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前,屋外的风还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白菊却因为心里发热,走路都有些飘。她原本只是想像电视里那样,鼓起勇气在门口亲一下邵云飞,既是感谢这段时间他的陪伴,也是给这段含混不清的感情一个明朗的信号。她没料到自己紧张时力气会变得那么大,刚一扑上去便踩空了重心,整个人撞进邵云飞怀里,把他也狠狠往后一推,两个人踉踉跄跄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邵云飞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块儿,鼻尖擦过鼻尖,像是亲上了,又好像什么也没亲到,只剩下一脸尴尬的红与一屋子说不出口的暧昧。白菊只觉得耳朵都烫得要冒烟,想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更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反倒踩住邵云飞的鞋带,差点再次摔倒。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及拎着一袋子蔬菜踏进来,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姐和邵云飞两人纠缠在门口,一副“你推我我推你”的怪模样。空气里那股尴尬得快要凝固的气息,他一眼就领会了七八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白菊忙不迭地松开邵云飞,往旁边挪出大半步,嘴里还结结巴巴地解释“门槛太高,我……我脚滑了”。邵云飞耳根发红,难得有了手无足措的时候,只能干笑两声,说自己先回所里还有点事。等他匆匆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晾衣绳发出的轻响。白及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一边把菜往厨房一搁,一边故意拉长声音打趣:“姐,你这也太主动了点吧?人家都你撞懵了。”白菊抬手就要揍他,脸却红得更厉害,嘴上嘴硬:“小孩子懂什么。”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调侃,笑声把刚刚那点窘迫冲淡了不少。
夜深之后,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白菊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打算躺下休息,门却被轻推开一条缝。张勤勤端着一小盆水走了进来,见白菊要起身,笑着压低声音:“别动,我来给你揉揉腿,这几天跑上跑下的,肯定又酸又胀。”她把盆放在床边,挽起袖子,熟练地替白把小腿放进热水里,又一边揉一边闲话家常。话题从单位里今天又下了什么通知,聊到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上了高中,绕了一,终究还是落回了白菊和邵云飞身上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小邵,以后怎么打算?他要是被调去省城,你跟着去,还是留在县里?”
白菊愣了一下,立刻支吾起来。她原本连亲一下”的勇气都是才刚刚鼓足,哪里真正认真想过“未来”的问题,更何况是工作、生活和家庭都捆在一起的未来。她说自己没想那么远,只觉得下能在一起就已经不错。张勤勤倒是看得,轻轻叹了口气,说无论是省城还是县城,各有各的好处。省城机会多,见识广,但节奏快压力大;县城熟人多,生活节奏慢,却也有自己的局限。她既不强求白非要往上爬,也不阻拦她为了爱情奔赴远方,只是温柔地提醒:“你得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这番话像一阵和缓的风,吹了白菊心里一部分的迷惘,却也留下一更深的思索。
远在高原另一边,多杰和巡山队的生活却没有一刻轻松。经过前段时间艰难而危险的卧底排查,老韩和扎措终于在那辆嫌疑卡车上发现不寻常的东西——车厢角落里粘着几缕细软的藏羚羊毛,被铁皮划得参差不齐,却依旧能看出那独特的光泽和卷曲更让人警觉的是,卡车底盘被人动过脚,悄悄加装了钢板悬挂,这意味着它们要承载的远不止普通货物。更可疑的是,这两辆卡车仿佛约好了一样,每周固定有一个夜晚在半夜出发,车上装着汽油、木和大袋面粉,说是给无人区里的工地送物资,可谁都知道那一片按理不该有任何合法工程。
多杰把这些索一一梳理,心里已经隐约成型一个危险的推断:这两辆卡车,很可能是在给非法采金点输送油料、粮食和工具。黄金意味着巨额非法利益,也意味着对脆弱高原生态的彻底摧毁,与巡山队多年来守护的雪线、草场和藏羚羊直接对立。可眼下,他们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直接报警突击,只能先稳住,等和装备一齐到位,再伺机跟踪,把对方的采金地点、人员规模全部摸清楚后,再向公安局完整汇报,以免打草惊蛇。小刘和久美把卧底用的车开了回来,大家围上去一看,支只有一把,子弹少得可怜,这样的火力在面对不知深浅的采金武装时,几乎等于赤手空拳。
