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措和老韩那边始终没能提供出什么真正指向性的线索,只是扎措隐约记得,当年齐玛尔金矿枪战时,现场出现过一个枪法极准的人,准头远在一般巡山队员之上。这一点像是一枚被丢在记忆角落里的子弹,多年后被重新拾起,却一时又找不到弹道的方向。听完两人的回忆,白菊一直沉默,她没有当场给出自己的判断,而是等问询结束,才若无其事地从审讯室走出,像平常下班一样,绕到了有监控探头和拾音设备的院子里,主动把谢阳也叫了出去。
院子不大,安安静静,四角架着的监控探头仿佛只是为了“安全管理”,谁也不会想到,它们很快就会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证人”。白菊像随意聊天一样,与谢阳讨论起案情的走向。她低声分析,现在宏远货运公司只是一个表层的切入口,真正需要掀开的是更庞杂的底牌——鑫海集团。她认为,既要围绕宏远货运公司的物流、车队、账目摸排,也必须同步调查鑫海集团内部与吴江相关的关键人物,尤其是那些曾在齐玛尔金矿、博拉木拉无人区活动过的人。她自以为只是找了个清静的地方说话,却没多想院子里布置有全程监控和录音设备,她的每一句分析、每一个推测都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这些原本是给“上面”看的内部工作记录,却意外被老韩和扎措得知。通过监控室的播放,他们听见了“鑫海集团”这几个字,意识到案情的水远比想象中要深。此前他们只知道那场枪战、那片矿区,却不知道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是一个庞大的企业集团。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悄然卷入同一条暗流之中,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河岸上。
另一方面,在媒体那条线索上,邵云飞也没有停下。他来到天多的目的,与其说是采访所谓的“英模人物”和“牦牛博士”,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真正触碰到煤矿整合背后被刻意遮蔽的部分。他心里清楚,宏远、齐玛尔、辰龙以及鑫海之间,一定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只不过,这种敏感的嗅觉在他的领导林培生看来,反倒是“爱找阴暗面”的毛病。
林培生语重心长地劝他,记者也要讲“正能量”,煤矿整合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哪怕存在一些问题,本质上也是“小问题”,用不着处处怀疑、处处挖掘负面。他甚至以经验口吻提醒邵云飞,媒体人若一味盯着阴影,很容易走偏。但邵云飞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有半分退意。他太清楚,真正的大问题从来不是一天爆发出来的,而是在无数“小问题”被掩盖、被粉饰之后沤积而成的。他还记得在矿工的眼神里看见过的疲惫与戒备,那些东西,跟宣传口径中的“欣欣向荣”并不相符。
为了摸清情况,邵云飞先从最不起眼、却往往最接近真相的地方下手——矿区周边的小饭馆。白及就在煤矿附近开了一家餐馆,往来吃饭的多是矿工、司机和各路小老板。酒过三巡、饭过几碗之后,本来守口如瓶的人也会多说两句。他常常在那儿装作随意地喝汤、吃面、刷手机,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尤其留意那些提起“齐玛尔”“宏远”“鑫海”的只言片语。几次下来,他与一位大家都叫“程师傅”的老矿工混熟了,知道了些矿上安全隐患、私挖乱采的旧事,也嗅到了一点关于博拉木拉无人区的传闻。
可是,这点边角料显然不能支撑一篇有分量的调查报道,更不足以撬动鑫海集团这个庞然大物。要想接近事实,他必须走进矿区核心,最好还能设法进入鑫海内部进行深入调查和取证。仅凭记者证远远不够,他需要熟悉当地、人情通透,又有一定话语权的人带路,而他能想到的,只有白菊。
白菊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线人”,她有自己的工作原则和底线,也清楚贸然让记者深入,是一场谁都无法预估后果的冒险。但在衡量利弊之后,她还是决定拉白大椿一把。白大椿在矿区干了多年,人熟、路熟、规矩也熟,面子在一定程度上好使。借着“拍宣传素材”的名义,白菊找上了哥哥,希望他帮忙带路,让邵云飞以拍摄为由进入露天矿,做一些“对外形象”的素材。
白大椿起初有些犹豫,毕竟如今矿上风声紧,外人拿着机器到处拍,很容易引来麻烦。但架不住妹妹一再保证,加上邵云飞态度诚恳,表示会严格遵守规定,只拍允许拍的内容,不乱问不乱跑。最后,白大椿还是点了头,把他们领进了露天矿。矿坑巨大如伤口,翻滚的尘土在风里缠绕,挖掘机和卡车轰鸣不止,一切都看似有条不紊。
