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措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病房的时候,邵云飞正沉默地望着窗外,手里夹着的烟早已燃到指尖。两人之前在博拉木拉里因为意见不合甚至动过手,狠狠打了一架,可那座大山上一起扛过风雪和死亡阴影的记忆,像石刻一样刻在他们心里。再大的矛盾,在“共过生死”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轻飘。扎措有点局促,但还是把饭盒放到床头,嘟囔着让邵云飞趁热吃。两人几句口角后,气氛却慢慢缓和下来。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看似普通的送饭举动,会成为撬开尘封旧案的一把钥匙。正是因为扎措的身份——巡山队的骨干、曾经“山神”脚下的管家——让一个关键人物愿意重新开口,说出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这个人,就是当年在大山脚下被打断一条腿、命运被彻底改写的赵裕吉。
赵裕吉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门一开,室内淡淡的药味和潮气扑面而来。他第一眼认出扎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又复杂又警惕的神情——他记得这个总在山林间穿梭的年轻人,记得他曾经是“山神”最信任的那群人之一。也正因为这份记忆,他对扎措多了一分信任,而对身边的邵云飞也不再那么排斥。在阵沉默之后,赵裕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提起当年的往事:那年他好不容易把公司做出点起色,却被冯克青盯上。对方先是各种借题发挥,最后在一次冲突中公然带人围殴,把他的腿硬生生打断。他忍着剧痛报了案、写检举信,却只能换来“寻衅滋事”这么一个轻飘飘的罪名。更让他心寒的是,案件结果下来没多久,他苦心经营的公司便被迫以一万块钱的价格“转让”给了冯克青。这一万块不仅是羞辱,更是对他所有努力的否定。从那以后,赵裕吉的人生轨迹急转直下,落到了今天这种境地。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线索里,白菊正在执行一项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任务。她替孟耀辉将一笔钱送到了王巧玲手中,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这笔钱是“从骗子那里追回来”的赔偿款。王巧玲信任她,又早就盼着这笔损失有个说法,自然毫不怀疑,甚至感激不尽。就在她在屋里闲聊等茶水的当口,目光却无意落在了博古架上的一个象形摆件上。那是一只造型精致的象,材质和纹路与扎措当年从南亚带回来的藏品几乎一模一样。白菊心中瞬间一凛:这种东西不算常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动声色地顺口一问,才知道这个摆件是孟耀辉从广州带回,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王巧玲的。这样一来,南亚工艺品、广州采购、孟耀辉、扎措之间,仿佛在暗处牵出了看不见的线。
察觉到这条线索极不寻常,白菊没有立刻戳破,而是绕着话题旁敲侧击,打听孟耀辉最近的动向,又不经意地引出了几个与案件相关的地名与时间点。她敏锐地捕捉王巧玲表情的细微变化,逐步缩小怀疑范围。接着,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张嫌疑人照片,假装是例行调查,让王巧玲“帮忙认认人”。从警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在这种半正式、半聊天式的环境里,被询问者的本能反应往往比语言更真实。她观察的重点,不是王巧玲嘴上说了什么,而是她眼神躲闪的方向、手指微微收紧的频率,以及看见某张照片时那一瞬间的慌乱或迟疑。她知道,在这几张照片中,有一个人极有可能与那具无名尸骨密切相关——那就是王富民。
当照片翻到王富民时,王巧玲原本还算自然的神态终于露出了破绽。她只是短暂停顿了一秒,眼睛轻轻一缩,似乎立刻又恢复镇定,但那一瞬的失衡已经被白菊牢牢抓住。虽然她嘴上仍旧说“不认识”“没印象”,可那种刻意避开的目光,与刚才看其他照片时的随意对比太鲜明。离开后,白菊将这一切连同此前掌握的零碎线索整理在一起,得出一个大胆却合理的推断:那具迟迟无法确认身份的尸骨,很可能就是王富民。她把推理过程和细节向史隆作了详尽汇报,提出应尽快找到王富民的儿子王建,进行DNA比对。史隆深知这条线索的重要性,当即拍板立案追查,安排专人配合。