面对现实杰作出了一个几乎令他心在滴血的选择。他收缴来的藏羚羊皮拿去卖掉,换来一笔勉强够用的经费。那一张张皮子,背后都是一条条生命的逝去,是他们来不及救回的遗憾。如今却要把这些遗憾变成钱换成枪械、油料和装备,去阻止更多活着的藏羚羊倒在枪口之下。多杰站在收购站门口,手指在粗糙的皮面上挲片刻,才狠下心松开,低声对自己:“用死掉的羊,去救活着的羊。”这句话在他心底回响良久,也回荡在所有巡山队员默默的目光之中。
准备行动的日子里,生活还在继续。贺清源旺姆开的那家小店里采购物资,盐、油、罐头、干粮,还有路上要用的小药包和火柴。店里暖黄的灯光映着旺姆脸上向温柔的笑,他每买一样东西,她都熟门熟地给他算价、打包,有时抬眼与他对视一瞬,两个人又很快心照不宣地躲开。巡山是一趟趟走不完的路,每一趟出发前,扎措、老韩、小刘、久美他们都会挤卫星电话旁,轮流往家里打电话。有人对着那头念叨孩子的名字,有人提醒老母亲记得按时吃药,还有人只是沉默着听那头的喘息,偶尔应一两句,以证明彼此还活着在相互牵挂。
多杰也抓紧时间回了一趟草场取东西。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落在才仁一个人身上。她既要放牧,又要照顾老人孩子,偶尔还帮邻居跑腿,忙得脚不沾地。看到她一边煮奶茶一边缝补孩子的衣服,脸上被高原阳光晒出细密的裂纹,多杰心说不出的愧疚。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巡山,他们日子就不会真正安稳,可若他放弃巡山,又对不起这片土地和那些无辜的生命。他只是笨拙地握住才仁的手,说等这次巡山回来,一家人去甘肃好好玩一趟,看看城市、看看河谷买几件新衣服,让孩子们开开眼界。才仁笑着点头,并不追问这句许诺能不能兑现,因为她知道,男人说这话时是真的想实现的。
出发巡山的前一晚,大家照在屋外生起了一堆火。夜风卷着高原特有的干冷,从远处的山谷里一路吹来,被火光染上一层跳跃的橙红。人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人烤着风干肉,有人抱着马头轻轻拨弄,断断续续的旋律带着几分苍凉,却又在无形中注入一种力量。有人讲起过去巡山时遇到的惊险,有人讲起小时在草坡上追羊的趣事,还有人在火光中悄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不让旁人看见。这份喜乐与不安交织的气氛,反而让所有人笑得格外畅快,因为他们太清楚,每一次围炉都是在向未知的明天告别。
贺清源悄悄把一封写好的信揣在怀里,那是给旺姆的情书。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巡山的日记上刻下坐标,他们初见时她递过来的那杯甜茶,讲如何在他伤病时悄悄塞来止痛药和酥油饼,也讲他如何在漫长的雪线巡逻中,一个人念叨的名字,好像那样就不那么冷了。可临出发前,他终究还是没有把信交出去。站在店门口,他看着旺姆忙进忙出,犹豫了许久,最后只是把手放在衣兜里,轻轻捏了信封的边角。
他想起白菊曾经说过的话:“你又不能给人家什么承诺,一去巡山就是好几天、十几天,生又难料,凭什么让人家在这儿等你?”话刺得他心里发紧,却也并非没有道理。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把情书留给自己,把那份心意压在心底。谁料如今的白菊却反了立场,她见他把信又收了回去,忍不上前劝他别这么想。她说感情从来不是一张保证书,若真心喜欢,就不该只顾着自责和退缩,把选择权完全替对方作主。多在旁边听着,只是笑,说他们藏族人的爱情很,不讲究什么文凭、彩礼和承诺书,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哪怕一无所有,亲戚朋友照样会给他们送上祝福。
篝火噼啪作响,星空深得像一口井白菊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精神气也跟着好了起来。第二天一早,她背上行囊,戴好帽子和墨镜,毫不犹豫地跟着多杰一起出发巡山。车队穿过清晨尚未苏醒的草地,牛羊像一团团移动的云,在远处缓缓散开。路上,远远看见旺姆站在不远的小坡上,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似乎原本是要送去队部。贺清源压了压帽,忍不住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她用力挥手,声音被风吹散,却仍能听清:“等我回来!”旺姆愣了一下,随即露一个含蓄又坚定的笑,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只是用她的目光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回答。
