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这次是真喝多了,酒精在血液里乱窜,把往日压在胸口说不出口的话全都逼了出来。他坐在炕沿上,眼睛通红,像是被风吹久了的老树皮,一张嘴就成了话痨,谁靠近他,他都要怼上两句。说着说着,话锋总绕回到巡山队,绕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巡山队队长多杰没了,副队长贺清源也没了,队旗像是被山风吹折了骨头,倒在每个人心里。老韩嘴上逞强,心里却明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不只是酒,还有那股多年都散不去的愧疚和悲伤。他知道,自己走不出来,白菊也一样被困在那五个阶段里——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她连前面三关都没真过去,更别说什么释怀。
酒越喝越烈,话越说越狠,老韩突然开始骂自己,说是他嘴贱,说是当年要不是他一句话顶翻一句话,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骂着骂着,他竟抬手要去撕自己的嘴,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说错的话连根撕下来,鲜血淋漓才算数。扎措和桑巴眼疾手快,把他死死按住,几个人在炕边扭成一团,杯子翻倒,酒水淌了一地,混着老韩模糊不清的哭腔。那一刻,仿佛时光突然倒回到巡山队在博拉木拉里打闹的日子,几个人你推我搡,笑骂成一片,粗声粗气里都是信任和兄弟情。只是如今再看,插科打诨的架势还在,人已经换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心也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物是人非这四个字,被酒气一熏,更显得刺眼。
另一边,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邵云飞把苓苓哄睡,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小姑娘睡得安稳,睫毛在朦胧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屋里安静下来,他本想就这么悄悄离开,却在门口正面撞上了下班回家的白椿。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卷着室外的气息钻进来,两个人对视,空气一下子就紧绷起来。白椿提着菜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一回,她不是来打哈哈、不是来遮掩的,她打定主意,要把话说绝、把界限划清,哪怕说完之后,所有人都难堪。
白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表明态度。她把袋子放下,抬起下巴,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克制又坚决。她说,白家不兴“离婚不离家”的那一套,该断就断,该散就散,不会给人留下模糊地带。说白了,她不可能接受邵云飞和白菊“复合”——不管是名义上也好,感情上也罢,她都不会点头。她不是没看见白菊这几年有多不容易,也不是不知道邵云飞心里那点摇摆,可正因为看得清,她才更不能容忍旁人一脚踩在原则的灰线上。邵云飞起初还努力维持着表面平和,想解释,想周旋,可当听到“白家不兴那一套”这种带着审判意味的话时,他心里的火也被一点就着。
他沉下脸,语气里不再有退让,反驳说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要当事人心甘情愿,别人无权指手画脚,哪怕那个人是白椿。过去的恩情、亲戚的身份,终究不该变成限制别人选择的绳子。两个人的话越说越冲,气氛僵持在这狭窄的玄关口。就在这边情绪剑拔弩张时,另一通电话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早被打乱的湖面。正准备送苓苓去省城的白菊接到电话,得知老韩在山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很可能与当年的案子有关——那意味着,队长多杰的下落,极有可能要在此刻浮出水面。
白菊几乎没多问细节,只是简单确认地点,便匆匆赶往现场。山路蜿蜒,她一路踩着油门,手心都是汗。到了之后,警戒线已经拉起,山风把塑料线吹得猎猎作响。老韩和扎措他们被拦在外边,只能站在远处焦躁踱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片正在被挖掘的地面。白菊出示证件,神色冷静却绷得极紧,一个人走进封锁区,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又倔强。泥土被一点点刨开,散发出潮湿而沉闷的味道,混合着尘土和岁月的气息。随着一声“找到了”,挖掘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具残破的尸骨在众人眼前慢慢显形。
随同骨骼一起露出来的,还有一些被时间腐蚀得模糊不清的随身物件。就在众人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堆灰白的骨头上时,一抹暗色的金属反光映入白菊的眼中。那是一把早已生锈的匕首,刀身被泥土糊得不成样子,只有刀柄的形状依稀可辨。别人也许只会当成普通武器,可白菊只是瞥了一眼,心脏就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她不需要检验,不需要比对,那把匕首她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多杰生前曾得意洋洋地拿着它在雪地里比划,夸耀那是他最趁手的东西。如今,这把匕首沉睡在骨骼旁边那么多年,终于重见天日,也无声地宣布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它的主人,真的回不来了。
尸骨被小心翼翼地清理、装袋,现场拍照、取证,一切都按程序进行。案件的消息很快在局里炸开了锅,当晚,局长史隆就召集相关人员开会。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窗外却是一片沉沉的夜色。史隆面色凝重,安排治安大队队长谢阳牵头,尽快确定专案组成员,强调这案子拖了太多年,一旦重启就必须一查到底,不得有半点懈怠。白菊坐在一侧,心里早有数,她知道,这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可以亲手把当年那团迷雾撕开一个缺口。会议还没结束,她便主动开口,毛遂自荐要加入专案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的请求却出乎意料地被史隆一口回绝。史隆一反常态,态度坚决,理由是担心她在案子里掺入过多私人感情,影响判断,甚至影响整个专案组的进度。白菊知道对方顾虑不无道理,却也不愿就此退让。她一再承诺自己能保持客观,还提及多杰当年对整个局里的贡献,强调自己不仅仅是以旧同事、旧队友的身份出现,更是作为一名刑警,希望替逝者讨回一个清清楚楚的结论。她正苦苦劝说之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培生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那张脸让她瞬间愣住——熟悉却又带着时间的陌生感,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扎西。