然而,当白菊和同事赶到王建原先居住的地方,却发现人去楼空,房门紧锁,邻居也说不清他去了哪里。房东透露,就在警方第一次上门问询后的几天里,王建突然匆匆忙忙地搬走,看样子连许多旧东西都顾不上带走。这种近乎仓皇的逃离,明显不合常理。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如此惶急躲避?对比之前调查中发现的资金异常流向和通话记录,白菊越来越确信:王建知道父亲真正的下落,甚至知道那具尸骨的身份。他的消失,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提醒、推动的结果。这条线索的突然中断,让案件迷雾更重,也让她意识到,隐藏在表面平静之下的利益链条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段时间里,王巧玲也察觉到了另一些反常。她发现孟耀辉最近频繁往外跑,电话一接就是压低声音,回到定多之后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起初以为孟耀辉是“在定多有人了”,有了新的交际圈甚至新的感情牵绊,这种女人特有的敏感和不安攒到一起后,她忍不住向白菊吐露。另一方面,家里也不太平:白芍特地跑来找白菊,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希望她有空回家看看;白椿则一连好几天不回家,只在电话里对张勤勤丢下一句“我不想干了”,就匆匆挂断,让张勤勤愈发担心。姐妹俩谈起这些杂乱琐事时,气氛原本有些压抑,直到话题绕到了林培生的儿子林建设。
白芍无意中拿出手机翻看,说起林建设最近很喜欢晒照片,朋友圈里不是饭局就是出游。白菊随手接过来看,却在一张合影里一眼认出了一个熟悉又让人不寒而栗的面孔——那正是冯克青。当年参与赵裕吉事件、手段狠辣的那个男人,竟然出现在林建设的社交圈里。这层关系带来的震动远超意料:林建设怎么会认识冯克青?这说明林培生和冯克青之间,很可能有着远比表面更深的利益往来。白菊冷静下来,把照片保存到自己手机里,又第一时间转发给邵云飞。这张看似普通的朋友圈照片,实则像一块拼图,把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索拼接到同一幅图景上。
为了找白椿,白菊又赶到鑫海公司,却发现人事部、工区都没人见过白椿好几天。正在她焦急之时,孟耀辉出现了。他说自己也联系不上白椿,看样子很“担心”。两人只得暂且放下,先在鑫海职工食堂随便吃点。用餐时气氛微妙,饭菜味道平平,孟耀辉却特别嘱咐师傅多打包了几个白馍馍,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日常的平静。回城的车上,白菊靠在副驾驶位置,假装被一路的疲惫压垮,很快沉入浅眠。直到车停在她家楼下,孟耀辉看她睡得熟,不忍叫醒,只是帮她调好座椅角度,轻轻关了车门离开。
事实上,白菊一直保持着高度戒备。她在即将到家的一段路程里故意放松身体,等呼吸完全平稳后,悄悄睁开眼睛。确认车子已经停在小区停车位,她装作腰疼难忍,从座椅间扭动身子“找姿势”,趁此机会迅速从包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型定位器,塞进副驾驶座下的缝隙里。这个动作一气呵成,哪怕有人从车外看进来也只会以为她是在活动筋骨。做完这些,她才真正离开车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清晨,她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回到了玛治县曾经的家,那里有一棵他们姐妹自小玩耍时种下的小树,如今已枝叶繁茂。她远远就看见白椿坐在树下,神情颓然。白菊没有急着逼问,因为她看得出白椿心里压着许多话,她能做的,就是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决定何时开口。
在另一边,邵云飞也没有闲着。他把从白菊那里收到的那张朋友圈合照给赵裕吉看,希望能从这位受害者的记忆中挖出更多信息。赵裕吉盯着照片里的冯克青,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说这人他当然认识——不仅仅是打断他一条腿的凶手,更是曾经在官商勾连中出入自如的“红人”。当年他向有关部门检举,以为法律会给他公道,结果却只换回对方一个不痛不痒的“寻衅滋事”罪名。比起这点惩罚的不公,他更难以释怀的,是林培生的态度。林培生当时位高权重,本来有机会真正处理这件事情,却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甚至袒护,把一个伸冤者彻底推入深渊。