进入山口之后,天气变化得比平地更快,云影如兽一般在雪坡上奔跑。车队深入山里没多久,就在远处的山梁上发现了那两辆熟悉的卡车——正是之前卧底追踪过的那两辆。多杰立刻让车停在隐处,三辆巡山车一前两后,悄悄吊对方后头。高原上的视野格外开阔,只要超过几公里,彼此就会一览无余,所以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靠着远远的轮胎印和尘土痕迹辨认方向。那两辆卡车速度并算快,却异常稳,像是对前方道路极为熟悉。
追了大半天,上一个小山坡时,意外发生了。巡山队的一辆车发出“咔哒咔哒”的异响,随即熄火窝。此时他们与那两辆卡车已经拉开了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继续耽搁下去,对方只要一转弯或者遇到雨雪,就可能彻底失去踪迹。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随时可能降下雨雪,一旦雨水冲刷掉地面上尚且清晰的车胎印,他们这些人辛苦追踪这么久的希望就要化为泡影。时间绷紧的弦在每个人心里越拉越紧。
关键时刻,白菊和老韩没有犹豫,两人立刻钻到车底开始检修。她曾在机械厂里干过一段时间,对车子多少有些了解时候冷静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一边摸索故障一边喊老韩配合。其他人则被安排在原地搭起简易灶台,抓紧时间煮面,准备修好车就能立刻吃了上路。面汤的气刚冒起来没多久,白菊和老韩已经一身油污地从车底爬回地面,发动机重新发出有力的轰鸣。邵云飞端着录像机,一直把这一幕录了下来,看着屏幕里女朋友干脆利的动作,忍不住由衷感叹:“我女朋友真厉害。”那句夸奖没有任何敷衍,让白菊疲惫的脸上也不由浮出一点笑意。
多杰最终拍板,决定就在原地打起帐篷过夜帐篷很快搭好,炉子里升起火苗,然而每个人的心思却不在锅里那点热腾腾的面上。白菊把地图摊开,提议大家一起推那两辆卡车真正的去向。她把之前从玛那里留下的地矿勘探地图找出来,对照着眼前的山势和河流走向,开始一点一点分析。地图上标注着几处可能存在金矿的地带,其中有两座山尤其显眼——一座在更偏南方的山深处,另一座则在北方的支脉里,看似距离不大,实际上一旦选错方向,车队与真正目标距离就会越拉越远,到时候再想弥补几乎不可能。
夜色渐深,帐篷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众人压低的讨论声。多杰目光落在地图上,向白菊,语气沉稳却透着信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你说该怎么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这一刻,白菊既感到压力,也意识到自己再只是跟着巡山的“外人”,而是真正参与这场与非法采金的较量中。
她闭上眼回想,脑海中闪过的是此前他们解救扎西和张扬时缴获的那辆车。当时车里装着六十升汽油,而根据那辆车驶的里程和油耗,她曾粗略推算出其活动范围不可能太大。如今再对照眼前这张地矿勘探地图,她拿直尺在地图上轻轻一量六十升油可能支持的行驶距离折算成地图上的——不超过九厘米。在这九厘米的范围之内,齐玛尔山赫然在列,而另一座金矿可能山则远远超出了这个圈。她抬起头,语气笃定地说:“如果他们用的是同样的车,同样的油,那金矿应该就在齐玛尔山附近。”
多杰沉吟片刻,最终选择相信她。他明白,关键时刻,队伍需要的不是完全无误的,而是一个经得起推敲、能让所有人心往处想的判断。一行人第二天便绕河而行,朝齐玛尔山方向驶去。翻过一道又一道垭口,呼吸一次一次急促,然而地图和地形越来越吻合白菊的推断。终于,当他们越过最后一片乱石坡,远远看见齐玛尔山一侧隐约的道路和被车辙踏得发亮的山坡时,所有人都知道——赌对了。
齐玛尔山附近的地貌与一般山地不同,山体旁蜿蜒着一条清澈却异常消瘦的河流,那正是曼日。顺着河流往下游看去,水量明显与测记录中不符。再往更远处思索,曼日河本该一路流向曲多和格拉两个乡,那两地前阵子突然断水、河床干涸的报告此刻像拼图一样拼进他们的脑海。大家顺着河岸一路查看,很快便发现了人为截和改道的痕迹——河水被偷偷引向某个隐蔽的山凹,而那里恰恰就是正在非法采金的区域。金矿需要大量水冲沙,采金者便不顾下游百姓和生态,从曼日河截走了生命线。刻,巡山队终于找到曼日河断流的真正原因,也抓住了追查多日的那条黑暗链条的实质。
在齐玛尔山的风里,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却也前所未地坚定。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更艰险的对峙、取证和冲突在等待着自己。但至少此刻,那些藏在夜色里偷偷驶过无人区的卡车,那些被钢板悬挂掩护的黑金轨迹,已经不再隐形——有人看见了,有人记下了,也有人准备为阻止这一切付出代价。火光、河流、爱情与选择,在这片高原交织成一幅复杂却人的画卷,而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不能退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