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从昏沉的休养状态中渐渐清醒过来,耳边仍回荡着离开铜器厂时的一幕:张扬靠在车门上,皱着眉头说那个司机有点眼熟。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此刻越想越不对劲。她强撑着坐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散发着金属味的厂区和那些遮掩不住的异样气息。她越想越焦虑,顾不上身体还虚弱,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多杰,认定那个铜器厂绝对有问题,那里恐怕藏着他们一直查不清的秘密。她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和笃定,那不是一时的怀疑,而是直觉与经验叠加后的结论。
张勤勤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捏着刚看完的病历,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把白菊按回枕头上。她是医生,更是姐姐,她清楚白菊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少需要静养一周,不能再瞎折腾。可白菊一提到要去联系多杰,张勤勤的脸立刻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她没有对多杰发火,却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多杰心里明白,这是姐姐在迁怒,他没辩解什么,只是点头离开,把白菊交还给这个表面强硬、内里正在崩溃的女人。
病房的门一合上,空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压抑仿佛失去了束缚。白菊望着姐姐,声音有些发颤,让她如果有气,就冲自己撒出来,别憋在心里。张勤勤终于绷不住了,她的眼圈早就红了,只是一直死死忍着。张扬那个孩子,她已经拼尽全力抢救,可还是没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她说这话时,字字如刀,仿佛在剖开自己最软的地方给人看。那不是在解释自己的无能,而是在向亲人承认一种无可挽回的失败。白菊听到“没能留住他的命”这几个字,泪水猛地就涌了出来,眼前一阵模糊。
邵云飞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略显笨拙地递到白菊面前。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真诚的关切。床尾处的白椿也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已经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听见白菊抽泣,他条件反射般想上前,却发现邵云飞已经比他快了一步。那一瞬间,他眼神微微一黯,指尖在布料上停顿片刻,终究还是默默地把手帕又塞回了口袋里。没人注意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失,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
与此同时,在医院外的世界,另一场暗战悄然展开。多杰回到局里,立刻向林培杰做了详细汇报:根据最新线索,博拉木拉里带极有可能存在成规模的违法采金行为,而那个看似普通的铜器厂,很可能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外壳。要彻查铜器厂,不仅需要环保部门,还得税务、工商等多个部门,牵扯面很广。他说关键处,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眼神却愈发坚决。林培杰听完,沉默片刻,叮嘱他这一趟千万要注意安全,这种牵涉到利益链的案子,绝不会风平浪静。
巡山队那辆用了多年的卡车,早就毛病一堆,如今彻底趴在了修理厂。多杰要去博拉木拉里,没有车等于断了腿。他提用车的事,林培杰当场皱眉,盘算半天,咬牙说:“车的事我来想办法。”这算不上什么豪言壮语,却是他能给的最大支持。案子愈发清晰,危险也愈发逼近,但他们谁都没有退缩打。
此时的医院里,气氛与紧张的调查形成鲜明对比。白椿提着一大袋菜走进病房那层的小厨房,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炒菜时不时被油溅到手,也不吭一声。他说要给白菊做病号餐,从早上就开始张罗,生怕晚一刻她就吃不上自己亲手做的饭。白及看着他忙前后,忍不住打趣,说他别瞎忙,医院有云飞呢,那人这么殷勤,不用吩咐肯定照顾得妥妥当当。
白及一边帮忙择菜,一边嘴上没闲着,开始对未来做起了自己的“宏伟规划”。在他看来,邵飞这人条件不错,又是记者,又在省城工作,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白家的半个亲戚。“搞不好过不了多久,他就是你的妹夫、我的姐夫了。”白及着说,觉得这番推理十分顺理成章,还越越起劲。若是那样,白菊说不定会跟他一起去省城,从此有了更宽广的天地。白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而调侃,似乎在开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不知每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白椿心上。
白椿听着这些话,只是勉强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怎么看都算不上开怀的。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仿佛白及描的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那笑容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只是白及浑然不觉,只当大哥又在闷头干活,压根没意识到他随口说出的话已经触及到白椿最不愿被提起的地方。白椿垂下眼,继续翻动锅里的菜,焦糊的味道悄悄升起,却没人提醒他火太大。
另一边,邵飞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正改着即将发报道底稿。他把巡山队写成了一群“环保斗士”,说他们用脚步丈量山川,用生命守护河流,用“伟大”来形容都嫌不够。白菊拿过草稿,一行行看下去,忍不住抬问他:他们只不过是干着本职工作,真有这么夸张吗?邵云飞却不觉得夸张,他认真地解释,每一个选择留在那片山林里的人,都明知道和艰辛,却还是咬牙坚持,那种决心本身就被歌颂。
话题不知怎么就从巡山队转到了他身上。白菊突然想起一件事,盯着他问:“那你呢?你怎么就不肯给我写信?”这个问题来得又直又,让邵云飞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耳根悄悄红了。给多杰写信是工作往来,是采访需要,说起来理直气,可给白菊写信,就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的理由了。那不是公事,是藏在心底的惦记,是他不敢轻易暴露的那一点私心。