赵裕吉从床底拉出一个早已发黄的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是当年的公司转让协议书。他指着那行冰冷的数字,苦笑着说:“那么大一个公司,就值这一万块?”字迹清晰,印章鲜红,然而这纸上工整的格式背后,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协议书形式上是“自愿转让”,实则是冯克青以暴力和关系网硬生生砍下的战利品。邵云飞看得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份协议不仅是赵裕吉个人悲剧的证据,更是揭开一整条利益链条的突破口。他严肃地问赵裕吉,愿不愿意以正式检举人的身份,向省里重新揭发林培生与冯克青多年来盘根错节的关系。赵裕吉沉默片刻,眼中逐渐浮出决绝,他说自己这条残命都已经被他们糟蹋成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能让真相大白,他愿意再赌一次。话音落下,邵云飞与扎措立刻行动,将他扶上车,直奔省城。
然而,就在他们启程不久,消息已经悄然传到了林培生耳中。得知赵裕吉要作为检举人上省里,他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立刻打电话联系冯克青。两人多年来早已形成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为了封口,冯克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极端的解决方式——灭口。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命令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孟耀辉“处理干净”。孟耀辉听罢,脸色虽有一瞬凝重,但很快恢复平静,嘴里只说了句“我知道了”。随后,他又找来两个专门替人擦屁股的杀手,商量好动手地点:在通往省城高速路上的一个休息站厕所里下手,那里人流来去匆匆,是最容易制造“意外”的地方。
车开了很久,赵裕吉因为伤痛和旅途劳累,在后排昏昏欲睡。邵云飞和扎措轮流驾驶,心里却都隐隐觉得不踏实。两人一直保持警觉,注意着后视镜和道路两旁的车辆。可是对手显然也不简单,那辆载着杀手的车远远吊在后面,既不靠近也不掉队。等邵云飞一行在休息站短暂停车,打算上厕所、加点水继续赶路时,这支暗中的跟踪队终于找到了机会。休息站的厕所里灯光昏黄,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多,杀手们提前等在隔间,手里藏着锋利的刀具,打算在赵裕吉单独如厕时一击致命,制造成普通的突发伤病事件。
关键时刻,是邵云飞敏锐的直觉救了所有人。他察觉到停车后附近几辆车的位置略显诡异,又留意到两个男人先他一步进入厕所却迟迟不出来,心中警铃大作。等赵裕吉扶着墙慢慢往里走时,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冲进厕所,狠狠踹开一扇半掩的隔间门。里头正是持刀下手的一幕,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邵云飞扑上去与其中一人扭打在一起,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鲜血瞬间浸湿衣袖。他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嘶吼着让赵裕吉往外跑。扎措听到动静,也冲过来加入搏斗,瓷砖地板上刀光、人影、血迹交织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混战。
最终,两名杀手没能得手,匆忙之间选择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赵裕吉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刀,却还是被刺中,鲜血从衣服里不断渗出,脸色迅速惨白。邵云飞顾不上自己手臂上的伤,让扎措赶紧报警,同时呼叫救护车,在等待救援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用双手死死按住赵裕吉的伤口,生怕这条关键证人的生命就此在自己眼前流逝。休息站那段如同凝固的时间,不仅是正邪势力正面碰撞的瞬间,也标志着这起埋藏多年的旧案已经无可挽回地暴露在阳光下——无论林培生和冯克青如何遮掩,他们的真正面目,终究会被一点点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