼前:不仅有无法预测的天气,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枪口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