白菊看他迟迟不回答,又追问了几句。可看见邵云飞脸上那难为情的窘态,她忽然有些不忍。这个总在稿纸上写得铿锵有力的男人,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情感,反变得笨拙而无措。她最终没有把话逼死,只是装作不经意地岔开话题。此时,邵云飞刚把饭菜端上来,是他照着书上一道一道学来的家常菜,摆在病床小桌上显得格外用心。白菊尝了一口,笑着说味道还不错,病房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病房的“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白椿站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菜,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么一幕。一张小桌,两碗热气腾腾的饭,白菊正低头吃着,邵云飞站在一旁有些局促。空气在那一瞬僵住了一秒。白椿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却很快收敛成一贯的平静。白菊倒显得自然,笑着说正好,哥哥做菜慢,让她将就吃一顿邵云飞做的。
在白椿耐心的指导下,邵云飞总算做出了一盘像模像样的青椒炒肉。看着盘子里颜色鲜亮、香气四溢的菜笑得像个完成了期末作品的小学生,端着菜急匆匆往病房跑,仿佛等不及要看到白菊尝下第一口的表情。白椿站在厨房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对这个后辈的欣慰,也有对自己某种决定的默默确认。
不久之后,关于工作的选择摆在白椿面前。他原本可以留在这里,和白及一起开店,做点小意,安稳度日。然而,他却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去盐场工作,重新投入到那种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地方。白及得知后追着问原因,气里带着不解与担心,甚至半开玩笑认真地问,以为他是不是失恋了,才突然想躲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白椿只是摇头,说别再问了,这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夜深了,张勤勤把白及打发去的屋里睡,自己单独留在客厅,示意白椿坐下。这一夜,他们没有再用日常的玩笑去掩饰沉重,而是进行了一场真正推心置腹谈话。张勤勤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从很久就知道白椿喜欢白菊。她说他不该为这份感情而自责,更不该因为自己的心意就觉得对不起任何人。感情不是罪过,错的只是不合时宜的对象与迟到了太久的表白。
> 白椿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无论是前途还是感情,他都要自己做主。他会克制自己的情绪,把那一点越界的喜欢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只做白菊永远可以依靠的大哥。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种决。这不是一时冲动的退让,而是一个成年人在权衡了所有可能后,做出的主动选择。
离家的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车发动的声音。白椿背着行囊,一一与家人告别。轮到白菊时,她还在睡梦中,脸上带着一点倦意。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她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轻轻放在她枕头边。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当兵的六年里,他已经习了把想对她说的话写进信里,这一次也不外。许多话说出口会打破平衡,写在纸上则能留下一点体面,也给自己留下一点藏身之处。
与此同时,关于铜器厂的调查也在深入推进。顺着那条看似普通厂区线索,贺清源一路查下去,发现现任——或者说前任——厂长赵刚,很可能只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身。在他之前,真正掌管铜厂的人叫李永强。再往下查,发现李永名下竟然还注册着一家货运公司,两者之间的资金往来和业务关系暧昧不清,像是一张刻意编织的网,把关键的东西严严实实包在里面。
为了揭开这张网,韩和扎措主动请缨,去那家货运公司卧底,当起了最普通的小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想方设法当上开车的司机,这样就有机会接触运线路与装载内容。但负责招人的主管似乎警性很高,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让他们碰方向盘,生怕多出一双眼睛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表面上看,只是工作安排的问题,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问题藏在车轮转动的方向里。
而此时,医院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绷气氛。白菊出院已有一周,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却像是被重新燃了火焰,对巡山队的事格外上心。一有空就翻看资料,回忆每一次进山巡查的细节,一提到巡山队员,就忍不住眉眼带笑。邵云飞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这样投入,心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酸——的眼睛里,总是有一大片光,是给山、给河、给那些人留下的。
走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邵云飞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有没有那么一刻愿意把心底真正的期待说出来。白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不确定。她忽然伸手扯住他的领子,似乎想把那句藏得很深的话硬生拖出来。谁知她力气用得太猛,两人一时没站稳,竟直接撞在一起,“咚”的一声,门牙结结实实地磕到一块儿。
短暂的疼痛打破了所有未出口的暧昧。邵云飞捂着嘴,眼泪都快被疼出来,却被这一幕逗得无奈大笑。白菊也疼得直吸气,却忍不住笑弯了腰。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彼心里都明白,很多东西已经不再需要用语言去确认。山还在那里,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未来也充满未知,可在这所有的不确定之间,有些感情已经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