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青海省西南部玛治县腹地的高原无人区,广袤、荒凉而沉默。这里海拔极高,气候恶劣,常年风雪肆虐,却也因人迹罕至而成为盗猎藏羚羊、非法盗采矿产资源的温床。随着市场对藏羚羊皮毛需求的激增,一条条黑色利益链悄然成形,盗猎分子武装精良、行动隐秘,而当地公安力量却因地域辽阔、交通不便而捉襟见肘。面对愈演愈烈的生态危机和治安压力,玛治县委县政府不得不另辟蹊径,决定以县经济发展公司人员和民兵为基础,组建一支半军事化的武装巡山队,由副县长多杰亲自带队,深入无人区执行巡护、打击盗猎和保护资源的任务。
那一年,白菊刚刚从警校毕业,满怀着对警察职业的朴素理想,被临时借调到巡山队,负责监督执法流程、看管嫌疑人并进行移送工作。对于这次调动,她既没有拒绝,也谈不上期待,只觉得是一次普通的组织安排。然而,初到高原无人区的艰苦环境、简陋的装备和队员们沉默而坚硬的神情,还是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支巡山队所面对的,并不是书本里标准而清晰的执法场景。那时的白菊并不知道,正是这次看似偶然的借调,会将她的人生推向一条充满血性、牺牲与抉择的道路。
巡山队第十一次进入无人区时,意外地与一支盗猎队正面遭遇。巡山队驱车追赶那辆装满藏羚羊皮毛的卡车,狂风裹挟着砂石拍打车窗,车轮在冻土和碎石间疯狂颠簸。盗猎分子在被逼停后,竟直接下车还击,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高原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巡山队装备简陋、弹药有限,最终在弹尽粮绝中被迫停火,眼睁睁看着盗猎车扬长而去。更残酷的是,巡山队的车辆只剩下勉强返程的油量,根本无法继续追击。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而白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法律与现实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返程途中,白菊还被临时安排帮牧民寻找丢失的羊群。历经数小时跋涉,她好不容易找回一只,却发现并非牧民家的羊。牧民大婶焦急万分,央求她再进山寻找。面对一望无际的群山和随时可能突变的天气,白菊心里明白,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却仍然点头答应。高原的孤独、无助与责任感,在这一刻悄然压在她的肩上,让她第一次开始思考,所谓“为民服务”,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付出。
巡山队的经费问题同样棘手。原本承诺拨付的资金迟迟不到账,多杰无奈之下,只能在县长林培生回城的路上将其拦下。林培生也满腹苦衷:县里去年财政收入仅两百万,却要承担上千万的支出,他此行去市里,不仅没争取到更多支持,反而被提及牧业税的问题。虽然县里已申请减免,但繁琐的流程让一切变得遥遥无期。队里好不容易抓到两名盗猎者,由白菊负责押送至公安局,却遭遇冷遇。接收人员嫌麻烦、嫌没油水,抱怨不断,白菊自己一天没吃饭,满腹委屈与愤懑,却无处发泄。
在现实的重压下,白菊主动提交了工作调动申请。她不想再留在办公室里写报告,而是希望真正走进无人区,参与一线巡护。多杰听完她的想法,没有多问,直接在申请书上签了字。玛治县的生活条件极为艰苦,白菊的养母张勤勤是县人民医院院长,医院却已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即便如此,张勤勤依旧默默支撑着医院运转,也理解年轻人想要离开的选择。巡山队员常到她家蹭吃蹭喝,白菊坦然告诉大家,自己很快就要进山,语气平静,却暗藏决心。
家里的矛盾同样暗流涌动。弟弟白及看不上白菊为他联系的工作,嫌弃那里穷到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有自己来钱的门路,却整日神出鬼没,对家人守口如瓶。就在一个夜晚,巡山队再次接到情报,发现新的盗猎者踪迹,而且这次对方配有枪手。贺清源匆匆赶到张勤勤家召集队员,多杰立刻组织出发。临行前,冬智巴负责采购油料和食物,却因经费不足只买到两百升油。关键时刻,白菊出面沟通,老板娘才勉强补足三百升,为行动保住了一线希望。
不久后,哥哥白椿从外地寄来一封信,得知白菊即将进山执行任务,字里行间既担忧又骄傲。白菊读完信,久久沉默。冬智巴看出她的执念,破例同意带她一同进入无人区,按计划前往卓源湖会合。此时正值藏羚羊迁徙季节,也是皮毛品质最好的时期,盗猎活动最为猖獗。冬智巴向白菊讲述盗猎者惯常出没的路线和手段,提醒她保持警惕。话音未落,车辆突然剧烈一震,两人下车查看,只见一头成年藏羚羊倒在路中央,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缓缓蔓延。白菊站在高原凛冽的风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也预感到,这趟巡山之行,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