扎西站在众人面前,比记忆中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眉眼间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围着多杰打转的小孩影子。他带来了多杰生前的一些衣物,说是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可这些东西早已被洗过多次,纤维上残存的痕迹微乎其微,对后续做DNA比对而言,并不理想。更棘手的是,扎西是抱养的,并非多杰的亲生骨血,这意味着想通过传统意义上的直系血亲来做DNA鉴定几乎不可能。多杰在世的血缘关系早就断了,想从这一线去印证尸骨身份,只能走旁支甚至更周折的途径。案件的难度,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即便如此,白菊并没有退缩。她在会议桌前再次请缨,态度比之前更为坚定,甚至把当年的一些细节、巡山队内部情况主动提出来,作为她加入专案组的优势。林培生沉吟片刻,点头表示支持,他很清楚,有当年的知情人在组里,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才能迅速串联起来。谢阳也附和,强调调查不仅是技术手段,更需要对当年环境、人事关系的深度了解。两位骨干都发话了,史隆再坚持也显得有些说不过去,只得放缓态度,最终同意将白菊列入专案组名单,只是语重心长地再三强调,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会议散去,夜色已深。林培生回到家,挂好外套,第一句话就是把扎西回到天多市的事告诉了朱莉。客厅的灯光柔和,冲淡不了话题本身的沉重。朱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有时间把扎西请回家吃个饭,既是看望晚辈,也是借机多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她知道这个案子对林培生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公事,更是多年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案子若能查清,哪怕只是有一点眉目,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她一直明白,尽管林培生口头上接受了“多杰畏罪潜逃”的说法,可他心底里,从没真相信过。
林培生却本能地否认自己的动摇,在家里也摆出了官方口径的官腔,说所有判断都得以证据为准,不可感情用事。朱莉看着他,既无奈又心疼,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让希望和愤怒把理智拖垮。与此同时,天多市的另一处,冯克青约了孟耀辉见面。两人坐在灯光昏黄的包间里,冯克青一改往日的官面寒暄,话锋频频落在过往的提携上,打的是知遇之恩和共同进退的感情牌。他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孟耀辉,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旧情难忘,希望对方不要让他失望,更不要在关键时刻站错队。
孟耀辉端着酒杯,听得心里明白,却只能不断点头表示忠心。他嘴上说着“放心”“一定不会”,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夜深灯冷,话散人散,但这场谈话的暗影却远远没散。当天深夜,孟耀辉独自驱车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地方,那里地面早已被翻动过,留下不自然的痕迹。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然后开始动手挖掘。土层被一层层撬开,直到一抹冰冷的金属露出,他才停下动作。从黑暗的土坑里,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打开后是一把枪,沉甸甸地躺在他手心。这东西他早就该处理,如今案子重启,他却选择此刻把枪取走,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虽然案件暂时还没有正式定性,很多流程也没走到最后一步,但包括扎西在内,不少跟多杰有过交集的人,心里已经默认那具尸骨就是多杰。形式上的鉴定结果还在路上,人心里的结论却先一步落了地。他们在尸骨被发现不远的地方竖起简易的木桩,挂上随着山风猎猎作响的经幡。经幡色彩斑驳,在高处不断翻飞,像是在替逝者祈愿,也像是在向苍穹质问这些年的不公。众人站在那片经幡之下低声诵念,有人红了眼,有人默不作声把手合十,把迟到太多年的告别,一并交给这片风。
城里,酒桌还在,局势却悄然生变。邵云飞约白及喝酒,本只是想借酒浇愁,顺便听听这位嘴上不饶人的朋友对最近种种的看法。酒过三巡,白及放松了不少,话也渐渐没了防线。无意之间,他提及那些被媒体曝光过的小矿,说起那几家企业的老板如何在风头上装模作样停工整顿,过些日子风声一过又悄悄复工。白及不以为然地笑,说那些小矿表面上是关了,实际上不但没停工,反而干得比以前还要火,夜里车灯一闪一闪,矿石照样从山里拉出来。邵云飞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意识到表面上的整治,恐怕只是遮羞布。
这边关于现实利益的角力刚有风吹草动,那边的法医实验室里,另一种意义上的等待也在进行。白菊站在检验科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并没有像别人一样回办公室等通知。她急切想要知道DNA检验的结果,只要一想到那具尸骨,也许能彻底推翻“畏罪潜逃”的说法,她就没办法安稳坐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足足守了一个多小时。检验科的同事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说这种DNA检测技术是刚引进的,仪器和流程都还在磨合中,操作起来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要得出可靠的结果,至少需要两到三天。
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看不到尽头的线,可案件的每一秒都在消磨众人的耐性。就在等待检验结果的空档里,白菊把心思转向了另一个细节——那张与尸骨一同被挖出的纸片。上面隐约能看出“宏远货运”的字样,纸质已经发黄,边角破损,字迹却还算清楚。她当时在现场便用手机拍下了照片,此刻再放大细看,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偶然遗落的小票,而很可能与多杰的最后行程,甚至与案发经过,有着某种联系。她没耽搁,转身回到专案组临时驻地,一进门就把纸片的照片投在白板上,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开始为这家名叫“宏远货运”的公司梳理所有可能的关联线索,并提议立刻开展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