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杰在昏迷的黑暗中仿佛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意识缓慢浮起。他看见了卓玛——那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女儿,仍旧穿着小时候最喜欢的红袄,在草坡上奔跑,对他笑得毫无忧愁。多杰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卓玛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等他猛然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从病房天花板落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身体像被拆散重装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他试着坐起身,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多杰不喜欢医院,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的。他撑着床沿想下地,想着哪怕拄着拐也要回到巡山队。张勤勤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上前制止,一边检查他的输液,一边语气严厉却又压着情绪地劝他安心养伤。她告诉多杰,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而不是逞强。多杰嘴上应着,眼神却始终飘向窗外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一条通往博拉木拉的路。
白菊是在走廊尽头听到消息的。得知多杰醒来,她几乎是跑着冲进病房,鞋底在地上打滑也顾不上。看到多杰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白菊的哭声毫无节制,带着后怕、委屈和深深的自责,多杰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边,邵云飞仍然选择留在巡山队。经历了这一次生死,他学会了最基本的尊重,主动跟林培生打招呼,也认真听取意见。林培生却直截了当地提醒他,玛治县正处在招商引资的关键阶段,任何负面报道都有可能影响投资者信心,尤其是关于博拉木拉盗采盗猎的事情。邵云飞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他认为记者的职责是记录事实,而不是为现实让路。
史隆局长审阅完相关报告后,很快做出了安排,将白菊调回公安系统,给了她一个新的岗位。贺清源等巡山队员也陆续返回玛治县,向多杰汇报了后续情况:史隆留下了一部分警力和民兵,继续在博拉木拉深处搜捕李永强,出山路线早已详细交代清楚。多杰对这些部署并不太关心,他更在意的是白菊为什么不在队里。妻子才仁告诉他,局里准备再派一名男公安协助巡山队工作。
听到这些,多杰把队员们一个个叫到跟前,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他直言不讳地说,白菊犯过错,但他自己也一样,如果要追究责任,那谁都不该被轻易原谅。多杰的态度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这不是争辩对错,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担当。
伤势稍稳之后,多杰亲自去了公安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白菊带回了巡山队。队员们看到他们并肩出现,纷纷露出久违的笑容,像是什么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与此同时,白芍作为司机,送丁董事长和他的儿子来到美僧。看到白菊简陋的住处,白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她痛哭,坚持要把她带回城里。白菊却平静地告诉她,矿可能已经开不成了。
多杰同样没有隐瞒事实,他当面告诉丁董事长,巡山队已经彻底放弃探矿计划,原本规划的经济开发区将改建为自然保护区。这个决定像一盆冷水,彻底点燃了丁董事长的怒火。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所有投入都成了泡影。多杰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承受着指责。
那一百多万的欠款,多杰认得清清楚楚。他坦言自己一时还不上,但会慢慢还,家里有虫草,每年卖一点,总能把账还清。丁董事长气归气,却没有彻底失去底线,他没有让多杰垫底,反而把那笔钱重新交还,说是为自然保护区尽一份力。多杰回家取虫草时,扎西想起母亲说过,卖了虫草就能买游戏机。如今虫草没了,承诺也没了,孩子的怨言让多杰一时语塞。
关于那五万块经费,张勤勤也在反复思考。她提出将原本用于改造淋浴室的资金,改为采购月经带和卫生纸,免费发放给全县二十个牧业村,以改善牧区妇女的卫生条件。这个提议在院里引发了争议,有人明确反对。听完赵海的发言后,张勤勤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她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忽略了院里少数同志的实际需求。
张勤勤意识到,作为院长,她的出发点是对的,但作为管理者,她还不够周全;作为母亲,她同样亏欠家庭。为了牧区妇女的健康而调整经费并没有错,可忽略身边人的感受,却是她必须正视的问题。这种自省让她整夜难眠。
多杰从美僧回到家时,正好撞见张勤勤在自家院子里组织妇女开会,内容是妇科健康科普。他一听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往外走,直言自己不适合听这些。张勤勤追出来,认真地告诉他,才仁前段时间肚子疼正是妇科病引起的,这次带来的卫生纸必须留给才仁用,多杰和扎西都不许再动。多杰连声答应,神情郑重,像是终于明白了另一种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