正拍着,矿里突然有事需要白大椿去处理。他叮嘱了好几遍:不许乱跑,不许乱拍,有事就在这附近等着。他说得严厉,眼神里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邵云飞和白菊连连点头,口头上保证不会“乱来”。直到看着白大椿的背影消失在矿车和灰尘之间,白菊才转头看向邵云飞,眼里闪过一瞬决然。
几乎是在同一刻,她发动汽车,调转方向,不是去出口,而是直奔另一处同样敏感的地方——辰龙煤矿。那是一块被重重防线包裹的区域,外人很难随便接近。车刚开到大门口,铁门后懒洋洋走出来的保安却让邵云飞愣在当场——竟然是老韩。
老韩穿着保安制服,神色之间有几分见怪不怪,只匆匆打了个招呼,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邵云飞满心意外,他只知道老韩曾卷入齐玛尔金矿的旧事,却没想到他现在竟在辰龙看门。相比之下,白菊的反应要淡定得多,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只是像默认一切都是预设好的那样,简短寒暄几句。邵云飞在一旁看着,难免心里打鼓:白菊、老韩,包括扎措,这几个人之间,显然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约定和秘密。
还没正式踏入矿区,另一个让人头疼的人物就出现了——孟耀辉。这个总喜欢挡在路前的人,像一个随时可能触发的机关,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谨慎几分。白菊看见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趟辰龙之行注定不可能顺顺当当。
按照流程,孟耀辉把他们带去了二号矿,沿途介绍的都是矿上的安全升级、环保投入、职工福利之类的“标准话术”,镜头里出现的也全是干净、可供宣传使用的画面: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崭新的防护设施、鲜红的标语口号。邵云飞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打量:真正的问题,当然不可能出现在允许他随便拍的地方。但再怎么说,这一趟也不能算毫无收获。
白菊在旁边冷眼旁观,注意力却不在那些“示范点”上,而是在孟耀辉本人身上。她发现,每当他举起相机取景时,双臂的姿势、眼睛对焦的方式,都与普通人的习惯略有不同,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姿态——稳、准、快,几乎跟端枪时的动作重叠。扎措曾提起,齐玛尔金矿那场枪战中,有一个枪法极准的人,打出的每一枪都像算过角度和风向。此刻,这两段记忆在白菊脑中悄然重叠,让她忍不住暗暗怀疑:孟耀辉,会不会就是那个会用枪的人?
不久之后,冯克青得知孟耀辉带记者进矿拍摄,专门把他叫去问话。冯克青关心的并不是真的“安全保密”,而是媒体曝光会不会给鑫海带来不利影响。孟耀辉却显得颇为自信,解释说舆论引导的关键在“疏”而不在“堵”,如果完全拒绝外界的视线,只会让外界更加好奇和猜疑。不如开放一部分,让记者看到、拍到他们想让他看到的,这样既显得大方透明,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议题走向。邵云飞拍到的,不过是他精心挑选好的“窗口”。在这种逻辑下,冯克青也就暂时按下了心中的不安。
然而,对白菊来说,这次接触只是引出疑问的开始。带着对“枪法”的联想和对孟耀辉复杂身份的怀疑,她找了个机会,又约他单独见面。她刻意把这次会面包装成一次轻松的叙旧,聊天时东拉西扯,先问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从工作压力聊到兴趣爱好,再顺势提起他年轻时的经历。孟耀辉本没多想,大大方方说起自己在体院读书的那段时光,还不无得意地提到,自己当时练的是气步枪射击专业,本来是有希望走专业队路线的,只是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宣传口做摄影。
这个信息,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白菊心里:受过专业射击训练,习惯把“瞄准”和“扣动扳机”当成本能,再加上齐玛尔矿枪战中那位神枪手的传说,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他。趁着话题尚未冷却,她又像随口一问似的突然提起:“你有没有去过博拉木拉无人区?”这个地方不是随便会出现在日常聊天里的地名,尤其对熟悉那片区域的人来说,它意味着危险、走私、非法挖采和诸多不清不楚的故事。
