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多杰草场的归属问题,白菊知道拖下去只会让矛盾加深,便特意约孟耀辉出来谈一谈。与其在办公室里隔着茶几周旋,她索性把地点选在辽阔的草原上。两人骑着马,在高天流云和风吹草低间并肩而行,视线所及尽是青黄相间的草坡与远处起伏的山峦。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踏在草地上,话题也逐渐打开,他们从眼前的草场争议聊到多年前的巡山队故事。那些年冬季封山、深夜搜救、暴雪中护林员冻伤的细节,被风一挑,全都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孟耀辉静静听着,不时插话追问细节,最后感慨道,正因为他对这些事多少有所耳闻,才格外敬重当年的巡山队,在他心里,那些人都是名副其实的英雄,只是这些英雄大多沉在岁月深处,鲜有人再提起。
可敬归敬,话锋转到现实,他的态度依旧清醒而冷静。孟耀辉坦言,自己终究是个生意人,肩上扛着鑫海集团的投资和上上下下那么多员工的生计,他首先必须考虑的,是项目的收益,是鑫海的整体利益。动情是一回事,做决策是另一回事。白菊明白这一点,却并不退缩,她顺势发问:既然现在大家都盯上了这块草场,当初辰龙煤矿为什么迟迟没有在这里动工?辰龙可不是傻子,他们当年在这一带几乎把能开发的地方都勘探了个遍,如今却唯独把这里晾在一边,这不合常理。孟耀辉没有马上回应,反而反问她自己怎么看。白菊从自己有限的行业常识出发,一条条分析开来:交通成本高、地质条件复杂、后期治理费用大、周边牧民安置难度高,综合算下来,这片草场的性价比并不高,远比不上当年已被优先开发的区域。
从煤矿投资的角度看,草场的经济价值其实并不出众,这一点连身为“行业门外汉”的白菊都能看明白,更何况在矿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孟耀辉。她不再从情感上硬劝,而是从回报率、风险控制和企业品牌形象等多方面循序渐进,与他细细算起了一笔账:如果硬要争抢这块草场,为了短期利益去招惹长期的社会矛盾和舆论压力,那不只是对多杰祖辈留下的草场不公,对鑫海本身也是一笔得不偿失的生意。讨论从一开始略带争锋,到后来逐渐转为理性而坦诚的交流。孟耀辉沉思许久,终于放缓语气,表示自己并非非要在这片草场上死磕不放,只是此前对当地情况了解不够全面,如今听到这些,他也愿意重新考虑。几番权衡之后,他当着白菊的面,明确表态将放弃收购这片草场,把开发重心转移到其他性价比更高的矿区去。
决策一落地,风似乎也比刚刚更柔和了一些。草场上的紧绷局势暂时松了下来,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这场骑马谈判中悄然发生了。原本只是因公交集的两个人,算是真正意义上认识了彼此的底色:一个是替草场和牧民据理力争、又不失理性周全的基层干部;一个是表面精于算计、内心却并非没有底线的商人。这种建立在坦诚和博弈之上的互相认可,让他们都意识到,以后恐怕还会在更多的事情上站到同一条线。夜里回到家,白菊翻到女儿的周记,看着那一行行稚嫩却认真的字迹,心头一酸,眼眶不由得泛热。女儿写的是老师布置的题目:“我心目中的英雄”,文中既有对巡山队故事的转述,也有对妈妈的理解与依恋,让她又感动又愧疚。
原以为女儿早已睡熟,偏偏苓苓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母女俩面对面躺在被子里,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天花板上,影子轻轻晃动。苓苓突然问她,喜不喜欢孟耀辉,语气看似漫不经心,眼神里却藏着小心翼翼的好奇。白菊愣了一下,并没有给出正面回答,只是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苓苓其实也不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她坦承,邵云飞曾跟她讲过省城的一些见闻:那里的学校、图书馆,宽敞的操场,亮闪闪的实验室,让她有些向往。但真要让她做选择时,她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最后还是更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听着女儿这么懂事的话,白菊心里百感交集欣慰,也有隐隐的内疚,还夹杂着对未来的迷惘。
与此同时,关于草场与煤矿的另一场风暴也在悄然酝酿。得知白椿即将被孟耀辉调进集团,担任经理助理的消息,吴江特地跑到鑫海来找他,自称是要当面向孟耀辉汇报点事情。可偏偏孟耀辉临时外出不在公司,江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又像是在刻意观察什么。没过多久,白椿接到通知,需要马上去处理一件突发事件,只得匆匆离开办公室,临走前也顾不上把吴江再送出去,就让他留在办公室里等。此时另一边,报社主编把邵云飞叫进办公室,郑重其事地谈起他的工作安排:调查室主任老李下半年就要退休,主编希望他能接任这个位置。按理说,这是得的升职机会,从此不用再风吹日晒跑外,工作稳定、待遇提高。
然而,对习惯在一线奔波的邵云飞来说,这份“好事”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笼子。编坦率地说,鹰总有老的一天,老鹰再厉害,最后也得进笼子歇脚,可邵云飞听着却心里发紧。他知道,一旦留在办公室,许多线索就会与他渐行渐远,他会慢慢成只会在文件上做文章的人。正当他犹豫不决时,手机震动,白菊打来电话,说想和他谈谈苓苓去省城读书的事。听到关于女儿的安排,他顾不得多想,几乎立刻椅子上站起身,答应稍后就过去。升职与否、办公室还是外勤,他一时丢在脑后,先赶去见白菊与张勤勤,把最现实的家庭问题摆到桌面上讨论。