孟耀辉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坦承自己确实去过,不过只有一次。那一次,他说,是年轻糊涂,跟人一起进去当“沙娃子”——给别人干些跑腿、搬运的活,挣点辛苦钱。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一段可以被当成笑料的旧事,而不是任何违法边缘的经历。可在白菊耳中,这番话的分量一点也不轻。
会面接近尾声时,孟耀辉主动提出要送白菊回家。车子发动后,路线却悄悄偏离了回家的方向,一路开向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区域。白菊察觉到偏差,问了句:“这不是回家的路吧?”孟耀辉笑着含糊其辞,说只是绕一下顺路,话题却很快被他引向别处,刻意拖延时间。途中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立刻收起,又半开玩笑似的说是某个“女人”发来的,无关紧要。对白菊而言,他的人际圈子、风花雪月毫无兴趣,也不想借此追问,只是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刻意绕路、拖延时间、有人与他实时联络,这些细节都不像一个单纯“顺路送人”的举动。
当天正好是白菊的生日。她不知道,在另一头的家里,已经悄悄准备了一点点并不讲究,却满含心意的仪式。邵云飞特意买了蛋糕,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只不过在等待的时间里,这块象征心意的蛋糕先被女儿邵竹苓抢先“解决”了大半,最后干脆连渣都没剩。孩子甜甜地笑着,毫无心理负担,倒让家里一阵热闹。
等了很久不见白菊回家,夜色已逐渐沉下来。张勤勤借着这个安静的当口,跟邵云飞难得地敞开心扉,直白说出一直埋在心里的话。她说,不管以后他和白菊最后有没有走到一起,在她心里,早就把他当成自家女婿看待。那不是客套,而是一种经历风波之后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和信任。邵云飞有点局促,又有些感动,只能反复说“放心”,却说不出更多承诺。
正说着,白芍突然回家,打断了这份略带伤感的温情。她的出现本身就有些出人意料,更大的意外还在后面——白芍已经和丁卓喜离了婚。理由单纯得近乎冷酷:丁卓喜想移民,追求更稳定的生活和更好的发展,而白芍不想。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谁也说服不了谁,思来想去,干脆一拍两散,各走各路。这个决定在外人眼里可能有无数可以斡旋的余地,到了白芍这里却被简化成一句“价值观不同”,利落又决绝。
张勤勤听完,忍不住数落起这个大女儿,话里既有埋怨,又有无法掩饰的心疼。她说,如今这家里,除了老实在矿区辛苦打拼的白及,其他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让她真正省心。一个离婚,一个整天奔波在案子和矿区之间,还有一个总是心不在焉,家里表面上灯火通明,却处处像藏着裂缝。母亲这一代人的期待与下一代人的选择,再一次无声碰撞。
等夜深人静,热闹散去,白菊才回到属于她自己的那条线索上。虽未明说,她心里却清楚,若想真正揭开齐玛尔金矿、博拉木拉无人区、宏远货运和鑫海集团之间的那团迷雾,仅凭她一个人的身份和权限远远不够。很多事情,她不方便、也不能在明面上查,尤其是涉及企业内部人员、历史枪案和跨区域运作的时候。这个时候,反而是那些“被边缘化”的人更有用。
扎措和老韩并不是官方调查组的一员,却对那片土地、那些旧事了然于心。他们知道谁跟谁有旧账,哪条山路没有被画在地图上,谁在什么年份带着枪进过无人区。白菊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含蓄的提示,他们就懂她在指向什么——调查鑫海,查清博拉木拉的旧事,找出当年那个枪法精准的神秘人物。于是,在没有档案编号、没有正式委任的前提下,另一条隐秘的调查线悄悄展开了:白菊负责在体制内收集、梳理、串联证据,而老韩和扎措则像在阴影里穿行的两只狼,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和经验,去打听那些不可能写进报告,却很可能决定真相走向的消息。
就这样,明面上的采访、官方的问询、家庭里的琐碎,再加上暗处的打探和尾随,所有人的命运线缓缓朝着同一个交汇点收拢:齐玛尔金矿旧案、博拉木拉无人区、辰龙煤矿和鑫海集团。那看似已被风沙掩埋的枪声,正在无形中被一点点唤回,等待着某个时刻,再次在真相的边缘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