很,邵云飞赶到张勤勤家。关于苓苓的未来,他其实早已在心里盘算过许多遍。无论情感如何纠缠,他知道女儿的教育不能耽误向白菊说明,等苓苓小学一毕业,就送她去城读初中,那边有爷爷奶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环境相对稳定。为了配合这一改变,他也决定接受调查室主任的升职安排,不再频繁跑外勤。一是方便时常往返省城与县城照应女,二是从风险和精力上讲,他也该收一收了。白菊仔细听着,起初心里有些抵触,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到时候再在省租一间离学校近一点的小房子,她可以申请调,或者干脆自己去陪读,只要能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环境,她愿意为此调整自己的生活。
张勤勤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罕见地在同一个问题上心平气和地商量,内心为欣慰。她是最乐意见到邵云飞和白菊为了孩子各退一步的人,在她眼里,这本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只是被生活撕开了一道缝,如今能重新缝合,她一直心怀期待。她甚至忍不住在里勾画那种“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然而白菊的态度仍十分清楚,她可以为了孩子与邵云飞合作,也可以在现实问题上让步,却不再想回到过去那段婚姻里。感情里的裂痕有时候草场的纠纷,谈一谈、算一算账就能解决。就在几人各怀心事时,林培生下班回家,看见张勤勤正忙着给朱莉做灸,顺口寒暄两句,从她口中得知了杰草场最近的风波,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第二天,林培生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他索性带着朱莉和张勤勤一起上山,专程去草场看望了扎措和扎措阿爸。这片多杰草场,从杰还在的时候起,一直是他们父子守着,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牧场,却承载着一家人的记忆与尊严。简陋的房子立在风口,墙上挂着多杰年轻时的照片,那些岁月的痕迹和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每一个踏进来的人都难以轻易说出“拆”字。就在他们在草场上陪扎措一家说话的时候,城里则悄发生了另一件事。白椿回到办公室,突然发现桌关于辰龙煤矿的那份合同不见了,文件夹空空如也。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脑海中迅速掠过下午曾在办公室逗留过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吴江。
白椿心头沉,正准备追出去找人,却得知吴江已经带着安保队的几个人火速离开了公司,从路线判断,很可能是直奔多杰草场而去。果不其,当他们赶到草场附近时,那里已经尘土飞扬铲车的轰鸣声刺破了山间的宁静。吴江站在工地前,口吻蛮横地要求立即拆除草场上的房屋,理由是手续齐全、合同在手,必须尽快清场施工。他并不认识一旁的培生,只把对方当成了不肯搬走的老牧民,当面称呼他“大爷”,言语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气越积越高,眼看着就要从口角成肢体冲突。扎措紧紧握着拳,朱莉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关键时刻,孟耀辉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联络了冯克青,让他立刻赶往草场处理冯克青到了现场,一眼就看明白吴江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怒火腾的一下窜上来。他既恼吴江擅自动用安保队强拆民房,更恨他那份合同当尚方宝剑,对多杰家人毫无重。冯克青冲上去,差点一拳挥在吴江脸上,要不是被人死死拦住,只怕现场真要闹出大事。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涉和勒令停工,铲车终于熄火,安保人员也只退到一旁。多杰草场暂时保住了,扎措和扎措阿爸坐在屋前的木凳上,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在夕阳斜照显得格外深刻。风把远处的牛铃声了过来,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片草场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块地皮。
风波平息之后,关于草场的争议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结局:鑫海与县里的新合同正式定,不再把多杰草场纳入矿区开发范围。这件曾经闹得人心惶惶的大事,总算有了板上钉钉的结果。为了庆祝,扎措特意代表西,请在这场纷争中出过力、说过公话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大家围坐一桌,杯盏交错,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聚会都更真诚。老韩酒意上头,说起心里话来没有了平日的拘谨,从他第一次听说多杰草场的问题跑手续、找关系、打电话,他几乎把从机场到县城所有能找的人全找了一圈。他说,再这么折腾下去,估计今年就能把能求人、能打扰门路全用完。说到这儿,他忽然苦笑坦言自己有些害怕——一旦有一天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也没有需要他去奔走的事,他这把老骨头到那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